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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視他人之疑目如盞鬼火,持本心行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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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樓修身塔。

觀棋先生端坐在桌面前,低頭注視著眼前的棋盤。

棋盤上,黑白兩種棋子落於其上,其上隱約可見是星定式、小目定式、大雪崩、斬龍式……

棋局中又見三劫,各自循環,即便解其一,尚有其二、其三劫,一劫存,雙劫生,生生不息,幾乎無從可解。

觀棋先生坐在這曠古殘局之前,手裡始終握著一枚黑子,卻並不落下,而是認真落目其上,觀棋不語。

他獨身坐在這裡,夜中時,觀棋先生似有所覺,他正要站起身來,又有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

一位身穿黑衣,面容模糊的壯年男子上到修身塔中。

觀棋先生向那玄衣行禮,玄衣男子卻只是輕笑點頭,與觀棋先生相對而坐。

他也並不多說話,低頭看著棋盤上的殘局,許久之後,他才皺眉說道:「這便是三劫登天之局?」

觀棋先生頷首。

玄衣又仔細看了許久,繼而眉頭舒展開來,笑道:「我有神士姜白石,又何須看這登天之局?天闕仙已入落仙棋局中,只需要尋一柄大刀斬掉他的巨龍,這天闕仙的福澤就能落在我大伏。」

觀棋先生微皺眉頭,神采中多有可惜。

他沉吟一番,嘆氣道:「姜首輔為這一棋局嘔心瀝血,以凡人之軀改了天闕仙的天上之韻,至此,天闕仙確實已入瓮中,可是……姜首輔只怕……」

那玄衣並不多言,只是探出手來,隨手將棋盤上的殘局撥亂。

四五子一動,那棋局竟然變得截然不同。

其中隱藏殺機,隱約間可見兩條大龍纏鬥,生死不明。

觀棋先生目光落在那兩條大龍之上,卻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玄衣轉過頭去,從修身塔窗外看向書樓,此時正值冬日,太玄京中天已變寒,甚至落了第二場小雪。

可這書樓里,卻仍然因為夫子那「四季如春」的題字,真就四季如春,毫無寒意。

玄衣男子面容依舊模糊,看了一陣,卻轉過身來詢問觀棋先生:「你沒看錯那少年。」

玄衣男子說到此處,觀棋先生臉上終於露出些笑容來,他頷首說道:「四先生的人間劍殊為不易,不僅需要鼎盛的天賦,還需要一顆赤誠之心。

陸景能夠悟得此劍,也是意外之喜。」

「是嗎?」玄衣男子一笑:「我卻又為何覺得,你之所以引陸景入書樓,是因為看到了些什麼?

你終日觀棋,棋中據說有天下之真,先生,伱看到了什麼?」

觀棋先生和煦一笑,依然沉默。

他不回答,玄衣男子倒也並不在意,語氣中卻多了些感慨:「便是站在高位,也理不清天地的脈絡,夫子登天關,我有心要隨他去見一見那些仙境,只是這凡間之事也有許多棘手,凡俗之人終有盡頭,無法得大自在。

等我統一天下,有我在時,讓這天地再無爭端,那時不知能否登上天關,去見一見如今高坐在天上帝座的仙人。」

玄衣男子語氣平常。

觀棋先生卻能聽出這隻言片語中,近乎到了極致的野心。

眼前人並不甘於做這凡間之帝!

還要實現自己夢中景象,高坐帝座三百年,馭使仙人三百萬。

「而且那少年執掌了人間劍氣,他日若是能持四先生的人間劍,姜首輔的落仙棋局,他要持劍斬大龍!」

玄衣男子這般說著,語氣稀鬆平常,似乎是在聊一件極小的事。

觀棋先生神色不改,搖頭說道:「聖君,陸景有些特殊,他眼中既能見凡間,又能見仙境,是一位難得的仙慧之人。

仙慧之人又如何能徹底斬去天闕仙的仙人福澤?

