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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雖千災萬難,吾往矣,亦不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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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時。

牢門被打開,祝春花和周修羽再度前來,手中還拿著一對精鐵鎖鏈。

二人並不理會那神秘人,甚至不去多看一眼,徑直來到陸景牢舍之前。

祝春花先是向陸景行禮,繼而道:「陸景先生,大理寺有令,如今你要轉入大理寺,門外就有大理寺少卿等待,得罪了……」

陸景站起身來,朝祝春花和周修羽頷首。

二人並無什麼防備,就這般打開牢房。

陸景走出牢舍,任由祝春花和周修羽為他戴上這鎖鏈,一路朝前而去,臨出門,還遠遠看了一眼那陰影中的神秘人。

神秘人轉過頭來,似乎就在陰影中看著陸景。

走出這間暗牢,又走過長長的京尹府大牢走廊,走過許許多多間暗牢……

一道微弱光芒照耀而來,落在陸景面目上。

陸景微微眯起眼睛,抬眼望向遠處,終於明白為何祝春花和周修羽要為他帶上這麼一個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凡鐵鎖鏈。

卻見這京尹府之後……居然人山人海。

街道兩頭都有許許多多百姓,遠遠望著京尹府大牢方向。

除了太玄京百姓之外,還有許多衣著華貴的少爺小姐,以及身著青衫的讀書人。

陸景看著這些人,都深覺有些意外,他轉監一事,為何有這般多人知曉?

一旁的祝春花小聲道:「大理寺今日清早就已經發下命令,要先生轉監,卻不知因什麼原因耽擱了。

此事倒是傳揚出去,便引來這許多人。」

陸景舉目而望。

令他意外的是,絕大多數人臉上並無多少怒氣,也算不上痛恨,眼中只有許多疑惑。

有些青衫士子看到他,臉上還露出崇敬之色。

當然,也有人怒氣沖沖,對他怒目而視,卻礙於此地乃是京尹街,不敢呵斥怒罵!

此刻,陸景走出大牢,此處聲音便猛然嘈雜起來。

他們都在彼此談論,都在道出心中疑惑。

陸景舉目四望,此時他元神敏銳,又因為一身氣血充盈,體魄強橫,目的非凡,看到遠處有許多熟人。

陸漪、林忍冬、寧薔、陸瓊……等等諸多陸府中人,其中還有臉上帶著快意的周夫人!

更遠處,盛姿正穿著一身紅裝,眼中帶著淚光望著陸景。

又有青玥擠不到最前,又聽到眾人呼聲,淚流滿面之下又拼命朝前擠著,想要靠前些,看一眼陸景。

正在這時,從人群中突然伸出一隻纖細的手來,那一隻手拉住青玥,周邊的人還不曾反應過來,就被柔和的力量推到一旁。

青玥便被那人拉到前方來,臉上還帶著些怔然。

旋即又飛快朝那女子道謝,便踮起腳來看向陸景。

此時的陸景並無絲毫狼狽之色。

長發安然灑落,氣定神閒,就連身上的衣袍都並無褶皺之處。

唯獨雙手上的鎖鏈,令他的氣度有些折損。

青玥不理這些,見到鎖鏈,眼中的淚珠便越發多了。

陸景望向青玥,眼神一如之前那般柔和,朝青玥搖了搖頭。

青玥深吸一口氣,擦去臉上的淚珠,不願讓陸景擔心。

陸景又朝青玥身旁的兩位女子點了點頭。

這兩位女子正是陸景在空山巷的鄰居。

裴音歸和含采姑娘。

這件事早已在太玄京中醞釀了天大的風波,含采姑娘出去採買,自然也聽聞此事。

此時兩位女子望向陸景的眼神,都帶著許多不解。

「不知那一日陸景公子在善堂中究竟看到了什麼?怪不得他那天心不在焉,神色晦暗,沒想到竟然是前去殺人的。」

含采姑娘小聲說著。

裴音歸眉宇間也有些疑惑。

一身白衣,顏色不俗的裴音歸那天也曾入了善堂。

因為她自身以往的所見,對那善堂如同養奴一般養那些孩童有些厭惡,只覺得那善堂、那被許多人誇讚的許白焰並沒有多好。

可裴音歸卻從未想過,平日裡禮數周全,待人頗為溫和的陸景,竟然會佩劍而去,斬了那許白焰的人頭!

