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是氣所磅礴,凜冽萬古存(1/2)
尤其是在春日,黃昏總是來的很快。
日光還不曾蒸發山野中的水氣,太陽就已經跌落進了西山。
一旦沒有了陽光,二三月的春日就有些寒冷了。
呼呼的冷風帶著濃重的寒意,吹著月輪精緻的臉。
只是,傍晚總是徵兆著夜幕的降臨,隨著龍捲風帶著月輪落在陌生的山路上,月輪本來就白皙的面容變得更加蒼白了。
她懼怕這群山,懼怕這崎嶇的山路,懼怕冷風,也懼怕未知的夜。
所以,眼前這不過十八歲的女子跌跌撞撞循著群山中透露出來的一絲光亮,揣測著太玄京的方位,朝著那繁華的都城而去。
可是很快,光便沒有了。
春風驅趕著白色的濃霧,遊蕩在山路上,讓月輪不知如何前行。
而她也怕自滿山遍野的陰影里,跑出一隻山鬼,又或者跳出一隻妖物,將她一口吞入腹中。
她因為恐懼這些陰影而流淚,並且躲入了一處山石的縫隙中。
月輪是齊國人,身在齊國,長在齊國,也曾經跟隨父親拜過齊國的鬼,也曾無意中見過齊淵王行下的血祭,膽子比起大伏的少爺、小姐更大一些。
可是……
當那山石縫隙中遊走的蟲子,爬行在她的絲衣上,月輪甚至不知該如何呼吸,她緊緊閉著眼睛,瑟瑟發抖。
這莫名其妙離家的女子不敢出聲,更不敢亂動,因為她隱約間聽到一陣腳步聲,正在朝這邊靠近。
「是山中的野人山匪,還是妖物?」
月輪膽戰心驚,修長的睫毛還在不斷顫動。
可是那腳步聲越來越近了,就好像近在咫尺。
月輪不敢睜眼。
她懼怕自己睜開眼睛,就會看到一張蒼白的面容,又或者一張血盆大口,裡面也許還會遍布尖銳的獠牙。
「咦?」
可下一瞬間,月輪便聽到有人開口,語氣中帶著詫異:「這倒是一遭奇怪的事。」
月輪聽到這道聲音,神色亦有些變化,她緩緩睜開眼睛,沿著山石縫隙看去。
夜幕已然降臨,黑暗吞噬了一切,月亮似乎被雲霧遮掩,不曾降下一絲一毫的的光。
再加上方才始終閉著眼眸,月輪睜開眼睛,入目之處就是一片漆黑。
她看不到眼前說話的人的樣貌。
可是月輪很聰明,早些時候還在轎子中,她就已聽過這聲音。
月輪還記得自己掀開帘子,看上遠空。
遠空中血色霞光閃爍,霞光包裹下,當時描出了一個烏黑的人影。
那人影配著刀,站在天空中,輕蔑的對那些她曾經恐懼無比的修士大人們說話。
「是那位殺人的刀客。」
月輪心中鬆了一口氣。
最起碼,比起山鬼、妖物要更好許多
早在方才爭鬥之地,那被高離大人稱之為南風眠的青衣刀客若想殺她,有不少的機會,但卻並未動手。
在當下的黑夜中,能遇到南風眠,對於月輪而言是最好的結果。
一道元氣陡然燃燒了起來,並且化作了一道火光。
驟然亮起的光芒落在月輪眼中,讓已經習慣黑夜的月輪睜不開眼睛。
直至熟悉了光明,月輪這才在火光下看到南風眠的樣貌。
南風眠黑髮束在身後,一半青衣已經被鮮血染紅,甚至有些發黑,猙獰的傷口還不曾被處理,血肉翻卷,看起來有些悽慘。
可這刀客的表情一如之前那般輕鬆。
他不知從何處找來一根柳枝,叼在嘴中,腰間的長刀好像卷積著春風,哪怕是月輪這等並不曾修行的女子,都隱約能看到微風吹拂。
除此之外……南風眠身旁憑空懸浮的一隻龐然巨獸嚇了月輪一跳。
