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塵濁蒙道心(2/2)
「錢款是否足額?」趙黍問。
「分毫不差。」吳老大從懷中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這是小民的一點敬意,還請趙符吏收下。」
趙黍揮手拒絕:「算了,本來就是將你硬拖下水,我就不拿了。」
吳老大搶步上前,動作奇快地將布包塞進趙黍懷裡。這一下連趙黍也防備不及,讓他暗吃一驚。
「趙符吏!」吳老大後退兩步,深深揖拜。再次抬起頭來,神情有些激動,好似兵士見到將帥一般:「若非趙符吏,小民恐怕早已死在星落郡。如果沒有趙符吏囑託郡府,小民至今恐怕也是兩手空空。我並非是那種不知感恩圖報的貨色,趙符吏的恩情,小民一輩子都牢記在心!」
這麼一通話,說得趙黍無言以對,他並不覺得自己真的懷有多少好心,最初也是通過威逼迫使吳老大配合他的計策。
趙黍別過頭去:「那你是打算現在就離開鹽澤城?」
「是的。」吳老大說:「如今朝廷大軍已至,小民也拿到了郡府關引,往南道路暢通安穩,不必再顧慮賊寇了。」
趙黍點頭說:「好吧,那我多奉勸你一句,以後別幹這一行了。」
「是。」吳老大低頭拱手。
「拿了錢就好好安家,日後改頭換面重新過日子,也免得有其他麻煩。」趙黍說:「還有,別再跟赤雲都的人打交道,他們消息靈通,就怕他們會事後報復。」
吳老大沉默良久,趙黍見狀問道:「怎麼?還有其他事?」
「趙符吏,這話在別人面前我不敢說,但是我還是要告訴你。」吳老大表情莊重:「赤雲都並非全是那種打家劫舍的賊寇強盜,這話你或許不樂意聽,可赤雲都當年確實幫過不少人,很多走投無路的老兵流民都會去投靠他們。」
趙黍面無表情地瞧了吳老大一眼:「你覺得赤雲都在為星落郡賊寇伸張正義?」
吳老大低下頭去:「我不能肯定,但若非被逼到絕路,誰會冒險做賊?」
趙黍沒有答話,他早就從王郡丞那裡了解到,前任郡守上任之後,大肆征斂搜刮,並且勒令星落郡各地礦場上繳金銀珠玉,就是為了給朝中公卿貴人送去賄賂。
可以想見,在那些昏暗燥熱的礦坑中,掩埋了多少屍骨,又有多少血淚盛滿公卿貴人的杯盞。
「這些事,你就不要摻和了。」趙黍說道:「你走吧,恕不遠送。」
吳老大再次朝著趙黍揖拜,轉身離去。
撇去腦中無謂雜念,趙黍穿過院落,找到辛舜英:「辛學姐,這兩日城中是否有妖氣浮現?」
辛舜英搖頭說:「沒有。趙學弟不用天天來找,如果我察覺妖氣出沒,自然會告知你。」
「我只是希望剿匪時少些麻煩。」趙黍頓了一頓:「難道是我屢次煩擾,讓辛學姐心生不悅?」
「你才明白啊?」辛舜英手撐下巴,微笑言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該跟你們來星落郡。」
趙黍沒想到對方會這麼痛快地承認,辛舜英繼續說:「星落郡的兵戰之氣談不上濃重熾盛,這場剿匪說到底是朝堂貴人的隔空鬥法。趙學弟跟韋將軍那等人物往來頻繁,不要告訴我你不明白這些事。」
「在我看來,首要還是平定匪患,其次是掃滅妖祟。」趙黍說:「至於大人物怎麼想,我也管不著。」
「趙學弟,你不覺得自己的舉止稍顯過分麼?」辛舜英語氣加重:「我原本覺得,以你的智慧,理應能夠明白這點為人處世的簡單道理。」
趙黍抬眼問道:「辛學姐要說什麼?」
「你太高調了。」辛舜英笑容並不可親:「如今鹽澤城內,到處都在傳揚你開壇斬妖的事跡,兵士們得了你的符咒,聲稱能夠刀槍不入。」
「那只是金甲符而已,旁人不明白,辛學姐你還能不懂嗎?」趙黍解釋說:「何況那符咒一旦發動,頂多能維持兩個時辰,事後又要重新祭煉,麻煩至極。」
辛舜英認真言道:「問題就出在這個『旁人不明白』啊!你說驅除狐妖,旁人自然傳成是你斬除妖邪。你為兵士廣施符咒,又得到韋將軍賞識重用,風頭甚至要蓋過崇玄館了,你覺得其他館廨會怎麼看你?羅公子心中又會作何想法?」
趙黍反駁說:「我並非故意張揚,如果不是為了幫羅希賢,我從一開始就不會跟他來星落郡。」
「你真的是為了幫羅公子嗎?」
「難道不是?」
辛舜英輕輕搖頭:「在我看來,趙學弟是出於自己本心在做事,你其實根本沒在意羅公子。」
「我把事情辦好了,功勞不都是他的嗎?」趙黍問。
辛舜英反問一句:「真的是嗎?趙學弟再細想一下?」
趙黍無言以對,辛舜英又說:「趙學弟之於羅公子,一如懷英館之於崇玄館。羅公子尚且與趙學弟有朋友情誼,崇玄館可是將我們視作冒犯之輩的。」
「我知道。」趙黍沒再多言。
「既如此,我就不多說了。」辛舜英斂衽行禮,款款而退。
趙黍站在原地,一時間心亂如麻。
「你過去見慣生死,卻未必真正體會俗世渾濁。」靈簫的聲音在腦海中迴蕩:「戰場之上你死我活,有時候反倒純粹了。偏偏就是這等人心的偽詐做作、蠅營狗苟,才會使得道心蒙塵。」
趙黍問:「那你有什麼辦法?」
「沒辦法。」靈簫直言道:「人心道心,不看鍊氣存神之功,就看你立身處世如何抉擇。我不能替你出謀劃策,你自己想。」
趙黍還在沉思,就聽見有腳步聲匆匆靠近,同時大喊著:「趙符吏、趙符吏何在?!」
「我在此,發生何事?」如今羅希賢離開,懷英館暫時就由趙黍做主。
韋將軍麾下一名傳令兵說道:「剛才收到急報,羅公子率領的兵馬被匪寇大部圍困,將軍請趙符吏過去商議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