這讓裴音歸大為不解,旋即含采又帶回了許多文章,其中有陸景寫下的檄文,有怒斥陸景惡行的文章,但更多的卻是……此事的細節。

不知有多少士子,撰寫文章言及此事。

大多數都描述了陸景經歷,有對於這少年士子的讚賞,有對於他寫就檄文的分析。

許多文章俱都妙筆生花,揭露了其中重重疑點。

裴音歸和含采姑娘並不認識多少文字,只是這些文章大多寫的通俗易懂。

再加上含采姑娘上街時,就有很多少年士子在街頭巷尾誦讀這些文章,引許多人停下腳步,仔細傾聽。

然後裴音歸便敏銳地發現,這些文章似乎起到了極大的作用。

原本絕大多數都傾向於許白焰的百姓們,雖然依然傾向許白焰,可是卻不再那般認定,也不曾山呼海喝,讓陸景償命。

更多的太玄京百姓,則開始關注其中的真相。

風向已經有所變動。

祝春花、周修羽帶著陸景朝前走了幾步。

就有一位頭戴高冠,背負雙手的大理寺少卿迎面而來。

礙於此間許多人旁觀,這位大理寺少卿並未向陸景行禮,只是朝陸景微微點頭。

他原本冷漠的面孔下,盡力帶出去柔和來,對陸景道:「先生,此案已由大理寺提去卷宗,要勞煩你走一遭大理寺。」

陸景朝他微笑:「有勞。」

大理寺少卿輕輕揮手,就有兩位腰佩長刀的大理寺寺虎上前來,站在陸景身後。

大理寺少卿向朝前走著,陸景走在中間,兩名寺虎押後。

此時此刻,京尹街兩側又有了許多人,粗略看去,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陸景一路而去,眾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終於。

有膽大者按捺不住性子,高聲喝道:「陸景先生,你那檄文所言是否屬實?」

此問一出。

街道兩旁聲音頓時小了下來,俱都眼神灼灼,遠遠望著陸景。

陸景一語不發,繼續朝前。

又有一位衣著華貴的少爺高聲詢問:「白焰公子的善堂屢次行善,你一個書生,隨手寫了些字句,就能殺人性命?大伏律法何在!」

這少爺話語落下,又有很多人紛紛應和。

可以正值此時。

一位身穿青衫長袍,面像儒雅的士子朝前一步,怒喝道:「此事尚且真相不明,你們這些人便急著扣人帽子,難道是那許白焰的同黨?」

又有士子說道:「那善堂中有一面善牆,鐫刻著許多人的名諱,等到此事水落石出,在行責問不遲!」

又有人冷笑說道:「陸景,你為何不答?殺人便要償命,尤其是殺了白焰公子那等良善之人,你居心何在?」

「陸景乃是書樓先生,召獸見帝,天賦鼎盛!若非他有一身清貴,有一身少年義氣,又何必淌這渾水?

