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此間寒山二十座,唯有劍氣動銀光(2/2)
他也並沒有多少猶豫,探手拿起一塊牛肉放入嘴中。
牛肉肉嘴。
干、柴、又多鹽。
陸景皺了皺眉頭,這牛肉竟然如此難吃。
南風眠看到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也吃了一塊牛肉。
「呸呸呸!」
南風眠反應比陸景還要誇張些,他一邊吐出口中的牛肉,一邊罵道:「四先生害人不淺,我還以為能讓他這般惦記的牛肉有多美味,沒想到這般難吃。」
陸景也問道:「不曾買錯嗎?是城南羅家夫婦的店。」
南風眠搖頭道:「沒有買錯,不過……我聽說羅家夫婦早些年死了,那牛肉鋪子也被付之一炬,不知道是惹了什麼人。
如今這鋪子是在灰燼和廢墟上搭建起來的,是他們侄兒在經營,也許是他們侄兒的手藝未得真傳。」
陸景這才明白過來,他又看向南風眠的酒。
南風眠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陸景無奈道:「我只是想問一問這酒是四先生隨記中的酒嗎?」
南風眠打開酒罈喝了一口,長嘆一聲道:「四先生喝的酒據說都是宮裡偷出來的酒,我這酒是宮中賜下來的,味道大抵是一樣的吧。」
陸景點了點頭,二人便這般坐著,側頭看著那一面冰牆的文字筆墨。
陸景剛剛看了幾行,此時接著往下看。
看著看著,陸景眼神又變得凝重起來。
四先生的筆墨最開始,似乎都頗為隨性,都不過是記錄這些生活點滴,偶爾還發些牢騷。
可隨著陸景目光下移,那灑脫和隨性便逐漸變得沉重起來。
「有人死了,死在困苦中,一夜的大火就能燒掉牛肉的香氣嗎?」
「禮法、禮法!讀書就是為了禮法?」
「西北道天降大災,田地荒蕪,黃沙漫天,又有長生河決堤,人易子而食,禮法能救災?派去這麼一個滿口之乎者也的酸儒救災!」
「苦難者之所以苦難,也許是因為天上有人在俯視他們……不對,不只是天上!」
「可惜我讀書不行,文筆平平,描不出天下困苦,道不盡天下風霜!」
……
那冰面上的劍氣筆墨越往下,就越充斥著一陣陣凶戮之氣。
那筆墨中,明明沒有劍氣積累,那文字筆畫,拙劣而又困頓,算不得流暢,卻仍然可見清晰的憤懣以及怒氣。
陸景逐漸沉默下來。
這時,他忽然覺得,四先生口吐鮮血而亡,也許正與這些劍氣筆墨有關。
南風眠也在看著那些筆墨。
他也許是早就看過了這些,眼神平靜沉穩,並沒有明顯的變化。
「玄都其實很少有人知道,這裡曾經是四先生閉關練劍之處。」
南風眠轉頭看了一眼濯耀羅,道:「這石人能夠帶你前來此地,你應當是書樓弟子吧?」
陸景搖頭道:「我是書樓先生,在翰墨書院教書。」
南風眠狐疑的上下打量著他:「你才幾歲,就是書樓先生?」
陸景皺眉:「你十六七歲的年齡,就可以孤身入北秦,蟄伏十二年刺殺山陰大都護,我現在也十六七歲,為什麼當不得書樓先生?」
南風眠臉上露出些笑容,點頭道:「不錯,我果然出名了。」
陸景對於南風眠的反應有些意外。
這許多話里,竟然只聽進去了「出名」這一層意思。
「萍水相逢,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卻還不知道你是誰。」
南風眠笑問道:「你這般年輕就已經是書樓先生,又有這石人送你來四先生練劍處,我心中有些好奇你是哪一府的子弟。」
陸景道:「我叫陸景。」
「陸景?」南風眠側了側頭,臉上露出些驚喜來:「你便是要和禾雨成婚的陸景?」
「既然如此,我們以後便是一家人了……」
陸景越發有些疑惑,他詢問道:「前輩難道不知我與南禾雨的婚約,早已然作罷?」
南風眠臉上的笑意微微收斂,眼中還帶著些尷尬的神采。
「婚約作罷了?什麼時候?」南風眠牽強一笑:「我這許多日都在這角神山中,偶爾回去,也是拿一拿酒,買些肉,也不曾與人見面,消息倒是有些滯後了。」
「不過,你是被禾雨休了嗎?」
南風眠說到這裡,又朝著陸景歉意一笑,安慰道:「其實入贅不好,我那侄女也是個冷淡的性子,雖然修行天賦頂尖,有些志向,性子也良善,可待人不算親和,她若是寫了休書,你也莫要怪……」
「並非是休書,是因其他事解除婚約了。」
陸景隨意一笑:「我與她從未見面,這婚事本來也是家中安排的,如今飛鳥與魚不同路,各走各的道路便是。」
南風眠心中還有些有疑惑,卻也不再多問。
「四先生困頓半生,人至中年劍道大成,他曾入天關,也曾遊歷人間。」
也許是南風眠想要轉移話題,主動望著冰峰道:「我年少時不曾結識於他,後來我於大伏遊歷,又從邊關入北秦,看了十二年的人間,便越發覺得四先生乃是天下少有。」
「他在劍氣筆墨中,留下自己不善讀書的隨記,一生也不曾傳道授業,曾說過自己愧對四先生的名號。
可是我卻覺得他才是一位真正的讀書人。」
南風眠語氣中帶著感慨,上下打量著那些隨記。
陸景聽著南風眠的話,並不多言,只覺得四先生筆墨中確實有許多血、淚。
那些血淚並非是他這一位劍道通天,高高在上的四先生的,而是這天下許許多多流離失所,困頓一生,忍飢挨餓者的。
他以自己的劍,在這冰峰上刻下這許多血淚,便足以見他的不凡。
若四先生願意,天下豪奢、鼎盛權柄都唾手可得,他只需要高高揚著頭,看天下的興盛與繁華處,便自然可得其中的樂趣,又何必低下頭,用這凡人的血淚髒了自己的眼睛?
