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將軍握了刀,我執了筆,少年在馬棚(2/2)
當時的陸景,並不知宣威將軍在說些什麼,也並不願過多理會。
直至戌時,陸景才從宣威將軍府中出來。
時辰尚不算晚,可如今已經是初冬,時至此時,天也已經黑了。
陸景不過向前走了百步,就見到一個人影從巷中走出。
正是魏驚蟄。
魏驚蟄神色疲憊,對陸景躬身行禮:「恩人……」
陸景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頭:「你應當去找個大夫瞧一瞧,若是風寒入了骨,治起來便更麻煩許多。」
魏驚蟄深吸一口氣,遞上手中的契約:「恩人救我,驚蟄不過一副軀體,除此之外無以為報,望恩人能夠收下這契約……」
陸景朝前緩緩走去,魏驚蟄便跟在身後。
「你年歲多大了,又當了多久的馬夫?」陸景詢問。
魏驚蟄先是咬牙忍著身上劇痛,足足過了二三息時間,這才回答道:「回恩人的話,驚蟄年齡已過十八,從六歲開始就在別家府邸隨著父親養馬。
後來,一匹野丘馬中邪發狂,父親死在馬蹄之上,我就被賣給了一個商人府邸,再加上這趙家府邸中的六年,養馬已經有十二年時間。」
這少年身上許多傷口,若是旁人只怕疼的站都站不穩,可魏驚蟄忍下傷痛,說起話來卻無絲毫停頓,一氣到底。
陸景頷首,旋即又突然問他:「你養了十二年的馬,做了十二年的家奴,如今又想將這身契給我,換一處地方當家奴?」
魏驚蟄一愣,低下頭來,又道:「恩人……」
陸景朝魏驚蟄輕輕一笑:「不必如此,我救你有些其他原因,但是將這身契給你,卻還是因為你的心性,是因為你確確實實讓我想到當初的自己。
希望你以後,能始終讀書精進,不要……辜負了我對你的期許。」
陸景並非是在說謊。
他之所以注意到這少年,還是因為那明黃機緣。
可是,當陸景看到這少年眼神,看到他生死在前,卻仍然堅定,又想起這出身清寒的少年,只是一個可憐的馬夫……
便不曾再多動什麼心思,直接將那身契給了這少年。
「公子……是難得的好人。」魏驚蟄這般說著。
陸景道:「身處之地不同而已,我與你經歷相同,救了你,你覺得我是好人。
可實際上,宣威將軍趙子墨以及那趙家公子其實也算不得壞人,他們身處高位,自然要畜養家奴,要賞罰分明。
說到底,是這世道的緣故。」
魏驚蟄側頭想著,似乎無法理解,陸景走了一陣,便看到一處藥堂仍然開著,遠處也有一輛馬車駛來。
「行了,你以後有事,可前來書樓找我,如今要緊的是去藥堂治一治。」
陸景一邊說著,一邊攔下馬車。
魏驚蟄便目送陸景離去,他眼中似乎還有許多不解。
良久之後,魏驚蟄朝著那馬車離去方向,躬身行禮……
當他再度起身,眼神也堅定許多,與此同時手臂處,一塊黑色如同胎記般的印記,竟然在……緩緩發光。
……
皇宮中的七皇子,不曾開府,又在面壁思過,自然不可每日見客。
只有每旬第一日,才可見一見重要的客人。
就算是李觀龍、李雨師這等人想要見他,想要從他府中拿出些東西,也要安安穩穩等候時日。
正因如此。
陸景終於能夠安安穩穩度過四五日時間。
四五日轉瞬逝去。
陸景元神早已經修復如初,甚至又有了長足進步,變得越發凝實。
但在經過游聖符水加強後的隱龍枝遮掩之下,陸景的元神依然布滿裂痕,不是之前那般金光璀璨。
得到神武天才這一命格之後,陸景修行速度也更快了許多。
五段真玄掌在每日習練之下,已然能夠氣血奔涌,擊出四段熔爐氣血,一段迭加一段,一段強過一段。
四段迭加之下,甚至比起那些需要消耗大量氣血,幾式便能讓氣血枯竭的剛猛武道功法,殺傷力還要來的更加可怕!