也許他就算持人間劍,也斬不了那天闕仙的巨龍。」

眼前這玄衣男子,正是大伏聖君崇天帝。

崇天帝深夜前來書樓,開始並無出奇之處,可是與觀棋先生的交談,卻字字皆是天機。

崇天帝並不在意,只說道:「斬仙的人已有幾位,若是陸景能夠成長起來,就讓他試著斬一斬。

若他中途死了,倒也無妨,大機緣者必然是遇難降難,遇劫渡劫,若成長不起來,也只證明他配不上四先生的劍。」

崇天帝說話時,語氣平靜而又隨意,就好像口中那幾位斬仙之人,俱都是棋牌上的棋子,可隨意撥動。

觀棋先生於心不忍,想了想,神識流轉間又道:「七先生明日便要為公道發文,接陸景出大理寺。」

崇天帝頷首,笑道:「不過是一樁小事,書樓之所以為書樓,自然是因為書樓有所持,即便書樓的理念與我的理念不同,也對天下教化有功,我也願意與書樓共存。

正因如此,我才會坐視書樓弟子,在大街小巷中奔走,引導民意,為陸景脫罪。」

若是其他宗門,便是如東王觀、大昭寺、爛陀寺、真武山一類久負天下盛名的傳世宗派,聽聞崇天帝此等話語,只怕心中也會生出大恐懼。

可觀棋先生卻緩緩搖頭,認真解釋道:「書樓四層樓在這件事上,並不曾引導書樓的先生、弟子。

所做的不過是將那善堂之惡,公之於眾。

那些說書人是因為有利可圖。

大肆撰稿刊印此事,是朝中的言官,以及那些民間作坊,一為求名、二也為求利。

來往奔走的書樓弟子、先生,以及國子監、集賢院、其餘京中許多書樓的先生、學生,其實也憑著一腔熱血,憑著對於公道的追索。

正因其中,確有公道二字,當真相被曝於陽光之下,百姓們便越發熱切了。」

「七先生開口,也是四層樓的意志,其中卻並不夾雜朝勢。」

崇天帝嘴角露出些笑容,直視著觀棋先生:「可是,這一切的源頭,以各種手段披露善堂之惡的,仍然是書樓,不是嗎?」

觀棋先生臉上還帶著笑意:「聖君氣吞天上地下時,總也要給凡俗百姓一條活路。」

……

天落小雪,薄薄的鋪在太玄京地面上。

街巷中的馬道上,鋪成著青石板,上面還有許多凹凸褶皺,便是為了馬、車防滑。

大理寺前,仍然有許多百姓徘徊。

即便是雪天,人數也並未變少,反而因為許多人落雪天氣閒暇下來。

此間的人反而變得更多了。

男男女女都翹首望著大理寺的門口,偶爾有幾個膽大的少年,還會大聲高呼陸景的名姓。

大理寺門口的守衛頗為無奈,平日裡,大理寺這等兇險之地的大門,用門可羅雀來形容並不為過。

偶爾有些百姓有事滯留的久了些,他們還會高聲斥責,驅逐他們。

可這些日子,大理寺門口每天都這麼熱鬧。

偶爾有久不見人,押送刑場的犯人,乍然間看到這麼多人,還會更留戀人世一些。

這些平凡百姓們的想法倒也頗為簡單。

陸景以胸中的意氣,手中的利劍令太玄京最繁華之地的惡念,昭然於天下,讓那些窮苦的少年不至於再受矇騙。

最直觀來說,起碼那天已經上船的四十六個孩子,確實因陸景而得救。

又因為陸景將事情鬧得這般大,那些平日裡看都不看他們一眼的老爺們,也開始捐錢出力,正準備在距離京尹府六條街道的鱗豐街花費許多黃燦燦的金子,造出一個能同時容納上千孩童的善堂。

等到這大善堂徹底建造完成之後,還要聘請六位太玄京中德高望重者,共同監督,以此保證善堂有序運轉,不會再發生那等惡事。

以這等條件,換取太玄京清史台那些言官,不再對他們口誅筆伐,不再日日地奏摺上去彈劾他們。

沒有彈劾奏摺,便萬事大吉。

否則哪天宮中的聖君心煩的時候翻到此類奏摺,氣惱之間隨手一划,就讓他們人頭落地!