那是一隻狼,但卻比普通的野狼要大上許多,嘴裡伸出的獠牙一如月輪方才的想像一般,厚厚的牙垢尚且不能掩蓋狼牙的鋒銳。
在驚嚇之後,月輪心中稍稍安定了些,因為這隻足長一丈有餘的龐然巨物已經死了。
它被比他獠牙更鋒利的刀光割斷了咽喉,鮮血流淌在它皮毛上,有些發黑。
「你怎麼在這裡?」
南風眠皺了皺眉頭,指了指另一個方向道:「那裡才是太玄京。」
月輪伸出滿是塵土的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
原本略施薄妝的月輪的臉,頓時花了。
南風眠指了指遠處,又繼續前行。
月輪並不猶豫,趕緊從那山石縫隙中鑽出來,跟在南風眠身後。
她小心翼翼的低著頭,亦步亦趨跟這南風眠,走了數十步。
「你跟著我做什麼?」
南風眠停步,轉過身來挑了挑眉:「你是齊國人,伱那些齊國護衛都被我斬了,你不怕我?」
月輪站在原地,怯生生的點頭,卻並不開口。
南風眠以為月輪不會跟著自己了,轉過身去走了幾步,又停下身來。
他仔細看了月輪一眼,忽然恍然大悟:「也對,你並未修行,此時已經入夜,若你就這麼走山路,大約是要丟一條性命的。」
南風眠說話間左右看了看,又看向遠處月輪剛剛脫身的山石縫隙。
「你身份不凡,只需要熬一熬時辰,不消明日,也許再過幾刻鐘,自然就會有人來尋你。」
「你進去,我為你抓些霧氣與春風,吹去你身上的人味,遮住你的身影。」
南風眠決定對眼前花了臉的女子伸出援手。
月輪卻搖頭。
南風眠皺眉,轉過身去前行,那女子卻依然跟在身後。
「賴上我了?」
南風眠抬頭看了看天空,又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傷口,元神又因為那擊敗了七星劍座的一劍而枯敗不堪。
此時乘風而行,登上虛空,氣息外露,反而更容易被人察覺。
可南風眠又是何等的人物?
他如果想要甩開身後的女子,自然不費吹灰之力。
可是身後這羸弱女子踉踉蹌蹌前行,又因為遠方傳來一陣狼嘯聲而身軀顫抖。
南風眠心中任俠之氣驅使下,他索性就地坐下,又點燃一團元氣篝火。
他拿出一柄小刀,細細剝皮。
不論是他行走天下時,還是身在北秦時,曾經剝下過無數野獸的皮毛,早已駕輕就熟。
沿著皮肉縫隙、隔膜,沿著筋膜的紋理,南風眠手中的小刀飛舞在皮與肉中,不消片刻,那巨狼身上最嫩的一大塊肉就被南風眠料理下來,懸浮在篝火上炙烤。
篝火散發出來的暖意,也讓早已被瑟瑟發抖的月輪不至於那般難熬。
她坐在篝火旁邊,抱著自己的雙腿,一邊流淚,一邊緊緊盯著南風眠料理那隻巨狼。
平日裡,哪怕無意間看過齊國血祭,她也是看不得這些血腥場景的。
只是今日,月輪懼怕自己鬆懈些,眼前這位青衣刀客就會在轉眼間消失。
南風眠之所以不殺眼前這女子,是因為她並未修行。
殺齊國修士,是因為不願意見那橫山府中的齊國惡孽太子因此而得勢,繼續戕害無辜之人。
可早在爭鬥中,南風眠就已經感知到這轎中的女子手無縛雞之力,並非什麼蓋世的修士。
他原本並非迂腐的刀客,可他覺得自己以醒骨真人殺弱小的女子,未免對不起腰間的名刀。
再加上稷下劍閣派遣七星劍座帶著七星劍護持於她,甚至齊國劍聖還在七星劍中醞釀一道劍意,可見這個女子的身份不凡。