氣血熔爐的境界,就能夠將真玄掌練到第四段的武道修士,用鳳毛麟角來形容都並不為過。
七十二式鱷魔鑄骨功,更是被如今的陸景練到出神入化。
七十二式招數信手拈來,氣血獵獵而動,往往一擊之下,便有大幾千斤的巨力,而且還能得以持續。
書樓中,也有許多改變。
陸景將自己的課業,挪到了清早的辰時,這樣一來,白日遇事,也不會耽誤課業。
他這草書課,每日上課的弟子本來也並不固定,誰有閒暇就來聽課,倒也不會和其他先生的文章、典籍課業有所衝突。
區區幾日時間。
陸景的聲名在這玄都中,也被更多人所知。
原因在於,一層樓中陸景草書的臨摹書帖,逐漸傳到了書樓之外。
很多人其實早已經知曉陸景在書樓中,教授的是書法筆墨。
以前倒也並不在意,可如今,當陸景草書臨摹書帖從書樓中流出……
眾人終於知曉為何書樓要聘請陸景這麼一位年輕士子成為書樓先生,教授草書課業!
就連許多擅長書法的名士見了陸景的草書,也都提字評價。
大儒季淵之評價陸景:「字之體勢,一筆而成,偶有不連,而血脈不斷,雖是少年,卻已然得草書風韻,殊為不凡。」
季淵之聲名極重,陸景尚在陸府時就曾經讀過他許多典籍,比如那一部知慎!
他公開為陸景草書提字,評價如此之高。
引來諸多名士紛紛賞析。
在陸府中提下「觀古松院」四個字的大儒李慎更是提字:「銳氣如劍,丰神蓋代」八字,一夜之間,陸景名聲大噪!
就連季淵之都不明白李慎為何對陸景草書有如此之高的評價。
二人坐而相談。
當李慎拿出陸景近日寫下的書帖,就連季淵之都驚為天人,道:「短短數日,這陸景的草書之勢為何又變,如同丹崖絕壑,筆勢堅勁?」
這位享譽天下的大儒不明白,就連陸景都不曾注意到……
自從自己領悟了扶光劍氣,便如太子所言,以筆墨之勢成劍氣,他一手草字便越發如同驚雷蕩漾,神采動人!
可無論如何,僅僅是這數日之間,書樓少年先生陸景的草字,就已經享譽玄都。
陸景這幾日除了每日去書樓教書之外,便按時回空山巷,認真修行。
玄都中許多風雲,陸景雖有耳聞,卻也並不全然知曉。
翰墨書院中幾位先生也都性子清淡,不理外物,每日鑽研學問。
江湖和袁鑄山偶爾會過來與他請教,他們也並未多言,只是眼神卻顯得越發尊敬。
這一日,天上又落大雪。
陸景從書樓中回來,剛剛步入空山巷,身後有一道黑衣道袍身影徐徐浮現出來,向陸景行禮。
陸景見到周遭景象扭曲,就好像那一日被擾空鏡覆蓋那般。
這黑衣道袍的老者,陸景之前就已經見過,似乎是王妃身邊的謀士。
道袍老者親自前來,遞給陸景一份書信,便要離去。
陸景請他稍等,去了院中,又拿出一迭草紙來。
「王妃那一日曾說,要學一學這簪花小楷,這些筆墨都是我閒暇時仔細寫就,稱不上出彩,但用來臨摹練習,也是足夠的。」
黑衣老者接過草紙,目光一瞥,聲音有些沙啞:「景公子不必謙虛,你是書法名家,雖然並不曾浸淫楷書,可終究有一手的筆力,便是這小楷又能差到哪裡去?」
「既如此,替我謝過王妃。」
二人交談。
那黑衣老者也就此離去。
陸景回了院中,打開信封,取出信件,一字一句讀過。
他神色有些變化,眼中閃過些異色來。
青玥口中正哼著不知從哪裡聽來的民謠。
「華山畿,華山畿,
君既為儂死,獨生為誰施?