言官許多時候也許會壞事,可有些時候也能起到大作用。

而這些好處因誰而起?

自然是因尚且還在大理寺牢獄中的那位年輕、俊美的書樓先生。

太玄京中的百姓,絕大多數人雖稱不上知書達理,卻也因為久居京中,明白許多事理。

小景先生既然幫到了他們,他們自然不會吝嗇於自己的熱情以及關心。

還有幾個年歲稍長的大媽送了幾床被褥,送了一件棉衣過來,也有許多百姓送來各色的吃食。

大理寺卿早已和那些守衛說過了,有人送東西過來,便提著筐子每樣拿一點點,湊成一大筐,送入牢中給了陸景,只說是大家的心意。

陸景原本並不願收的,這一筐吃食,對於尋常百姓來說,其實也算富的。

可後來送東西的守衛說這一筐東西,看似極多,可因為只是從每個百姓東西中拿一點點,數十,上百個人均攤下來,卻也不算什麼。

有了這等話,陸景自然也不會再推脫,每日吃著籃子中的各色佳肴,偶爾青玥還會專程前來,送一碗清湯麵過來。

陸景早已知會守衛,青玥送來的東西總能及時送進來。

青玥也收到過陸景的信,知曉牢房裡也並不辛苦,雖然心中仍然擔憂,比起之前卻也安定了許多,心中也相信陸景很快就能回來了。

事實也正是如此。

陸景入大理寺第十一日。

平日裡傳道授業、教書育人,卻地位極高的書樓中,有先生撰文!

「少年養正氣、執聖言,如今卻居於囚牢,少年正氣如山河萬里,如白日華光,餘思之念之,得詩一首,望獄中少年即便蒙受冤屈,也不改赤子之心。」

「天地有正氣,正氣不可遷。

日月光華滿,山河氣象奇。

我思古聖賢,所見多少年。

待得掃陰翳,來往看松蓬。」

區區幾行文字,一日之間,就已席捲太玄京。

因為做出這幾句詩文的,是書樓七先生!

書樓七先生原本乃是太子太師,精於文章,更精於治國。

他教導太子時,不喜作詩,那時尚且年輕的太子詢問原因。

書樓七先生坦言說道:「我的詩才並不算好,卻又想以詩抒情,早年間做出許多歪詩來,讓人貽笑大方。

正因如此,我給自己立下規矩,除非大怒大悲大喜,亦或者深覺可惜,因感嘆開口之外,不再做詩。」

事實也正如書樓七先生所言!

他果然極少作詩,便是如今因為那許多災禍,軀體老朽之極,就像是即將登天的老人。

便是此事,七先生也不曾以詩敘情。

可如今,書樓七先生的詩文流傳出來,此詩雖然質樸,但卻直抒胸臆。

天地有正氣,所謂正氣,自然就是指陸景斬惡的意氣。

日月光華、山河奇象二詞中的稱讚之意,不言自明。

而之後的陰翳……

不必多言,便來自那大理寺大牢!

甚至那文頭上,直言「聖言」、「冤屈」二字,矛頭直指大理寺審案不力!

這首詩白日裡流傳而出……

下午,不知多少奏摺便如同雪花一般,入了太先宮,被堆放在了聖君桌案上。

在這太玄京,書樓一向專心傳道解惑,鮮少苛責朝廷機構。

可是七先生這首詩,區區四句,並未曾提及大理寺,可詩句中的憤懣、失望之意,盡數落在最後一句。

甚至將大理寺牢獄,稱之為陰翳!

再加上詩文中,對於陸景少年正氣的稱讚,鋪天蓋地的奏摺都在上稟此事,希望朝廷責令大理寺結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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