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龍君豈能直呼我名?(2/2)
不遠處桌案前。
陸景正手持毛筆,在一張草紙上寫著什麼。
「十三皇子在哪裡?」錦葵有些詫異。
「大姑娘來了?」陸景的聲音打斷了錦葵的思緒。
原本正埋頭寫字的陸景抬起頭來,臉上帶著幾分笑容,緩緩開口。
錦葵身軀一下子僵硬起來。
她站在遠處看向陸景,此時的陸景比以前成熟了許多,身姿越發挺拔,臉上似乎散發著某種獨特的光,價值連城的珠玉,令錦葵出神了。
不知為何,錦葵的思緒一下被拉回了許久之前。
那是一個秋日,她受了老太君之命,前去陸府西苑那小院裡請陸景前往琉光水榭。
錦葵還記得那時的陸景十分消瘦,身上那一身灰袍洗的發白。
「仔細想起來,陸景少爺的眼神與那時幾無變化,無波無瀾又深邃萬分。」
錦葵看得有些出神,還記得那時,陸景少爺就站在屋前稱呼了她一聲「大姑娘。」
這少女忽然間覺得有些恍如隔世。
世事在變,昔日那備受冷眼的少年……已經是國公的身份了。
「大姑娘?」
陸景看到錦葵發呆,側著頭又喊了一聲。
錦葵這才驚醒過來,連忙躬身行禮:「國……國公……」
「大姑娘何須客氣?」陸景隨意開口。
自院中主屋裡,魏驚蟄提了一把椅子走出,放在錦葵身前,又一語不發回了主屋,不知在做些什麼。
錦葵看著眼前的椅子躊躇不定。
陸景看著猶豫的少女,忽然失笑道:「還記得陸府的錦葵姑娘向來精明能幹、聰悟絕人,寧老太君時常稱讚你百伶百俐,目達耳通。
陸府中,也唯獨大姑娘在許多事上還可以與寧老太君說一說話,勸一勸寧老太君,怎麼年余不見,錦葵姑娘反而變得這般拘謹了?」
「陸景還記得以往的陸府時,大姑娘曾對我多有照拂,幾次傳信於我,令我不至於那般被動……」
陸景一邊說著,一邊又揭開一張新的草紙,在其上落筆。
「國公大人竟然還記得往日那些瑣碎小事……」
錦葵聽到陸景的話,眼神中的拘謹之色消散了許多,她又向陸景行了一禮,卻也不曾入座,而是左右看了看:「青玥不在院中嗎?」
「青玥去了書樓。」陸景笑著回答。
錦葵姑娘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羨慕之色,臉上又有些猶豫起來。
「先生,這些花花草草都已澆過水了。」
那身穿明黃色長服的孩童放下水壺走來,又從桌案上拿出一本典籍,就坐在陸景不遠處仔細看了起來。
陸景朝他微微一笑。
錦葵醞釀良久,終於嘆了一口氣,道出前來空山巷的原因。
「陸瓊兄長想要出家?」
陸景有些詫異。
錦葵哭喪的臉道:「這些日子以來,瓊少爺不知著了什麼魔,終日讀些佛經,流連於經中廟宇,時常有些大和尚被他請來府中。
寧老太君與鍾夫人因為此事不知責罰了他幾次,瓊少爺卻始終不改。
後來老太君與鍾夫人便想給瓊少爺說一門親事,說中了參知中書家裡的小姐,那小姐不論是樣貌還是人品都稱得上一等一,可偏偏瓊少爺看不上,鍾夫人強逼他相親,他便拿刀在額頭上畫出了一個一字,留下了極長的疤,嚇的那參知中書家的小姐淚水連連……
如今太玄京中都在盛傳,神霄伯府遭了妖怪,府上的大少爺中了魔……」
「便是這一原因,寧老太君和鍾夫人都說國公身上自有國勢護持,可鎮壓鬼神,想讓伱幫著瓊少爺看一看。
其次便是……」
錦葵似乎不敢再說了。
陸景接過錦葵的話,繼續道:「其次便是寧老太君與鍾夫人想要我以國公身份,舉薦陸瓊,給他一官半職?」
錦葵點頭。
陸景似乎寫完了草紙上的字,收起毛筆。
他站起身來,低頭打量著自己的筆墨,又抬頭看向錦葵,嘴角露出些許笑容:「寧老太君、鍾夫人倒也真是……太可笑了些。」
陸景徐徐搖頭。
「但凡換一個睚眥之輩,我成了國公,在朝堂上有議事之權,必然會因為那諸多過往責問陸家,甚至令陸家大難臨頭。
這寧老太君和鍾夫人倒好,竟然還敢央我做事?」
陸景語氣平和,只是話語中卻隱含著冰冷。
錦葵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低下頭道:「國公大人……老太君與鍾夫人說了,往日裡是她們被女子氣性迷了心竅,行下的諸多腌臢之事。
如今再回想,她們也深覺後悔。
倘若國公大人心頭仍然有氣,老太君與鍾夫人願意親自前來著空山巷,親自向國公大人請罪。」
「大姑娘不必緊張。」陸景直起身軀,道:「大府行惡並非在於我一人之身,所謂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許多事不必陸景親自出手,世事的浪潮自然會清算。
可這確實看在寧薔、陸漪、陸瓊,乃至錦葵姑娘的面子上。
你回去告訴寧太君、鍾夫人,陸瓊未曾著魔,他想要出家便是他的選擇,陸景不僅不會幹預,甚至還會給他送去三兩本珍貴的佛經。
至於官職一事……」
「陸家已然走到盡頭,要官職何用?
