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人間的男女們(2/2)
他看到那泥土中,一顆野草正在孤零零的生長著,任憑泥土的骯髒、惡臭似乎都無法影響他。南風眠卻嘆了一口氣,他拔出腰間醒骨真人,一顆跋扈刀魄被壓制在方寸之間,頃刻間便斬落那顆野草。「再長几月,你也會開出那些血骨花,還不如早些死了。」
南風眠似乎渾不在乎,隨手將一根野草放入嘴中。
苦澀瀰漫在他味蕾中。
南風眠就帶著一身的泥水,回了自家的小院。
「月輪,洗腳水熱好了嗎?」
南風眠剛入院中,就大聲嚷嚷起來。
「好了!好了!」
許久以前嬌生慣養的小姐,好這大半年的光陰里完成了驚人的蛻變。
她的臉不再白皙,身上那一襲輕紗白青如今也已變為了粗布衣服,她吃力的端著一盆水,放在南風眠腳下。又伺候南風眠脫鞋、洗腳。
可她眼中並無一絲無奈,深邃的眼神平靜的便如一灘月光。
為南風眠洗了腳,又端上飯菜。
南風眠一邊吃著,又一邊抱怨:「你的手藝是越來越差了,這青菜都嘗不出一些鹹淡來。月輪不做回應,只是為南風眠添了茶。
天上無月,卻有幾顆散落的星辰。
「說起來這些星星裡面,為何有一顆那般亮?」
月輪說著,抬頭看天。
南風眠也抬起頭,輕咦一聲道:「那是北辰星。
月輪頓時明白過來,北辰星下太玄京。
南風眠摩挲下巴,盤坐在寬大的椅子上。
他想了許久,忽然間神情變得嚴肅起來。
「大哥……」
在朝歌的傳說里,代表故鄉的星辰亮了,就意味著故鄉的人和事有了極大的變化。南風眠想起自己久病的大哥,心情有些低落起來。
他閉著眼睛一語不發。
月輪沉默的坐在他身旁,過了許久,她忽然站起身來,輕輕的為南風眠揉搓著眉心。「我父親還在時就說過,人若有憂思難免蒼老。
公子,我替你按一按,你也莫要再多想了。
南風眠仍然閉著眼睛。
「也許是好事?」月輪還在說話:「也許是公子的府中添了新丁,也許是與公子要好的人升了官、發了財、漲了修為,又或者……太玄京里想念公子的姑娘出了嫁。」
「最後這件可不是什麼好事。」南風眠爭開眼睛。
月輪見南風眠不再沉默,臉上帶笑,並不多說什麼,仍然溫柔的揉搓著南風眠的眉心。
「不過升官發財破境倒有可能,我在太玄京中有位義弟,那可是一等一的天驕,等我們回了太玄京,我好好讓你見一見。
「我見過了。」月輪笑道:「我在馬車上看過一眼,但是修行者高來高去,距離遠著些,沒有看得太真切。
「不如……公子,我們這就回去吧,去看一看公子的故鄉生了哪些變化,公子也好見一見家中的人,見一見你那個義弟。
南風眼摸了摸自己腰間的醒骨真人,側頭詢問月輪:「你不希望我為你報仇?」
月輪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了頓。
「本來是希望的。
月輪柔聲道:「月倫本來的生活比不得大府中的小姐,可終究有一個當官的爹,爹娘恩愛,也極疼愛我,平日裡不至於忍飢挨餓,偶爾還能穿一身好衣服,買幾盒胭脂。」
「後來……這些都沒有了,爹娘因我而死,我心裡滿懷仇恨,心中也期盼著公子能為我報仇。
「可是啊……公子,你救了月輪的命,明知月輪的血對修行有奇效,卻也從不願讓我流血,每日使喚我也只是讓我心中多幾份依託,讓我覺得我有用於你,讓我不至於總是害怕你會棄我而去。」
「所以,我不願報仇了。
月輪平靜的說著:「齊國的世道下,何人不在一聲聲慟哭中活著?
我如今尚且能哭,若是你死在了那白骨宮闕之下,我只怕就不會哭了。
「公子,我們一同回太玄京吧?天下那些有關道義的事總不能總讓你做,你之前做過一件大事,就沒有愧對腰間的長刀……齊淵王他……」
「月輪。」南風眠打斷月輪的話,他伸出手來,捉下月輪的手,忽然從衣袖中拿出一根野草。
「野草都活不下去了,白骨宮闕前的長道下,是一座萬人坑。
「最初,我原以為齊國不過只有齊淵王殘暴,如今來了齊國,才看到齊國滿堂諸公,竟然皆是魑魅魍題。
南風眠又將那野草放入口中,看著月輪問道:「你可知真武大帝?」
月輪有些茫然。
南風眠緩緩抽出醒骨真人,一縷清風流淌在醒骨真人上,竟然比他離開太玄京時,還要來得更加清澈,卻又更加鋒銳。
「真武大帝也曾經遊走天下,斬魍魎萬千,而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夢中見真武
「尤其是昨日,我夢到真武大帝持劍去了那白骨宮闕,斬去了七層樓宇,令那樓中的邪魔盡數化作無辜的殘魄!」
「我還夢到地上的樓閣崩塌,夢到我南家那一柄斬草刀生鏽,夢到身著白衣、腰佩刀劍的故人扛著真武山砸碎了一條長河。「夢中我見真武,可我卻總覺得……真武也在夢中見我。」
南風眠眼睛發亮,道:「我夢中的真武大帝周行**,威懾萬靈,夢到他靈通乘風起,虛玄若鏡清!」
「可那真武大帝若是夢到我,我煞有其事的配刀前來齊國,不過看了兩眼白骨宮闕,看了幾座萬人坑,便嚇得屁滾尿流,滾回太玄京,那我豈不是太過丟臉?」
南風眠學著陸景一般咪著眼睛:「更何況我已誇下海口,若是一刀不出就回了太玄京,與陸景喝酒的時候,難免會被他恥笑。
月輪一動不動的注視著南風眠。
她未曾多言,只是低頭收拾著桌子,心中卻在自言自語。
「公子,你不是怕人恥笑的人,更不是為了臉面不願回太玄京的人。
「你見了那萬人坑,見了那白骨宮闕,就更不願意走了。
「不過這樣也好。」
「我橫豎都與你一遭,不論生與死。
今生無法報答你救命之恩,只能與你做些飯菜。
朝歌傳說里,若是一同死了,來生就能夠一同活。」
「不過倘若能一同活在今生,自然最好……人總要有些期盼才是。」
養鹿街空山巷的小院裡。
陸景坐在椅子上,身旁的小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少爺,第二碗可要我多放些茴香?」
青臉上帶著笑,她挽起衣袖,白皙的臉從窗中探了出來,看著正在吃麵的陸景。陸景吃得慢條斯理,卻好像顧不得說話,嘴裡有些含糊。
「多放些。」
「第三碗再放些香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