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返本求清靜(2/2)
幾位老人露出一絲寬慰,他們既沒有追問到底,也沒有撒潑打滾,非常平靜地接受了王廟守的死亡。
到底要磨礪到何等堅忍的心,才能這樣平靜麻木?
「我帶來了一些東西。」趙黍放下竹篋,從裡面掏出一個油紙包:「這裡有二百兩銀餅,是、是成陽縣給王廟守的撫恤銀。」
這群老人沒有半點見錢眼開的神色,甚至沒有人主動伸手接過銀錢。沉默良久,有老人問道:「趙符吏,這規矩不太對。如果是官府發的撫恤銀,應該是縣衙把我們叫過去,驗明身份後簽名畫押,然後才將撫恤銀髮下。」
趙黍怔了一怔,老人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這是趙符吏的錢吧?快快收起,讓壞人看見可不好。」
「這是王廟守、也是你們應得的。」趙黍說道。
老人搖頭:「趙符吏,你這二百兩銀餅,只會害了我們。城外潑皮混混不少,別說銀餅了,哪怕幾枚銅板,他們都會搶個精光。」
趙黍問道:「那你們可需要別的什麼?」
老人有些硬氣:「我不知道王頭兒臨死前跟你說了什麼,但天祿軍不是可憐蟲,用不著旁人施捨。」
趙黍勸不動對方,只是默默將銀餅收起。
「趙符吏的好心,我們心領了。」老人說道:「我們腿腳不便,恕不遠送。」
趙黍背起竹篋再度啟程,等他走出一段距離,忍不住回頭望去。荒涼郊野上,墳丘起伏、雜草叢生,幾名老人佇立墓前,背影堅定,如列軍陣。
……
趙黍回到懷英館,已經是十天之後。此刻他正站在館廨後山的抱朴亭中,面前一位鬚髮斑白老人端坐蒲團之上,腰上繫著金文紫綬,目光凝視手中信件。
老人正是懷英館首座張端景,也是趙黍的授業老師。
「戴家來信求助,卻是成陽縣令回復。」張端景晃了晃手中信紙:「趙黍,你不覺得這裡面有古怪嗎?」
趙黍低頭垂目,一言不發,他很清楚張端景的本事。老人表情微露嚴肅:「我雖未離開懷英館,卻也能知曉成陽縣的狀況。當地妖祟驅使戴家少爺,襲殺戴家上下,沒錯吧?」
「是。」趙黍沒有隱瞞:「情況比我最初設想要複雜,不是一起單純的精怪附體。」
「我當初打算讓羅希賢前去,你卻主動爭取,懷有什麼心思,我很清楚。」張端景說道:「可僅憑這件事,你就應該明白,如今的你想要去崇玄館,恐怕根本無法立足。不光是術法修為尚須精進,應物識人上也有欠缺。」
「學生明白。」
很顯然,去往崇玄館的薦書是不能指望了。
「好好反省,最近有什麼外出辦事,你就不要參加了。」張端景說道。
趙黍無奈接受這個結果,最後說道:「還有一件事需要老師知曉。我發現戴家少爺的妖變有些不太尋常,他並非是被別人擊殺,而內在妖力撕裂腑臟,難以為繼。這樣強悍的妖力,竟然寄宿在一根狼毫中,不像是歷山妖藤所能做到的。」
「時局不安,妖邪蠢動,不足為奇。」張端景揮手示意:「此事我自有計較,你退下吧。」
步伐沉重地離開後山,回到自己的寢舍,趙黍有些沮喪地躺在床榻上。
「張端景所言倒也不差。」
靈簫顯形而出,在一旁凌空倚坐、不染塵埃,語氣清冷地言道:「如今的你,無論鍊氣存神還是術法造詣,都太過淺薄。哪怕依託薦書虛名進入崇玄館,也未必能找到真元鎖。」
「你覺得我是操之過急了?」趙黍問。
「確實。」靈簫直言不諱:「你在術法一途上悟性頗高,兼之巧智多出,但事情往往也壞在這裡。若無鍊氣存神之功培基固本,也難窺高深妙法。而你恰恰是過於圓滑,但凡遇見困難,首先所想並非克服,而是思索計策化解,甚至試圖迴避。」
「難道這不對嗎?」趙黍坐起身來,質問道。
「這本無對錯之分,如果你是成陽縣令那種人物,這等心計巧智,興許還能助你仕途高升。」靈簫垂眸言道:「但修煉之事,來不得半點投機取巧。如今世間清氣稀薄,若想修煉有成,更該篤志冥心。
張端景確實精通授業傳道,知曉你的心性尚需磨礪。有些事情不親自經歷一遭,說千百次你也聽不進去。只有吃過虧,才能省悟自身不足,方可上登仙路。」
趙黍撇嘴說:「我這一趟好歹掙了幾百兩銀子,妖藤也被我親手擊殺,還在實戰中磨練了術法,哪裡算吃虧了?」
「你看,那種圓滑矯飾的心思又浮出來了。」靈簫好似早有預料般,淡然笑道:「何必逞口舌之利?即便殺了妖藤與王廟守,你還是不服氣。其中得失成敗,你比別人更清楚。」
「其實得知戴家被滅門,我就知道這回把事情辦砸了。」趙黍嘆氣道:「你說省悟自身不足才能上登仙路,這是什麼意思?」
靈簫看著趙黍說:「修仙一途並非與旁人作對,而是自家身心用功。所謂靜之徐清、動之徐生,剝去俗念、絕棄塵想,心靜則氣清。此中玄妙,直抵長生久視的仙家大道。若能把握一二,效驗比天材地寶打造的鍊氣台座更為顯著。」
趙黍聽得半懂不懂:「你這是在教我修仙之法嗎?」
靈簫輕拂襦裙:「無非是點明訣竅。張端景所傳吐納術,你繼續修煉便是,並無妨礙。但要在吐納間讓雜念沉澱下來,澄清心神,方可揣摩動靜之機。」
趙黍問道:「聽你的意思,只要身心清靜,就無需刻意吐納清氣?」
「若有充盈清氣,自然更好。」靈簫說道:「上古之人修仙,反倒沒有太多繁雜講究,只是在有意無意間把握清靜訣竅。若是比較器用充裕,上古之時不能與今日相提並論。
既然如今並無洞天清氣相輔,那便多在身心清靜上用功。修仙長生並無捷徑可言,若是心浮氣躁,哪怕置身洞天之中,也不過穢濁凡人。」
換作是之前的趙黍,估計會覺得靈簫這話儘是空談玄理,可今天卻難得重新審視自己。
趙黍忽然明白,修仙長生不是為旁人而求,正是要專注自身。有無那一封薦書,難道就妨礙修煉了?
「多想無益,欲求清靜,就在當下。」靈簫身形消失,餘音繞耳:「既然無事可做,那便把握住每一刻,行走坐臥,不離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