更何況陸瓊不願做官,也不必將自身的念想強加在他的身上?
陸瓊有一顆赤子之心,與府中的諸多腌臢比起來,陸瓊錯便錯在顯得太乾淨了些,與寧老太君、鍾夫人,乃至神霄伯相比都顯得格格不入。」
……
「陸家……已然走到盡頭!」
琉光水榭中,寧老太君聽到錦葵姑娘支支吾吾的說出這番話,頓時一口氣湧上心頭,令她頭腦發昏,站都站不穩。
一旁鍾夫人早已維持不住雍容莊嚴了。
「陸景……景國公這是何意?他難道想要……」鍾夫人大驚失色。
一旁的寧老太君嘴唇發白,很想要狠狠罵幾句陸景,但她又想起如今陸景的身份,心中的懼怕頓時勝過驚怒。
「看來陸景仍然記得過往的事。」
寧老太君深吸一口氣,又敲了敲手中的鹿首拐杖,嘆息聲對鍾夫人道:「你去準備一番,你與我親自上門,過往既然是你我虧待了他,他如今想要出氣,便讓他出一番氣……」
「老太君,陸景……國公說了,不需請罪,只讓寧老太君、鍾夫人逢年過節,便以大禮祭拜國公母親一番……」
「祭拜那……」寧老太君退後幾步,坐在那貴妃椅上,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拄著膝蓋,長久不語。
過去二三息時間,寧老太君又站起身來,道:「既如此,就讓周管事準備一番,明日便去祠堂祭拜。」
錦葵姑娘雙手攏在袖中,低頭站在水榭堂中。
她右手摩挲著陸景給她的一張草紙,紙上有陸景的筆墨,說是讓她隨身帶著,往後也許會起到大用。
「那孩童竟然是十三皇子,就連皇子的身份都在陸景少爺院裡澆花……」
錦葵深吸一口氣,又偷眼看了看寧老太君與鍾夫人。
這兩位昔日作威作福的大府貴人,今天遭了這麼大的氣,又在自家府中,卻連罵都不敢罵一句。
陸景少爺讓她們逢年過節前去祭拜,這還未曾遇到什麼節日,寧老太君和鍾夫人就不辭辛苦,要去祠堂祭拜了。
「不過陸景少爺說陸家已經走到盡頭,卻不知究竟是在說些什麼。」
空山巷小院裡。
魏驚蟄站在陸景身後,探出頭,認認真真看著陸景草紙上的筆墨。
他眼中帶著景仰、羨慕,看著飛舞在草紙上的草書。
又趁著陸景休息的空檔,魏驚蟄有些好奇的詢問道:「先生,陸府早年間苛待於你,便是種下的因。
以先生如今的身份,想要讓那往日的因開花結果,其實不難。
先生剛才說,陸家也能走到盡頭,是先生想要清算陸家?」
陸景一邊寫字一邊搖頭:「陸家不過剩餘一幫小肚雞腸的婦人,寧老太君越老越糊塗,鍾夫人自從娘家破落,也就愈發小氣,這般的陸家又何須我親自出手?