他便端坐在書樓中,也受人景仰,前途無量,他殺那許白焰又有何好處?」

「此事又有誰人能知?也許他與白焰公子有私怨,殺人之後想要以自己聲名脫困!」

……

此間的聲音,越發吵鬧了。

人群中的盛姿已然知曉真相,聽聞周遭許多怒罵陸景的話語,頃刻間心緒也越發低落。

她幾次想要喚一喚陸景的名姓,卻又想起那夜陸景詢問她時,眼中期望的神色,心中便越發膽怯起來。

盛姿懼怕自己呼喚陸景,陸景卻不答她。

到那時,自己心中的希冀將徹底碎去。

原本英氣勃勃,落落大方的貴府小姐,此時卻小心翼翼,胡思亂想,腦中平白多出了許多擔憂來。

京尹街吵鬧聲越發嘈雜了。

許多目光,也從兩旁的建築中,落在陸景身上。

重安王妃穿著一身紫衣,站在窗前低頭望著。

她眉頭微皺,柔水就站在他身後,眼裡還帶著些擔憂。

「景公子真是太衝動了……」

柔水低聲說道:「遇到這等事,其實有許多辦法,他選了最莽撞,最直接的法子,卻置自身於不顧。」

重安王妃長長的睫毛微動,望向遠處陸景的背影。

繼而又想起陸景之前為他所畫的那一幅畫。

話中不起眼的小草向陽生長的景象,又落在她的腦海里。

「雖然多出許多麻煩,可是……陸景是有些傲骨的。」

「野夫怒見不平處,磨損心中萬古刀……這少年確實擔得起意氣、清貴二詞。」

重安王妃這般想著。

街上依然吵吵鬧鬧,兩種不同觀點不斷碰撞。

京尹街道上也空無一人,都在兩旁觀望。

就連來去的馬車都停下來,望著陸景走過。

萬眾矚目,陸景卻依然面不改色,跟在那大理寺少卿之後。

恰在此時。

遠處突然有一道馬車軋過青磚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又有緩慢而整齊的蹄聲輕響。

「是白牛……」

有人高呼。

於是眾人抬眼望去,卻見到一頭白牛,正拉著一架並不算華貴的車駕,緩緩駛來。

這車駕一路走來,就依然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

「是首輔大人!」

有大府子弟、少年士子高聲呼喚,百姓們看到那毛色潔白的白牛,也認出來人,匆匆忙忙朝那車駕行禮。

就連大理寺少卿都輕輕探手,停下腳步。

「首輔大人怎麼來了這京尹街,難道是要去京尹府?」

「大約是處理政事太過煩悶,閒逛一番,從京尹街前往青雲街,其實也並不遠。」

「難道是為了在陸景而來?」

……

眾人猜測紛紛。

白牛步伐平穩,就此而來。

路過大理寺少卿、陸景,以及那兩位寺虎時。

乃是官身的大理寺少卿三人俱都行禮。

陸景也持學生禮。

白牛就如此朝前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原本吵鬧的京尹街,也安靜下來。

眾人紛紛望著那馬車,都有些疑惑不解。

這時,一隻蒼老的手從中伸出,掀開帘子。

緊接著,姜白石身穿一身樸素灰衣,從中探出身來。

他低頭看著陸景,若有所思。

大理寺少卿三人躬下身去,不曾抬頭。

姜白石蒼老而又溫和的聲音傳來:「不必多禮,我來與陸景說幾句話。」

大理寺少卿神色一動,連忙站起身來,又退後一步。

「首輔大人。」陸景再度行禮。

姜白石深邃眼神落在陸景身上,看了許久,終於開口問道:「那許白焰行惡,是玄都諸多人疏忽了。」

寂靜……

一路跟著陸景前來的寧薔、裴音歸、青玥、林忍冬、盛姿……等等許多人,神色都有變化!

無數百姓,諸多大府少爺、學生也神色各異。

陸景依然沉默不語,只是身軀如槍,直直站立著。

姜白石看著陸景,問道:「只是……你因何而這般衝動?在太玄京中得見不平,只需上報京尹府,自然能將這不平之事連根拔起。

你卻執劍殺人,為太玄京百姓帶來許多驚恐,今日之後,若有人效仿,又該如何?」

周遭許多人頓時反應過來,姜首輔此言一出,便以證明那許白焰……確實行了萬惡之事!

陸景這位書樓先生所殺之人,並非無辜!

而陸景再抬頭看向姜白石,心中也已經明白……

姜白石是在助他!

於是陸景低頭想了想,道:「景年不過十七,只是個讀了些聖人典籍的少年……」

「我得見惡事,便氣血上涌,心中怒氣滔然,如同有野火燒過,不見平息。」

「帝點我為清貴,我佩劍前行之時,腦中時時有清貴二字,想要對得起這清貴之名,衝動之下,便不曾多想,寫下檄文,以劍斬惡……如今再回想起來,怕是嚇到了許多無辜百姓。」

姜白石嘆了口氣,眼眸微動間,詢問道:「如今,你可後悔了?」

陸景張了張嘴,卻又低下頭來,心中不由再度想起重安王妃那一封信。

信中關於孩童的描述還有許多,其中文字尋常,卻滿是恐怖與悲慘……

思緒涌動間,陸景忽然抬頭,直視著姜白石,輕聲道:「少年有意氣,敢斬天下不平,不愧公道二字。

陸景……並不後悔。」

姜白石猛然皺眉,道:「你前途無量,原本仔細處置,又如何會淪為著階下之囚?

如今你手戴枷鎖,徒步前往大理寺,少不得要受審,少不得要治你一個無法無天之罪。

你是書樓先生,還要教書育人,又如何能夠這般衝動?」

此間一片寂靜。

街道兩旁、酒肆、建築都有無數目光落在陸景身上。

這些人也都十分不解,不明白這樣一位少年郎,為何壓不住心頭怒氣,為何無絲毫城府,為何這般衝動。

此時此刻,姜白石詢問,似乎對於陸景的衝動有些失望。

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

在青玥、盛姿、裴音歸等等諸多人的注視下。

陸景搖頭,輕聲道……

「若為了那些孩童的公道,雖千災萬難,吾往矣,亦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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