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是氣所磅礴,凜冽萬古存(2/2)
月輪感知到南風眠的氣息,卻並不覺得曖昧,她還盯著眼前的狼肉。
南風眠自然察覺到月輪的目光,又為月輪割了一塊肉,插在小刀上遞給她。
月輪小口吃了一口,除了燙之外,便是一股難以言說的腥味瀰漫在嘴裡。
可她依然堅定的吃著。
吃飽了,才有力氣回家……
是的,經此變故,月輪心中又生出了其他主意。
「送我來大伏的所有人都已經死了,也許屍骨無存,我如果能悄悄回家……」
月輪想到這裡,目光落在南風眠身上。
南風眠盤膝而坐,擦拭著手中的醒骨真人。
這一瞬間,月輪不由十分感激南風眠。
若無南風眠,她此時也許已經到了太玄京,也許入了某一處年老朝官府中,成為了一件禮物。
月輪鼓起膽子,對南風眠道:「大人……」
「你不想入玄都?」南風眠頭也不抬。
月輪一怔,匆匆點頭。
「那你想去哪裡?」南風眠再問。
月輪鼻子一皺,低下頭去:「我想回家。」
南風眠擦拭醒骨真人的動作也頓了頓。
「若能走到江淮道,我就能乘船南下……」
「你有乘船的錢嗎?」南風眠打斷月輪。
月輪剛要點頭,又去記起那轎子墜落山嶽,已不見了蹤影,轎子上的行禮,想來也是如此。
她沉默下來,道:「總有辦法的。」
「又何必回家?你能被那般強者護送,入了太玄京,總有一個榮華富貴在等著你。」南風眠眯著眼睛:「你在齊國難道也是巨富之家?」
「我父親不過是邊境小官,為官清廉,單憑俸祿養活一家六口,不致挨餓已經算難,稱不上富貴。」
南風眠瞬間來了興趣,對月輪道:「那你為何還要執意回家?」
月輪吸了一口氣,道:「我離家時,曾經對我母親說過,還有再見之日。
可是那時的我卻深知一旦入了太玄京,再見之日也就遙遙無期了。
現在有了機會,什麼榮華富貴都不如身在家人身邊。」
南風眠側頭,將擦好的醒骨真人歸於刀鞘中:「離別與重逢是人生必由之路,習慣了離別也就不必再悲愴了。」
月輪聽到南風眠的話,眼中滿是失望,她低著頭,只覺回家的路更遠了,再見父母一事也許此生無望。
二三息時間過去。
南風眠的聲音忽然傳來:「走吧。」
「嗯?」月輪猛然抬頭,沾染著淚水、塵土的臉上多出些驚喜。
「我已習慣了離別,只是我向來不願好為人師,不會勸他人也習慣離別。
再加上你的血治好了我元神重傷,我帶你一程便是。」
月輪匆匆起身,卻因為踏在裙擺上,一時重心不穩倒向一旁。
一道清風流轉,托住了月輪的身軀。
南風眠上前扶起月輪:「只是,身旁帶著一個女子,卻頗為麻煩些。」
月輪害怕南風眠改變主意,連忙道:「大人,我在家中時並非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既會烹飪,也懂端茶遞水……」
南風眠前行。
月輪跟在南風眠身後,二人消失在夜幕中。
於是這世間,又多了兩位同行之人。
人與人同行,會改變兩個人的人生。
配刀的刀客,齊國邊境小官的女兒,在這紛亂大世下也許有些微不足道,可在某些瞬間,他們要比天上的星辰更閃亮。
——
陸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處流水前。
不遠處還有一匹馬。
正是南風眠始終惦記著送給他的名馬照夜。
這匹名馬便如傳言中的那般,身上散發著微弱的玉色光芒。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夜晚尤盛,便如同一隻玉石雕砌而成的馬。
照夜的光芒映照在夜晚,也讓此刻元神劇痛,眼前發黑的陸景,看到不遠處的流水旁,有一道身影正在河邊洗劍。
陸景眼中那一道身影有些模糊,可他手中的白鹿劍散發出來的氣息,卻直入陸景腦海,讓陸景認出那是你的身份。
正是玄衣劍甲。
「你醒了?」
「劍甲前輩。」
陸景艱難起身,卻只覺得身上一陣陣發軟,只能夠勉力坐起身來,頭顱也沉重無比。