陸景雖然不解四先生的志向,也並不覺得自己和四先生相同,可是有這樣的先輩在前,給出幾分敬意,他自然是願意的。
陸景這般想著,目光微動之間,卻看到說話的南風眠正直直望著那冰牆。
神色間還透露著崇敬以及許多更加深沉的東西……
那些東西這時的陸景並不明白,不以為意間也就忽略了。
二人便這般坐著,一同讀著冰峰上的文字。
良久之後。
南風眠緩緩閉起眼眸,又睜開,有些好奇地問陸景:「你能看出這劍氣筆墨中,還有其他東西嗎?」
「其他東西?」
陸景仔細看了許久,卻又只覺得這一行行文字中並無更加深刻的東西。
南風眠看到陸景表情,突然笑了笑,搖頭道:「我看不出,那這太玄京中能看出來的,只怕少之又少。
我這許多日倒是魔怔了,竟然覺得我看不出來的東西,來個少年先生就能看穿。」
陸景看著南風眠。
南風眠察覺到陸景的表情,又左右看了看,小聲道:「你我相逢倒是有緣,我告訴你,你莫要隨意告訴那些功利者,據說這冰峰上的文字中,夾雜著四先生的劍氣,據說是他入天關得來的明悟,我敬佩四先生,也很想看一看天上的劍氣,便在這裡參悟了許久,可卻一無所得。」
「我也曾帶禾雨來此,想要以她的羽化劍心參悟一番,可她也一無所得。
陸景,你還認識什麼劍道天賦鼎盛的天才嗎?也可帶他來看看,若有所得,我不求其他,看一看天上的劍氣便也滿足了。」
南風眠眼中帶著憧憬與希冀。
似乎對那所謂天關劍氣頗為嚮往。
陸景仔細思索一番,搖頭說道:「我並不認識其他的劍道天驕。」
「既然南禾雨都無法參悟,也許其中並無什麼天關劍氣也說不準。」
南風眠長出一口氣,緩緩起身,道:「我知道幾位太玄京之外的天驕,可他們卻都不願來這太玄京,倒是可惜了。」
「既然如此,我們便就此別過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又彎下腰,又仔細將那些牛肉包好。
「我們吃慣了好的,便吃不下這些,可玄都中不知有多少人吃不上肉,放在這裡太過浪費,反倒玷污四先生的字。」
南風眠這般說著,又和陸景擺手。
一道紅霞閃爍而來,南風眠踏上紅霞,緩緩而去。
陸景看到南風眠離去,又仔仔細細望向那些筆墨。
筆墨中有殺伐之氣四溢,又充斥著一種變革之念,字形轉折間越發鋒銳。
陸景眨了眨眼,突然想起那一日,太子與他說過的話。
「筆墨化劍氣,鋒銳成劍意……」
陸景心中突然動了念頭。
他站起身來,走到一處並無文字留下的空白冰牆前,抽出玄檀木劍!
他側過頭去,四先生文字中許許多多殺伐氣、鋒銳氣、變革氣流入他腦海里。
陸景又突然想起那一夜寂靜小巷中死去的婦人,以及那些倉皇的孩童,想起陸府中許許多多事,想起記憶里與母親的困頓時日。
而四先生筆墨粘連處、轉折處、戛然而止處,也落入他的眼中。
那些小民血淚仿佛映入他眼中。
「大火、災禍、人易子而食……」
「天關、人間、俯視眾生的人們……」
陸景似有所悟,諸多感觸紛紛而來。
「這其中的劍氣並非是天上的劍氣。」
陸景思索間,腦海中想起一句話來。
於是他深深吸氣,手中玄檀木劍中,四先生殘留的劍氣也在此刻復甦,湧入陸景掌中,繼而再度流轉到玄檀木劍上!
陸景執劍如執筆,劍氣噴涌而出,寫道……
「於浩歌狂熱之際中見寒,於天上見人間!
於一切凡俗眼中看見無所有,於無所希望中得救!」
……
南風眠正踏紅霞而去,突然間他停下腳步。
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名刀,名刀震顫,又發出陣陣低鳴聲!
南風眠抬起頭,眼神中露出怔然。
在短暫怔然之後,他緩緩轉身,看向遠處的冰峰。
卻見到……
此間寒山二十座,唯有劍氣動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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