最起碼,還要比七星劍座高出許多。
南風眠想要佩刀南下,想要看天下河山,卻並不是要自此叛出大伏,又或者落草為寇。
他心中依然盼望著大伏強盛,盼望著大伏百姓能更好些。
殺幾位齊國修士,是因為他對朝堂百官對於橫山府中的惡行無動於衷,是他對於那惡孽太子的懲罰。
可這女子既無修為,眼中的稚嫩以及驚懼在早已看過天下諸般人的南風眠眼中,也並不像作偽。
正因這眾多的原因,南風眠才不曾殺她,甚至在這黑夜中立起一道篝火,烤了一塊狼肉。
月輪看著眼前專注烤肉的南風眠,心中依然有些懼怕眼前配刀的男人。
她實在不明白齊國朝廷中為何會莫名其妙傳來命令,莫名其妙讓她這麼一位邊境小官之女遠赴太玄京。
「父親猜測是要將我送給太玄京中的某位大伏大人……」
這番猜測,很符合月輪對於齊淵王的印象。
她還深切的記得,自己離家上轎時,正值烈陽懸空,燦爛的日光鋪灑在道路上,從這一頭到那一頭。
原本是極好的景色。
可那一日,母親就站在門檻以內,垂著頭哭泣,肩膀聳動,若非幾位姨娘扶著,便要暈過去了。
父親諂媚的朝著來接她的大官微笑,眼裡卻沒有絲毫笑意,就好像他平日裡練刀時那般。
那時的月輪就覺得,往後的路一眼看不到盡頭。
翻越國度,道路漫長,歲月卻總是倏忽而過。
月輪明白,當自己坐上了那轎子,轎子走走停停之間便是一生了。
她再想要看到自己的父母,也許已是雲霓之望。
「大人……你的傷?」
月輪忽然想起什麼,她因為今日諸多事而變得越發虛弱,聲音中毫無氣力,卻如同鳥雀音啼,仍有些動人。
南風眠拿著小刀割下一塊已經烤熟的肉,扔給了月輪,落在月輪的裙子上。
如果是在家中,月輪也許還會心痛自己華美的衣裙,此時卻顧不得許多,從裙擺上拿起肉來,又因為太燙再度從她手上跌落下來。
南風眠並不多言,這傷口看似猙獰可怕,實際上已有大量元氣入其中,再過不久便會復原。
月輪看著裙擺上的肉,那肉近在咫尺,散發的氣味稱不上美味,卻奪去了月輪的心神。
這從不曾離家這般遙遠的女子艱難抬頭,想了想,又道:「大人,能否用一用那把刀?」
南風眠以為月輪是嫌眼前那塊肉太大,不好入口,才要用這把小刀,他也並不拒絕,隨意將那把刀扔了過去。
小刀精準的落在那塊肉上。
月輪拔出小刀,又用身上乾淨些的衣擺仔細擦了擦小刀,旋即伸出左手,挽起白紗衣袖,露出在火光下有些發亮的白皙手臂。
南風眠仍然咬著那一根柳枝,柳枝中傳來的苦澀,令他的傷口不那麼痛。
眼前月輪的舉動令南風眠有些不解,他皺著眉頭正要詢問,眼前這女子卻已經落刀。
小刀入臂,一滴滴血液流出,沿著她的手肘低落下來。
月輪咬著嘴唇,神色越發蒼白了,痛楚令她眼裡浸滿淚水。
她仰起頭,不讓淚水落下來,又將手臂前探,鮮血滴落在那塊狼肉上。
南風眠看著月輪的舉動,嘴裡嘟囔著:「這是做甚?所有齊國人難道都有毛病?肉要拌著血吃?」
月輪聽到南風眠的話,不由覺得手臂更痛了,她按著傷口,望向南風眠:「大人……我的血有些……奇效,你吃了這塊肉,你那傷勢變得好得更快些。」
南風眠不信。
他眼裡元氣凝聚,天上隱約有星光浮現同樣落在他的眼中。
既有元氣、又有星光,不遠處那沾染著月輪血液的肉卻依然平常無奇,其中甚至不曾有絲毫元氣流動。
