第一十章 美好世界(1/2)
在秩序局內,耐薩尼爾沒有固定的辦公室,非要說有一個容身之處的話,那便是神秘昏暗的召見室了,對於大部分職員而言,召見室與決策室一樣神秘,除了極少數能被耐薩尼爾召見的人外,很少有人知曉秩序局內還有這麼一個地方。
伯洛戈就是這極少數人之一,而且在耐薩尼爾的濫用職權下,那裡與其說是召見室,倒不如說是耐薩尼爾的私人小屋。
不過,待伯洛戈晉升為榮光者後,在檢查自己的權力更迭時,伯洛戈意外地發現,自己也具備了抵達召見室的能力,某種意義上,就像與耐薩尼爾同級了一樣。
伯洛戈不確定這是否是一種暗示,但最近工作的壓力太大了,他很少會往這方面去想,只是沿著自己原定的計劃,慢慢地前進。
本以為耐薩尼爾會在召見室等自己,可伯洛戈剛離開學者殿堂,他便在走廊的拐角處,遇到了靠牆休息的耐薩尼爾。
如今的耐薩尼爾看起來蒼老了許多,頭髮里多了幾縷花白,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些,學者們都說,靈魂的傷痕會映射在軀體之上,伯洛戈猜,靈魂的老邁,同樣會作用在身體上。
耐薩尼爾老了,這並不是一種形容,而是來自他內心的肯定,耐薩尼爾覺得自己老了,不必再想往日那樣堅強了,於是凝固在他身上的時間終於流動了起來,令他具備了符合年齡的滄桑。
「哦,伯洛戈,來的正是時候啊。」
耐薩尼爾向伯洛戈揮手招呼道,看待伯洛戈的目光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喜悅。
「嗯。」
伯洛戈輕輕地點頭,站到了耐薩尼爾的身邊。
這一陣以來,耐薩尼爾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怪怪的,用帕爾默的話講就是,耐薩尼爾看自己很順眼,非常順眼。
伯洛戈能理解這種心情,自在以太界內受到重創後,耐薩尼爾便擔憂著秩序局的未來,他還想奮戰在一線,但疲憊的身體早已無法支撐他的欲望了。
耐薩尼爾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權與力,將他交付給後繼者,但在更迭的這一刻,任誰都難免會生出一些懷疑,懷疑後繼者能否完美地繼承自己的力量與意志。
這樣的不安感折磨了耐薩尼爾很長一段時間,直到伯洛戈從以太界歸來,並成功晉升為了榮光者,這一刻,耐薩尼爾宛如陰謀得逞般,懸著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伯洛戈問詢道,「今天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沒什麼要緊事,」耐薩尼爾擺擺手,「關於科加德爾帝國的事,我已經安排的差不多了,只等後勤部的運轉跟上就好。」
耐薩尼爾只是退居二線,而非退休,這一陣他幫伯洛戈分擔了不少的工作壓力。
「我找你,只是想關心你一下,掌握權力的感覺如何?」耐薩尼爾的笑意逐漸奇怪了起來,「應該很令人著迷吧。」
「不,一點也不著迷。」
伯洛戈堅定地否決道,在他的眼中,權力仿佛是某種洪水猛獸。
「為什麼?」
「權力與責任是相對的,我一想到我要為那麼多人的生命負責,我就感覺有群山般的重量壓在我的身上。」
伯洛戈平靜坦然地訴說著,似乎這段話,他已經在心底準備了很久。
「想想看,副局長,看看這些人們。」
伯洛戈與耐薩尼爾穿過走廊,來到了空曠的大廳中,職員們來來往往,如同辛勤的工蟻,又像是工廠的流水線,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做,忙碌個不停。
「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我連名字都記不住,但他們的生命卻系在我的手上,我的一舉一動都將決定他們的命運。」
伯洛戈深深地嘆息著,「就像焦土之怒時的那樣,每一次我發射信號彈,宣告新一輪進攻的開始時,成批士兵便會躍出塹壕,然後死在衝鋒的路上……
我知道,他們是士兵,戰鬥是他們的天職,但我還是有種他們是因我而死的愧疚感,仿佛只要我不發射信號彈,他們就能一直在骯髒的塹壕里活下去。」
耐薩尼爾說,「你是一個仁慈且憐憫的人。」
「不,怎麼會呢,你是在開玩笑嗎?」伯洛戈反駁道,「我並不仁慈,我只是……只是很有責任心,他們把命交給了我,我就要把他們用在值得的地方上,有一絲一毫的浪費,我都會感到自責。」
有些路過的職員留意到了伯洛戈與耐薩尼爾,他們紛紛投來目光,亦或是舉手打招呼,對於這兩位位於秩序局權力頂峰的人,大家都不怎麼陌生。
「但我又很清楚一件事,我們都是這紛爭遊戲的一部分,在這浩蕩的神聖目標前,個體的意志、存亡,都不值一提,」伯洛戈的聲音冷酷了起來,「只要能贏得這最終的勝利、凡人的勝利,任何犧牲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說,如果僅僅是犧牲掉我們這樣的惡人,就能換回世界的安定,那麼這份代價廉價的簡直讓人不可置信。」
耐薩尼爾一邊聆聽伯洛戈的話,一邊輕輕地點頭,人性是複雜的,伯洛戈也是如此,他一方面會因他者的逝去感到自責,另一方面,他又會為了宏大的目標,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哪怕連同他自己一起。
「可有時候光有一份覺悟,不足以支撐你走下去。」
耐薩尼爾的語氣帶起了幾分年長者的經驗之談,伯洛戈所經歷的,也正是他曾經歷過的。
「為什麼?」
「因為我們的目標太過遙遠且宏大了,你知道,在此之前,我們花費了多少代人的努力,才前仆後繼地走到此地嗎?