歡若見憐時,棺木為儂開……」
這民謠稱不上吉利,但卻似乎代表了少女心事。
陸景聽了一陣,又和青玥說了好一會的話,這才出了小院。
他一路來到諸泰河河畔。
雖然是冬日,可太玄京諸泰河煙雨橋周遭,仍然有許多畫舫停泊。
兩旁街道上,繁華似錦,高樓林立。
這裡正是太玄京中,最興盛熱鬧之處。
比起太玄宮周遭街上的相對寧靜,煙雨橋周邊的街巷卻人來人往,三教九流皆有。
既有王公貴族,又有尋常百姓。
既有吃穿不愁者,又有為生活疲於奔波者。
——
陸景走在諸泰河河畔,過了煙雨街,穿梭在人群中。
恰在此時。
人潮忽然涌動。
河面上許許多多停泊的船隻,原本還十分安靜,忽然就有許多女子從中走出。
這些女子中,既有花樓中的姑娘們,又有前來遊玩的小姐。
她們以手帕掩面,踮起腳來,看著遠處。
遠處河面上,也有一艘船緩緩駛來。
那船上,一位白衣公子正隨意站著,似乎在眺望岸上的風光。
船頭還放著一架古琴,古琴乃是深褐色,雕琢著許多花紋,古樸而又華貴。
陸景好奇看去,當他看到那白衣公子時,眼裡又流出些好奇之色。
「我來看他的善堂,沒想到還能遇見他,這倒是有些巧了。」
船上風度翩翩,引來諸多少女目光的,自然是樣貌如落凡仙人,享譽玄都的許白焰。
許白焰此刻就站在船上,他臉上依然帶著輕笑,笑容如若春風般明媚,雙眼如若星辰一般明亮。
不愧天質自然許白焰之名!
周遭無論是大府中的小姐,還是平民姑娘,都站在岸邊遠遠望著許白焰。
陸景沒來由感到有些尷尬,搖了搖頭,便繼續向前。
一路上,陸景聽到許多少女都在談論許白焰。
許白焰如今乃是朝廷協律郎,又有楚神愁那等的名師,大府小姐除了他的樣貌之外,往往稱頌他的成就,以及他的良善。
而平民姑娘們,則覺得許白焰出身寒微,一路登高不屈,最終有此成就,乃是太玄京一等一的良人。
若是陸景不認識的許白焰,也許也會這般覺得。
因為這數年以來,許白焰在玄都中的聲名不可謂不清貴!
他相貌俊美非常,又有官身,元神天賦也堪稱不凡,能夠從無數平民中脫穎而出,心性更是不必多言。
而且更難能可貴的是……
許白焰發跡之後,在這諸泰河畔,辦了一處善堂。
善堂中,救濟了四十多位流離失所的孩童,三十餘位或殘障、或老朽的平民!
偶爾還會施粥,讓太玄京中吃不飽飯的人們,能多一頓粥飯。
陸景今日前來諸泰河畔的目的,便在於此。
許白焰前來此地,也大致是為了去那善堂中。
除了許白焰和陸景之外。
還有一位身穿白紗衣,三尺青絲垂落肩頭,腦後簪一支雙蝶白玉釵,皎麗無雙,皓質呈露,芳澤風流的女子也朝著善堂而去。
含采姑娘跟在這女子身後,時不時還看向諸泰河面,對那女子說道:「小姐,這許公子可真是難得,從卑賤之地成貴,如今有名有利,享譽玄都,卻還記著那些貧苦人……」
「那幾個孩子送去許公子的善堂,想來也不用受苦了。」
走在前方的女子煙眉似蹙非蹙,道:「還需要去看一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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