月輪看到南風眠無動於衷,不由有些急了,她匆匆道:「大人,我並非在說謊……」
她說話時,眼裡還有些委屈。
南風眠一如既往散漫,哪怕察覺到了月輪眼中的委屈,還是隨意搖頭。
「我又不是齊國那些拜鬼的惡孽之人,這傷不過只是小傷,就算你的血是靈丹妙藥,我也不願喝。」
月輪氣結。
這是她自己的秘密,自從無意間發現自己的血能夠救活將死的貓之後,月輪對此就守口如瓶,就算是她的父母,都不知此事。
齊國太多詭譎之事,特別並不意味著好事。
換句話來說,除她之外,南風眠是第一個知道這一秘密的人。
可是……眼前還扛著重傷的男人卻好像有些油鹽不進。
正在這時……
醒骨真人突然間傳來一陣輕鳴,一道清風從醒骨真人上流轉而出,捲來那一塊狼肉,落在南風眠眼前。
南風眠輕輕撫摸醒骨真人,皺眉看著眼前的狼肉。
「還可以治癒元神之傷?」
他想了想,又看到月輪希冀的目光,感知到醒骨真人似乎也在催促他。
於是,早年就在天下摸爬滾打,若是迂腐一些,便活不到如今的南風眠也就妥協了。
他吐出嘴裡的柳枝,拿起那塊沾染月輪鮮血的肉咬了一口。
沾染血液的狼肉上,也染紅了南風眠白皙的牙齒。
可到那狼肉落入腹中。
霎時間,南風眠只覺天上的星辰照耀下來的星光似乎更加濃郁了許多。
群山中的元氣匆匆流動,幾乎如水一般融入了他的元神里。
被他吞入腹中的月輪鮮血早已消失不見,可他的元神卻有了變化。
一道道元神光芒迸發出來,因為那恐怖一刀而受損的元神如若服食仙丹,轉瞬間變得神光熠熠。
與此同時,南風眠右肩傷口上的血肉還在聳動,便如若一位氣血化神相的武道修士,血肉聳動間竟然一瞬間生出一條條嶄新的肉芽,褪去暗淡的血光。
血肉已生,繼而生出皮肉。
南風眠右肩上的傷口只一瞬間就不復存在皮膚都變得光滑如新。
「竟然是……真的?」
南風眠看著自己的右肩,又抬頭看了一眼月輪。
月輪眼裡還帶著委屈,下巴卻輕輕揚了起來,好像是在與南風眠說……
「看,我並非是什麼不正常的齊國人。」
南風眠看到月輪的表情,不由笑了起來,又看向月輪的手臂。
「你這血治不了你自己的傷勢?。」
南風眠探手間,手裡已經多了一枚丹藥。
「這是真武山上的道人釀製的騰血丹,自然不如你的血那般神奇,但卻也算是靈丹妙藥,你試試看。」
南風眠這一次變得柔和了許多,運轉一道元氣,將那丹藥送到月輪面前。
月輪忍著痛摘下空中的丹藥,將那丹藥吞入口中。
丹藥入口,月輪的傷口卻毫無變化。
她的傷口並不深,尋常傷勢的人吃下真武山的血肉丹藥,雖然稱不上活死人肉白骨,稱不上斷肢重生,可哪怕是那傷口再寬二三倍,也可瞬息止血,絕不至於毫無作用。
南風眠被七星劍所傷,吃下這騰血丹,都可止血生肉,可是這月輪……
他倒也並未多想,只是割下自己的衣袍,又夾雜些元氣,上前包住月輪的傷口。
傷口不深,即便無法服藥立即恢復,但只要止住鮮血,也並無大礙。
「你這天賦異於常人,平日裡還要藏這些。」
南風眠為月輪包紮傷口。
月輪感知到南風眠的氣息,卻並不覺得曖昧,她還盯著眼前的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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