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杯酒各殊途(2/2)
趙黍一時無言,當初老師給自己把脈,認定他手腳不諧,學武習劍會自傷筋骨,所以讓趙黍專注於術法一途。怎麼現在聽大司馬的話,好像自己還是什麼練武奇才?
「大司馬過譽,晚輩不敢當。」趙黍躬身道。
「什麼當不當?」大司馬正要發脾氣,身後管家悄聲幾句,他隨口應了一聲,然後朝張端景拱手:「張公還請稍歇,府中客人甚多,恐招待不周,還請見諒。」
「大司馬請便。」張端景淡然回道。
等大司馬離開之後,懷英館眾人這才落座席間,有人低聲道:「我總算明白,羅希賢那暴脾氣從哪來的。」
「沒想到大司馬也是性急之人。」
「你們不要被騙了,大司馬在朝中頗受重用,可不是什麼愚魯之人。」
「就是,羅希賢那叫直率,不像某些人,肚子裡彎彎繞繞,還成天想著巴結崇玄館。」
趙黍聽見眾人的議論,面無表情。他知道自己在星落郡的一些做法,不止是羅希賢不滿,也讓懷英館部分人心生厭惡。更有可能因為自己當上了金鼎司執事,惹來旁人嫉恨,覺得自己是借著首座學生的身份,一飛沖天。
但趙黍又要如何解釋呢?他思來想去,感覺無話可說。即便趙黍向來以口才著稱,可他如今卻不想開口辯駁。
就算說贏了又如何?對方並不會因此由衷敬服,估計心底深處會對自己更為嫉恨厭惡。
在星落郡歷練過後,又在安陽侯身邊受教,如今趙黍回頭再看,自己在懷英館的人緣也算不上好,甚至有些孤僻自傲。固然是結交到羅希賢這種朋友,可在別人看來,估計是自己一心要攀龍附鳳。
「老師,我真的沒有武學天賦麼?」趙黍撇去無關心念,悄聲詢問道。
張端景對院中絲竹喧鬧視而不見,言道:「羅希賢在戰場之上,敢於直面鋒刃、浴血廝殺,你有這膽魄麼?」
趙黍低頭說:「似乎是沒有的。」
「你性情如此,筋骨再好又有何用?」張端景淡然道。
「不對。」靈簫的聲音在趙黍腦海中響起:「張端景顧左右而言他。戰場上廝殺搏命的膽魄血勇,與筋骨天賦高低並無關聯。試問戰場上尋常兵士,又有幾個是天生武骨、將門虎子?」
趙黍沉吟不語,靈簫又說:「遠的不去說,就說你曾經見過的王廟守、吳老大,此二人出身卑微,雖也有幾分武藝在身,但他們的厲害之處,真的只在於武藝麼?」
「不是,他們都有一腔血勇膽魄,那是百戰餘生磨礪出來的,旁人學不會。」趙黍在心中回答。
「既是天賦,便要有所運用方可展現。」靈簫言道:「習武之人不在廝殺場上較量,那便是空談。我記得你說過,羅希賢過去常被張端景派往各地斬除妖邪,這種歷練你可曾有過?」
「也就成陽縣那一遭,而且還失敗了。」趙黍說。
「不盡然,妖邪已滅,無非是不甚圓滿罷了。」靈簫直言:「可誰能保證事事圓滿?你既然歷練淺薄,就不該過多苛求。不經歷練,何來積累?不逢殺伐,何來膽魄?張端景此言倒果為因,十足詭辯!」
「你不要這樣說,老師也許是為了我好。」趙黍言道。
「迂腐。」靈簫語氣略顯不快:「張端景如此作態,等同將你圈禁起來。好則好矣,凡人圈養牲畜,也是這般。」
「可我如今不也走出懷英館了嗎?」趙黍說:「我現在是金鼎司執事,這要是在以前,老師可不會放心讓我有所擔當。」
「張端景與安陽侯串通一氣,有區別麼?」靈簫言道:「我有一絲微妙預感,張端景恐怕有一個極大的圖謀。」
趙黍說:「極大圖謀?無非是要扳倒崇玄館和梁國師,不光是老師,估計國主也是這麼想的。」
「恐怕不止。」靈簫言道:「可惜我如今境況,也無法洞悉氣數加以推演。」
趙黍默然不語,靈簫乃是得道仙家,即便只餘一點真靈,也時常會有這種玄妙難解的預感,而且屢屢料中。趙黍由此趨利避害,甚為靈驗,也不由得懷疑,老師究竟有何想法。
時至黃昏,婚宴到了最熱鬧之時,經過各種儀式,從辛家接來的媳婦跨門而入,在兩家親眷、公卿貴人、師長同門的見證下,羅希賢與辛舜英兩人喜結連理、同拜天地。
趙黍站在人群中,只覺得周圍這一切似乎都與自己無關,任由一切喜慶熱鬧如流水划過身心,沒留下半點痕跡。
迎親完畢,隨後便是大擺宴席,新郎官向長輩、同僚逐一敬酒。來到懷英館眾人面前,羅希賢先是向張端景深深揖拜:
「首座,過去這些年承蒙點撥,羅希賢銘感五內!」
張端景起身回禮:「望你日後持正守道、勇猛精進。」
羅希賢接過下人遞來酒水,仰頭飲盡,然後望向懷英館眾人,一抬眼就看見趙黍。
羅希賢深吸一口氣,言道:「趙黍,我聽說你當上金鼎司執事了?」
「是。」趙黍起身答道。
「如今倒是我羨慕你了。」羅希賢言道:「國主新設衙署,你沒費半點功夫,從館廨符吏直升為一司執事,這等亨通官運,說不定我日後還要靠你提攜。」
趙黍手捧酒杯,心中並無半點喜悅之意,臉上假作笑容:「不敢當,在下不過是借方技符咒謀生罷了。羅公子飛黃騰達指日可待,懷英館上下皆以你為榮。」
羅希賢笑了:「也好,就祝諸君未來前程遠大!」
言罷,趙黍仰頭痛飲。再低頭,羅希賢已經轉到下一桌敬酒,他心下一寬,莫名生出一陣解脫感。
趙黍明白,自己今後與羅希賢再無友誼牽連,比起之前怒言相斥,或許像今天杯酒拜別,才是對兩人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