更何況,陸家其實尚且有幾位好人,重山叔父為我引薦觀棋先生,寧薔、陸漪、陸瓊俱都為人善良,我若親自動手,寧薔和陸漪只怕就活不成了。」
魏驚蟄側頭思索一番,道:「人生在世,或為財寶,或為權勢,或為修為。
先生現在是國公的身份,食邑太華城,財寶必會源源不絕,朝堂上也有議事之權,每月府庫中有很多丹藥寶物功法任由國公挑選。
這對很多當朝大臣、修士而言有著天大的吸引力。
到了現在,很多事不必先生親自出手,只需放出消息,自然會有人為了親近先生,為先生辦妥。」
陸景抬起毛筆,等待紙上墨干。
他目光深邃,腦海中閃過陸神遠那無情無性的元神。
陸家當朝兩位家主一位潛心修佛,一位心中只怕已無了世俗,各種原因想來還在那長生法上。
便是這般的情況下,陸景才覺得陸家只剩下了一幫目光短淺的婦人。
「陸神遠心裡已無宗族之念、血脈之親,陸家已經走到盡頭了,也許再過數年,只需一番小小的變故,陸府百年積累下來的家業、建起的樓閣便會就此崩塌,塵歸塵、土歸土,只剩一片白茫茫大地。」
「讓我來靜觀樓閣崩塌。」
陸景沉默不語。
自那主屋中,炎序皇子與徐無鬼探出頭來。
濯耀羅盤坐在徐無鬼肩膀上。
炎序皇子看了看天色,眼裡有些失落。
久在槐時宮中,炎序皇子從未有同齡的玩伴,這兩日因為少師陸景成了當朝景國公,炎序皇子奏請出宮前來空山巷中拜見先生,這才能夠短暫出宮。
到了這空山巷,又多了濯耀羅、徐無鬼兩個玩伴,於是這位十一歲的少年皇子也就越發不想回到那清冷的宮中了。
陸景看出炎序皇子眼裡的不舍,他轉頭對炎序皇子一笑,道:「我與殿下許久不見,這兩日難得重逢,不如今日殿下就住在我這院裡,與我促膝而談?」
炎序皇子一怔,旋即眼神中滿是驚喜。
陸景既是他的少師,又是國公身份,再加上師徒二人確實許久未見,由陸景留炎序皇子在院中過夜,促膝長談,卻也十分合乎情理。
宮中自然會答應下來。
陸景臉上帶笑,看著炎序皇子與徐無鬼去了隔壁院中尋含采。
「既是孩童,就在那深宮中孤身一人,難免心念不全,無法體會世間苦樂。」
陸景心中這般想著,繼而又低頭看向草紙。
那草紙上的草書龍章鳳姿,幾乎已然達到筆墨之美的極限。
就在陸景出神時,他忽然覺得那蘊空紋中,有一種莫名的氣息涌動。
陸景神念微動,那蘊空文中忽然跳出一枚龍珠。
龍珠沾染著龍血,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陸景神情平靜,一點龍珠。
那龍珠上頓時有滾滾的血色霧氣奔涌而出,懸在半空中。
陸景看著那血色霧氣。
他身後的魏驚蟄眼神有些詫異,同樣望著那血色霧氣。
大約過去二三息時間。
那血色霧氣上逐漸浮現出一道朦朧的影子。
那影子身穿長袍,頭生雙角,正低下頭來看著那染血的龍珠。
陸景認出了這影子的身份,卻仍然一動不動,端坐在那桌案前。
「上一次靈潮前,我本有二十八龍子,可他們大多數都亡於靈潮,只剩下年齡尚幼的四個龍子。
其中以應玄光年齡最長,是我太沖海的大太子。」
一道平靜的聲音緩緩傳來。
陸景眼神沉靜,開口道:「龍君何須擔憂?以龍君的天龍命格與修為、以龍屬的壽命,還能活漫長的年歲。」
「大太子死了,再生幾個龍子便是。」
魏驚蟄聽到「龍君」二字,頓時如臨大敵,身上湧起氣血。
而那血色霧氣中的太沖龍君化身卻沉默下來。
過去了許久,他這才凝視著陸景,道:「陸景,你對龍屬有怨?」
「不是怨,是怒。」陸景道:「龍君,論及位格你與我同秩,豈能……直呼我名?」
作者這個月儘量保持多更,下一段高潮很快就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