那些先輩們,可不像如今的我們,他們沒有目睹魔鬼的退場,更不清楚秘源的本質,他們只是秉持在一份信念,以一種近乎盲目的方式前進著。」
耐薩尼爾幽幽道,「有些人宛如狂信徒般,即便面對何等的艱難險阻,也會堅定地走下去,也有一些人,會在這宛如遙不可及的夢境裡、迷失彷徨,他們不知曉秘源的真相,也不知道面對魔鬼的勝算究竟在哪……這種情況下,再堅強的人也容易變得動搖。」
曾經,耐薩尼爾並不理解為什麼這個世界上總有那些極端的存在,後來他逐漸意識到,或許只有逼瘋自己,才能在瘋狂的世界裡,繼續堅持自己的信念。
伯洛戈回憶自己看過的書籍,給出了一個明確的詞彙,「缺乏正反饋的情況下,大家往往會懷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正確,以至於懷疑獻身的事業,是否有成功的可能。」
「我有段時間也險些堅持不下來,」耐薩尼爾展現起了自己脆弱的一面,問詢道,「沒想到吧,我也差點認輸了。」
伯洛戈搖搖頭,「沒什麼好意外的,大家都是人,有著相同的思緒,我也有過低谷與絕望,你也如此,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說完,伯洛戈又試探性地問了一句,「你是因為現任局長嗎?」
「嗯。」
耐薩尼爾帶著伯洛戈走出了墾室,兩人站在車水馬龍的街頭,喧鬧聲不絕於耳。
「那對我而言是一段糟糕的日子,明明我是為了對抗魔鬼而戰鬥,所作所為皆是義舉,可這個世界沒有賜予我溫暖,反而把我為數不多所眷戀的事物奪走了。」
轉過頭,那渾濁的目光打量著伯洛戈,「因此,你剛入職那一陣,我很留意你的。」
秘密戰爭令耐薩尼爾失去了現任局長,他的摯愛,自此支撐他前進的動力,從對抗魔鬼的偉大事業,變成了純粹的復仇,耐薩尼爾也從高潔的戰士,變成了一頭燃燒的惡鬼。
伯洛戈猜到了,「因為我們很像,是嗎?」
「對,但又不全對。」
耐薩尼爾沿著街頭走了起來,一路上他走走停停,觀察著四周的街道,他並不是漫無目的地閒逛,而是有目的地尋找某個地方,伯洛戈不禁好奇,他到底要帶自己去哪。
「我和最初的你不一樣,我確實當過了一陣復仇的惡鬼,但後來我心中的怒火被熄滅了,由一些更加美好的東西填滿。」
耐薩尼爾在紅燈前停下,伸手指了指伯洛戈,「而你……我深知一個人走入復仇的極端,會變成何等扭曲的模樣,更不要說,你還是一位不死者。」
「也就是說,我入職第一年時的事,也是你對我的一種考驗?」
第一年時發生的事,直到現在伯洛戈的記憶依舊無比清晰,他殺死了一個又一個的仇敵,為阿黛爾完成了復仇。伯洛戈還仍記得,正是從耐薩尼爾的手中,自己拿回了阿黛爾的哲人石。
「算是吧,一種對你心理狀態的評估,」耐薩尼爾笑了笑,「你植入了錫林的鍊金矩陣,被所有人寄予厚望……我可不希望,把秩序局的未來交到一個極端瘋子的手上。」
「我合格了。」
「是的。」
伯洛戈的步伐緩慢了下來,看向四周來來往往的人群,隨著與耐薩尼爾談話的進行,一股略顯陌生的情緒在他的心底慢慢盪起。
人們與伯洛戈擦肩而過,肩頭微微剮蹭,有人避開了伯洛戈的目光,匆忙走過,也有人迎上了伯洛戈的目光,向他致以和善的笑意,支離破碎的交談聲從四面八方響起,有人講述快樂,也有人講述煩惱。
一時間,伯洛戈感到有些恍惚,他想起了先前接入秘源時,所看到的喧囂世界,但此刻,自己的處境又與秘源中的體驗有所不同。
現在自己所經歷的,是絕對真實的,每個人都是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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