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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將軍握了刀,我執了筆,少年在馬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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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將軍握了刀,我執了筆,少年在馬棚月光下讀書

陸景目光仍然落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聽聞書樓二字,神色頓變,臉上竟然多出幾分少年的朝氣來。

原本萎靡、麻木的眼神里,透過些希望的光。

中年管事眼神也在須彌中有所變化。

他眯著眼睛仔仔細細看了陸景一眼,道:「原來是書樓的陸景先生,當時寫給陸景先生的那一封請帖,便是由我執筆!」

當朝宣威將軍趙子墨早在陸景還住在古月樓時,便曾經派人送來請帖。

當時送來請帖的還有當朝遼遠將軍、通議大夫……

陸景也是因此教青玥學了簪花小楷,便是為了給這些玄都大府回信,以免失禮。

幾個押送著少年的侍衛,聽到中年管事這般言語,彼此對視之間,眼中都有些猶豫。

中年管事看了那少年一眼,又對陸景行禮道:「還請陸景先生前往東堂稍作歇息,我這就去通稟我家老爺。」

他說到這裡,又望向正被幾位侍衛押著的少年馬夫,皺眉說道:「也算你的運氣,今日碰到這等心善的公子。」

旋即他又對陸景道:「陸景先生人貴心善,想要為這失職的馬夫求情,自然是他的造化。

可是下人的處置,還要府中的貴人們發話,還請先生見諒。」

陸景頷首道:「我見到宣威將軍,自然會向他說起此事。」

中年管事這才點頭,輕輕揮手,又側過身去,向陸景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宣威將軍乃是當朝正五品武官,如今在朝,承宣威將軍之號,算其品級,其實和陸府的神霄將軍陸神遠同級。

一旦外放就能夠統兵數萬,巡守邊防。

可是在太玄京中,宣威將軍其實是一個散官,並無實權。

可又因為宣威將軍趙子墨武道修為非同凡響,本是寒門子弟,勵志讀書,卻因讀書並無所成,便參軍入伍,沒想到因為邊境戰功而封了將軍。

也算是太玄京中,頗具傳奇的一位人物。

陸景就坐在宣威將軍府東堂中。

而那少年,仍然被鎖鏈結結實實捆著,跪在東堂七八丈以外。

方才陸景一路進了東堂,那中年管事與他介紹。

這少年名為魏驚蟄,他原本是一座商賈之家的馬夫,後來宣威將軍起勢,玄都中的府邸,都是由那商賈操辦,也就被送到了這座將軍府中。

這名為魏驚蟄的馬夫少年,跪在院中,看到陸景遠遠看著他,朝著陸景緩緩叩首、行禮!