「你所觀想的那神明倒是頗為神妙,若無那神明,只怕你早已死在夢中了。」
玄衣劍甲蹲在河邊洗劍。
陸景坐在不遠處,低垂著腦袋,觀想大明王。
大明王焱天大聖浮現在陸景腦海中,隨著一道道奇異的光芒流轉出來,照耀在陸景元神上。
這時的陸景,才感知到自己元神的慘狀。
一道道裂痕遍布他的元神,九道神火不曾熄滅,卻也在熄滅的邊緣,光芒微弱。
元神上帶出的痛苦,也讓陸景有些難以承受。
陸景元神受了許多次傷,可這是最重的一次。
便如同玄衣劍甲所言,陸景強行握住神術、白鹿二劍,即便最終陸景折服了這兩柄寶劍,也讓陸景深受重傷。
若非陸景的大明王焱天大聖觀想法玄妙,若非觀想出來的大明王也隨著陸景元神境界而變得越發凝實,他只怕要死上一遭了。
「不過,太玄京中多了你這樣一位少年劍客,倒是讓我心生驚訝。
我還以為太玄京中,已經養不出名劍,更養不出真正的劍客了。」
玄衣劍甲洗完了白鹿劍,又用長袖仔細擦拭著白鹿,眼神專注而又認真。
「我之所以洗劍,是因為我不喜你手持白鹿斬去的神念。」
陸景回過神來。
他斬去的神念,是七皇子禹玄樓的神念。
「這裡距離太玄京不遠,我曾經立下誓言,若無真正的要事,絕不會踏入太玄京一步,也就不送你了。」
玄衣劍甲站起身來,身上黑袍隨風而動,隨著他輕輕探手,白鹿與神術二劍飛上天空,輕輕擺動,好像是在向陸景道別。
陸景有心向這兩柄劍行禮,卻礙於身上的劇痛無法起身。
玄衣劍甲長袖一揮,也如同白玉打造的劍匣出現在他身前。
兩柄天下名劍化作兩道流光,飛入那白玉劍匣中消失不見。
這位天下劍道魁首將那白玉劍匣負在身後。
「你能悟我劍氣起璧山,能執神術、白鹿,你我之間還會再見。」
隱約間,陸景仿佛看到這位大伏三得意中唯一人物身後有一重重劍意涌動。
「我本想帶你離去,可是世間之事總有許多枷鎖,不能率性而為。
我也能看出來,在我們身後這座巨城中,你上前有許多牽絆,無法輕易脫身。」
劍道魁首望著眼前繁華的太玄京。
陸景聽到他的話,不由想起青玥,想起盛姿,又想起書樓中的觀棋先生、九先生,想起同僚與他的學生。
太玄京中,他確實有很多牽絆,無法一走了之。
而且,陸景隱約意識到,這太玄京中涌動的浪潮中,有一股洶湧的浪潮似乎是在圍繞著他而動。
他想要離開太玄京,又應該如何脫離那洶湧浪潮?
還需……再強一些。
「你還有很多時日,若有可能,不妨真正走出太玄京,離開這一處繁華的牢籠,看一看廣闊的天下,這對於你的劍道而言也必將有很多好處。」
「這天下看似很小,實際上頗為遼闊。
海上落龍島上有一條老燭龍,北秦大燭王磨刀霍霍,卻真被他磨出了一柄好刀,可能還要比跋扈將軍更盛。
大雷音寺人間大佛、爛陀寺般嚴密帝、真武山山主、河東河北世家第一子、太昊闕新的主人、齊國劍聖、橫山老人……不知有多少強者等待你持劍而去,磨礪劍鋒。
劍不磨,只落於繁華之處,終究稚嫩了些。」
玄衣劍甲似乎對陸景印象極好,話語中隱含教誨。
陸景奮力抬起頭,詢問道:「前輩,不知可否知你名諱?」
玄衣劍甲並不猶豫,道:「我叫……商旻。」
天下皆知那劍道魁首乃是大伏太玄京人士,也曾著白衣,乃是整座太玄經最為璀璨的明星。
後來不知生出何等變故,這位天下劍甲脫下白衣,歸還了大伏賜予他的名劍見芒,赤手空拳走出太玄京,後來,無人見他再歸於太玄。
太玄京三得意,自此少了其一。
後來,他入了鹿潭,上了仙境,成為了天下劍道魁首。
這天下劍甲的名字在太玄京中似乎成為了禁忌,許多典籍中也已劍道魁首代稱,即便熟讀百家典籍的陸景都不知他的真名。
而今日,這位劍道天下第一的人物親口向陸景道出自己的名諱,也被陸景牢記下來。
「山高路遠,定然有很多美景,往後我一定會走出太玄京,看一看天下。」
陸景心中這般想著。
商旻卻似乎看透了陸景心中所想:「既要見人間,也要見人間中的自己。
對你而言,想要走出太玄京,也許並非是眼前的牽絆攔路。
你持劍用劍,頗合我的口味,他日你將要出出玄都,我倒是可以助一助你,就算是提攜後輩。
到那時,我們自然還會再見。」