他雖無言,但心中感激之意,已然在那叩首中顯露而出。

恰在此時,一位身軀高大、氣勢巍峨,絡腮鬍、鷹鉤鼻的勁裝中年人背負雙手,緩緩走入東堂中。

這中年人面容粗獷,眼神銳利,背負雙手步入中堂。

陸景只覺得有一股灼熱的風隨他而來,直落在陸景身上。

「陸景先生。」

宣威將軍趙子墨神色帶笑,輕輕擺手道:「先生不必行禮,我少年時也曾立志讀書,只是後來一無所得,可骨子裡我卻仍然是一位讀書人。

你乃是書樓的先生,自然不必向我行禮。」

趙子墨笑容豪邁,說話如同雷動,黑色絡腮鬍顫動間,磅礴大氣。

趙子墨身後還有一位年輕公子,看起來比起陸景還要大上一二歲。

可他隨著趙子墨走入東堂,恭恭敬敬朝著陸景行禮。

「陸景先生,這是犬子。」

趙子墨介紹道:「今日你來拜訪,我特意叫來了他,好讓他看一看什麼才是少年風姿。」

這位宣威將軍臉上帶笑,上下打量陸景間,眼中滿是欣賞。

那少年公子卻恭恭敬敬為二人倒茶,臉上並無絲毫不悅,反而甘之如飴,偶爾看向陸景,眼神中也只是崇敬。

「不曾遞上拜帖,便前來叨擾,是陸景唐突。」

陸景對於這豪爽的趙子墨,頗有些好感。

光聽這名字,像是一位循規蹈矩,胸中有幾點筆墨的書生。

但行事作風,宣威將軍卻勢如雷火,玄都中有許多人恨他不死,也有許多人由衷敬佩他。

「陸景先生召獸見帝之時,我恰好正要出宮,也恰好看到少年先生當時的英姿。

那時我便十分羨慕陸神遠,他倒是生了一個好兒子。」

趙子墨道:「如今玄都士子中,有風骨的有

,清貴的也有,但是生於寒微,是能少年立志的並不多見。

我時常以陸景先生來鞭策我的兒子,只希望他們生於豪奢,卻不因豪奢而失了登高的志向。」

陸景有些發愣,他也不曾想到這宣威將軍,對於他的評價竟如此之高。

趙家公子就站在趙子墨身後,他似乎受了自己父親的影響,看陸景的眼神便如同得見名師。

「這玄都大府,並非全如陸家一般,趙子墨這等嚴苛教子,倒是並不多見。」

陸景這般想著,又有下人上菜,趙子墨請陸景品嘗,又向陸景詢問書樓中,那些少年士子的生活。

從趙子墨眼神里,陸景可以清楚地看出,他對於讀書一事,仍然十分嚮往。

大約過了盞茶時間,那中年管事前來,與宣威將軍耳語幾句。

宣威將軍這才看向東堂之外的馬夫少年魏驚蟄。

「兩匹巨宛馬價值千金,伱這般處置也是應當的。」

趙子墨先是對那中年管事頷首。

又對陸景笑道:「我平日裡並不操勞這府中許多事,下人也都是這管事在管理,如今出了這檔子事,如果饒了這少年,府中的下人只怕會有所鬆懈。」

「御下便如行軍,時刻賞罰分明才能保證府中不亂。」

趙子墨說到這裡,微微一頓,又對陸景笑道:「可是這少年也有功勞,若無他犯錯,陸景先生又如何會來府上為他求情?

再說闔府的下人,如他一般好運的也不多,饒他一次又何妨?」

宣威將軍擺了擺手,對了管事說道:「放開他吧,再給他送些藥去,治一治身上的鞭傷。」

這讓原本準備了許多關於讀書,關於少年明志等等說辭的陸景,都有些意外。

可對於宣威將軍來說,兩匹巨宛馬似乎並不算什麼。

「想來陸景先生成名之後也收到許多請帖,這些請帖大多是為了招攬先生,可我不同,我只是為了與先生交談,看一看少年志氣。」

趙子墨臉上豪邁笑容也逐漸收斂,不知想起了什麼,搖頭道:「二十年前,我於寒門中勵志讀書,以為非學無以廣才,非志無以成學。

可是後來,趙家越發衰敗,我讀了幾年書,母親病死,父親嗜賭成性,就連與我有了婚約的小姐也不願嫁我,我連童生都不曾考上。」

趙子墨嘆了一口氣:「為了躲避家父的賭債,為了吃上一口飯,我不得不棄書從戎,沒想到卻修了一身武道,成了另一番光景!

可是……我仍然覺得少年勵志太可貴,哪怕時至今日,我想起那時讀書的我,也只覺少年的志向難能可貴,我戎馬十餘載,卻褪去了少年的銳氣,只剩下一身殺伐,只剩下一身赤血,哪怕修了一身先天氣血,也終究不得圓滿。」

趙子墨說到這裡。

陸景終於明白眼前這豪邁將軍究竟為何會高看他一眼。

因為他心中仍有著對少年讀書立志的遺憾。

少年時有了遺憾,莫說年歲到了中年,便是垂垂老朽之際,也許還會長吁短嘆,希望再鮮衣怒馬少年時。

正因如此,陸景也只覺得眼前這宣威將軍卻有幾分不同。

於是他想了想,開口道「將軍,人生便是世間百態,你又何須遺憾?」

「少年不一定要風光霽月,赤血肝膽也同樣不凡。」

陸景側過頭去,望著正被人解開鎖鏈的魏驚蟄,輕聲道:「將軍是寒門之子,少年時讀書不成,卻從戎持槍,殺出一身赤血肝膽,如今高坐將軍府,雖不是執筆的儒官,可一路走來,卻也算得了圓滿。」

「我是大府庶子,不曾握刀,也不曾上陣殺敵,卻也年少讀書,不曾墜入泥潭。」

「而遠處那馬夫魏驚蟄……」

他嘴角露出些笑容來:「我今日無意中撞見他,聽聞他身為馬夫,卻也仍然偷空讀書,聽聞他說,可死卻不可失了清白,讓我想起之前的我。

一介馬夫少年,不曾意氣風發,更不曾看滿樓紅袖招,肩上也並非是草長鶯飛、清風明月,反而是臭不可聞的糞土,他也許不曾立志,卻也是人生一態!」

「將軍握了刀,我執了筆,這少年在馬棚月光下讀書……不論如何,往後都不應有遺憾才是。」

陸景語氣緩慢。

此時那少年已經跪在東堂中央。

他肩頭在微微顫動,眼中落下淚來,只是朝著陸景和宣威將軍叩首。

便如陸景所言,在無數個清寒月光下,魏驚蟄在馬棚下讀書,只覺得書中自有他在枷鎖中無法看到的大自由。

為此,他甚至忘了自己並非良人,讀書無用。

只覺得少年時,讀一讀書,往後若有幸與哪個丫鬟成了家,還能教自己的孩子認字,不至於如同他的老父一般,也當了一輩子馬夫,卻連馬字都不會寫。

趙子墨也看著那少年,平日裡他深居簡出,只顧練武,他的馬也並不歸魏驚蟄打理,所以並不知這少年的事。

如今聽陸景這番話,趙子墨心中也生出幾分感慨。

也正是在此時。

陸景也徐徐轉過頭來,目光落在趙子墨身上,道:「便如我所言,我見著少年如見昔日的我,心中也忽然覺得既有讀書之志,就不該在馬棚中偷光而讀。

將軍,陸景向來不願求人,今日倒是願意為這少年求一求將軍……

少年究竟是否系了韁繩也暫且不論,他身為馬夫,那兩匹巨宛馬死了,便是他的罪責。

若是陸景願意為他償還這兩匹價值千金的巨宛馬,再附上這少年賣身的錢,不知將軍是否願意放著少年出府?」

陸景聲音並無多少激昂,似乎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可當東堂中的魏驚蟄聽聞此言,眼神先是怔然,旋即似乎渾然忘了自己周身淋漓的鮮血,一拜而下!

「砰!」

一聲沉悶的響聲。

魏驚蟄額頭流下鮮血也不願起身。

「不必如此。」

陸景搖頭道:「我之所以如此開口,也是因為趙將軍不似其他玄都將軍,心中眼中並非也只有功利,你謝我,不如先謝趙將軍。

既然是你失職,他願意饒過你,本來便是極大的恩德。」

魏驚蟄起身,已然血流滿面,卻仍然朝著趙子墨叩首行禮。

趙子墨身後那少年公子眼中似有些不忍,不願意看魏驚蟄。

由此可見,趙家這管事確實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懲罰下人甚至奪命之時,這少年公子大約也極少看到。

趙子墨眼神先是落在陸景身上,又落在魏驚蟄身上。

他並沒有思考太久。

畢竟對於趙子墨而言,這魏驚蟄僅僅只是一位少年馬夫,若是今日沒有陸景,他早就被府中的管事殺了,以敬效尤,值不了幾個銀子。

而此時眼前這少年書樓先生,想要全一全自己的憐憫之心,自己相助一番又有何妨?

趙子墨想到這裡,轉頭看了一眼中年管事。

那中年管事立刻走出東堂,大約僅僅過了半刻鐘時間。

便已然拿來了魏驚蟄的身契。

他將那契約遞給陸景,隨口道:「陸景先生,這是魏驚蟄的身契,在現在的太玄京,他不值幾個錢。

至於那兩匹巨宛馬,雖然價值千金,可在我眼裡卻也算不得什麼,便當做是我送給先生的禮物。」

趙子墨說得輕巧,不願意收陸景的金銀。

可是陸景卻知道,趙子墨若是答應下來,他籌來銀兩,這件事情其實已經落下帷幕,至多算是趙子墨給了他幾分臉面。

可這位宣威將軍不願意收陸景的金銀,這件事情反倒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人情。

此時陸景卻也並不多言,他接過趙子墨手中的身契,不曾自己收起來,反倒站起身來,扶起魏驚蟄,將身契塞入他的手中。

想了想,又從袖中拿出二兩金子,遞給魏驚蟄。

「去吧,去找個大夫看一看,尋一個生計,等安穩下來,也莫要忘了讀書。」

魏驚蟄一語不發,收下身契,又要朝陸景下拜。

陸景卻扶著他的手臂,任憑魏驚蟄如何用力,都無法躬身下拜。

於是,魏驚蟄便如此走出東堂,有遠遠朝著陸景和趙子墨躬身行禮,繼而一瘸一拐離去。

「先生有君子之風。」

趙子墨哈哈一笑:「而且你一身氣血,已然鑄就熔爐,氣血浩大,如同火爐熊熊燃燒,我在你的年紀尚且不曾鑄骨,先生倒是讓我頗為意外。」

趙子墨身後的少年公子神色中的敬佩越發濃了。

既是書樓先生,又是召來獬豸瑞獸的少年天才,修了一身氣血,十七歲鑄造氣血熔爐……

無論是哪一項成就,對玄都絕大多數大府子弟來說,都極為難得。

……

陸景並未急著離去,和趙子墨又說了許多話。

因為宣威將軍的性子也頗合陸景的胃口,提及陸神遠時,趙子墨也仰頭大笑,只說陸神遠練功走火入魔,已經不像是人間之民了。

當時的陸景,並不知宣威將軍在說些什麼,也並不願過多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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