這一段話,並非商旻道出,而是有一道神念如同流水般落入陸景的腦海。
「並非只有牽絆攔路?」陸景意識到了什麼,正要開口詢問,負劍劍甲卻揮了揮衣袖。
寬大的衣袖揮動,那名馬照夜馬蹄抬起,發出一聲嘶叫。
這照夜名馬轉過頭來望向陸景,身上的玉石色彩顯得更加燦爛了些。
「這是一匹好馬,那驅使著山鬼的刀客配不上它,今夜,它會馱著你入太玄京,到了明夜,你是否能降服照夜,還要看你的本領。」
商旻的聲音傳入陸景的腦海,陸景只覺自己的元神越來越重,有些無法難以為繼。
他想要和眼前助他良多的前輩道別,卻無力出聲。
眼前的景象,也越來越模糊,直至歸於一片黑暗。
劍甲負劍走上虛空,看了陸景一眼,抬頭間又仿佛穿越重重距離落入書樓。
書樓中,觀棋先生、楚狂人也在抬頭望著天空。
黑衣的劍甲向二人點頭,楚狂人點頭回禮,卻見始終坐在桌案前的觀棋先生鄭重站起身來,他雙臂大開,繼而雙掌交迭,躬身而下。
他……似乎是在答謝劍甲商旻。
商旻身後的白玉劍匣發光,眼神略一沉吟,看向遠處照夜背上的陸景。
陸景沉睡在照夜上,照夜朝著太玄京而去。
「想要依託惡孽成道,便是入了百鬼地山,當了一位閻羅又能如何?」
「不過……投機取巧之輩。」
商旻這般低聲自語:「在我面前……莫行鬼祟之事。」
就在那玄衣劍甲自言自語時。
照夜之上除了陸景之外,還有一把七星寶劍,一把名刀山鬼。
劍甲商旻不忘把這一刀一劍放在馬上,在他眼中,這是陸景和南風眠的戰利品。
可此時此刻,那名刀山鬼看似平常,刀柄鬼頭上的雙眼,卻閃爍著微弱的光彩。
陸景意識沉入黑暗中,朦朦朧朧,迷迷幻幻,渾渾噩噩。
大明王焱天大聖照耀出金光,落在他元神上,他的元神似乎正在慢慢恢復。
可是,這次受傷不同於以往,還要來得更重,上一次李觀龍一拳轟落,也讓陸景受傷,可那次所受的傷比起今日,還要輕上許多。
正因如此,意識沉入黑暗中的陸景原本不該查知到什麼。
直至他朦朧黑暗的意識中,流出一道道鮮血,多出一具具白骨。
汨汨鮮血、累累白骨,鑄造一片宮闕。
那宮闕中還有一把寶座,寶座上坐著一位頭戴高冠,威嚴無比的君王。
君王落腳之處,可見一座血肉地獄……
陸景看到那血肉地獄中,無數白骨正在向上攀爬,無數魂魄正在慘叫,血與肉融合在一起,發出腥臭味,其中還燃燒著熊熊烈火。
而那威嚴的君王原本一手拄著臉頰,閉目休息。
當陸景的意識看向他,那威嚴君王卻睜開眼睛,緩緩直起身來。
頭頂上的冠冕流珠遮住他的眼睛,其中有兩道似乎不屬於人間的目光流轉而來,好像在注視著陸景。
「齊淵王!」
陸景認出那血肉地獄,也認出了那恐怖的宮闕,自然也認出了寶座上的君王。
須臾之間,齊淵王腳下的血肉地獄,開始在黑暗中蔓延,想要……吞噬陸景!
陸景察覺不到身體所在,但卻感知到自己的意識好像被那血肉地獄吞噬,將要沉入其中。
一具具白骨爬到了他的意識上,一道道冤魂張開扭曲的血盆大口,將他全然吞噬。
「惡孽君王!」
陸景朦朧意識因為更加恐怖的劇痛變得清醒起來。
他想要出劍,黑暗中一道劍意流轉,卻並無作用,就好像斬在虛無中。
「罪責之下,可化為本王血肉地獄中一具白骨!」
齊淵王威嚴聲音傳來,全然不似惡孽,竟然像是一位舉世無雙的神人。
神人下令,陸景竟然真就化作一具白骨,沉入血肉地獄中。
黑暗以外,玄衣劍甲注視著已然走遠的照夜,彈指之間一道劍氣激發。
劍氣流轉正要落在那名刀山鬼上。
突然間,陸景身上卻散發出一道金光……
「浩然氣?」玄衣劍甲微微挑眉:「這般年輕,除卻是一位劍道天驕,還養出了浩然氣?」
黑暗裡。
同樣有一道金光四射而出。
「劍氣無法斬遠在天邊的惡孽。」
那金光映照下,正氣如虹命格運轉,陸景白骨上生出血肉,化作人形。
那金光又構築出筆墨紙張,構築出桌案。
於是,一位渾身上下散發著金光的少年書生就坐在桌案前,執筆,落字。
「是氣所磅礴,凜冽萬古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