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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由眼而生由眼而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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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向西走去,出了山谷,還要繞過龍頂冰川,才能到達另一條殉葬溝,補給營的氂牛隊,應該就在那裡等候我們,我們雖然儘量撿低洼的區域行走,但這海拔仍是陡然升高,氣溫也是越走越低,在兩側冰川夾峙的古柏森林中,遍地碎石,走在其間如同置身於石與木的大河之中,高處的亂石間,偶爾也能看到盛開的雪蓮花,美麗潔白,花香宜人,其實雪蓮並非如事間傳說般寶貴珍奇,在冰川附近時常可以見到,當地藏醫僧人普遍將其入藥使用,只有冰心雪蓮花才非凡品,等閒也難見到。

又走了半天的路程,天空上的雲層逐漸薄了,「喀拉米爾」神秘的雪峰在不經意間,揭去了她那神秘的面紗,抬頭向高處看去,圍繞著「龍頂冰川」的幾座大雪山,仿佛是神女戴上了銀冠,發出耀眼的光芒,巍巍然傲視蒼穹,顯得風姿卓絕,山腰處那些罕見瑰麗的冰塔林,象是銀冠邊緣鑲嵌的顆顆鑽石,那是一片琉璃的世界,如果不是雲層稀薄,根本見不到這般奇幻迷人的景色,冰川下無數奇石形成的石林,密密麻麻延伸下來,與低海拔處古老的森林連為一體。

冰川的融水在森林下層潛流,發出有節奏的叮咚聲,仿佛是仙女的玉指在輕輕撥弄著琴弦,流瀉出一串串動人的音符,我們雖然又冷又餓,覺得呼吸不暢,但是看到這等仙境般的景色,也不得不感嘆能活著走到這裡,實在是太好了。

到了森林邊緣,眾人感覺體力已盡極限,胖子也喘作了一團,臉堂漲得發紫,只好先把阿香放下來,不歇一下是走不動了,阿香更是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我知道這不是累了,而是在高原地區,由於運動過度產生的缺氧反應,如果一路走過去,海拔逐漸增高,那這口氣是永遠喘不勻了,只能在原地休息,直到他們的高原反應減輕為止,不過那是沒什麼指望了,沒有氧氣瓶阿香恐怕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我也覺得胸口憋悶難熬,望了望遠處茫茫群山林海,真不知道還要走上多遠,心中正在擔憂,就突然發現遠處的山坡上有幾個人影,我都不太敢相信在這裡能看到有其餘的人,以為是眼睛被雪山的銀光晃得花了,忙揉了揉眼睛再仔細看,沒有看錯,確實是有人,Shirley楊等人也都看到了,看他們那裝束衣著,正是與我們一同進山的幾名當地腳夫。

那四個人並沒發現我們,他們似乎正在對著雲開霧散的神峰頂禮膜拜,不停的磕著頭,眾人見終於找到了氂牛隊,頓時精神大振,互相扶持著,邊揮手打著招呼邊向那些腳夫走去,到得近處,腳夫們也發現了我們,也是欣喜不已,對著雪峰指指點點,示意讓我們也看那邊。

我順著他們的手指望去,在極高的地方,有十餘頭體魄強健,身形龐大的野氂牛,象是一塊塊黑色的巨石,正在緩緩向前移動,宛如行走在天際,它們比尋常的氂牛大出一倍,是一種典型的高寒動物,性極耐寒,數量非常稀少,棲息遊蕩於人跡罕至的高山附近,生命力堅韌卓絕,被當地人視為神明,只有少數年老的牧人才親眼見過,是吉祥無量之力的象徵,平時一隻都難見到,這次一看就看見一群,如此殊勝的瑞兆,難怪這些人如此興奮。

這一群野氂牛體形大者,有四米來長,雄壯威武,犄角粗壯氣派,身批長而厚的黑毛,腹部的裙毛長可及地,長滿刺胎的舌頭,與角和蹄子是它的三件武器,連藏馬熊和狼群都不敢招惹它們,看樣子這群野氂牛,正在踏雪履冰去高山另一側的盆地。

看著那群緩緩走在天路上的野氂牛,不得不令人由衷的感到敬畏,對大自然和生命的敬畏,眾人目睹一頭頭碩大而又沉默的氂牛,逐漸消失在雪山的脊線後邊,山際的雲團再次合隴,將銀色的雪峰重新裹住,我們心中若有所失,仍痴痴的望著雲層,過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原來由於地熱的迅速升高,衝散了雪頂的雲層,雪峰現出真身,這千載難逢的機緣,是要膜拜磕頭的,幾名留守補給營的腳夫,都來祈求神峰的加護,又意外見到了神物野氂牛,無不歡喜,他們就把營區扎在了不遠處的林中,前幾天冰川上出現了寒潮,隨後發生了雪崩,他們感到十分擔心,這時見我們平安回來,都不住的搖著轉經筒,滿口稱頌佛爺的仁惠恩德,對於「初一」的死,他們雖然惋惜,但當地牧民對生死之事,與我們有著截然不同的見解,能死在神聖的雪峰下,那是功德殊勝圓滿的,何況他打死了崑崙山妖魔的化身白狼王,「初一」來世一定可以成為佛爺的昌珠護法(昌珠:鷹鳴如龍吼之意),願他在天之靈保佑喀拉米爾用遠不再受狼災的威脅。

補給營中有充足的裝備和藥品,阿香那已經開始惡化的病情被穩定了下來,趴在氂牛背上插了兩天氧氣瓶,暫時算是沒什麼危險了,Shirley楊說要把阿香也接到美國去,免得以後讓明叔把她賣了,在美國可以對眼睛動一次手術,讓她以後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我們拔營啟程,騎著氂牛,終於走出了喀拉米爾的崇山峻岭,回到荒涼的扎接西古草場,牧人們見眾人收隊回歸,忙著為我們打糌耙、烹煮酥油茶,不久就陸續開出飯來,讓大夥吃喝,雖然沒有進山前的那頓晚飯豪華,卻也非常的豐盛可口,先吃手抓羊肉,然後是皮薄肉多的藏包子,放了白糖和葡萄乾的抓飯,最後是每人一大碗酸奶。

我們已經好多天沒吃過這麼象樣的一頓飯了,甩開腮幫子一通猛吃,吃到最後連坐都坐不下了,這才依依不捨的讓牧人撤下殘羹剩飯,完事了還問人家:「明天早晨幾點開飯?」當然這樣的人主要是我和胖子還有明叔,Shirley楊沒象我們這麼沒出息,阿香吃的也不多,只喝了兩碗酸奶。

晚上我和鐵棒喇嘛說起這此進山的經過,喇嘛聽後感言道:「吉祥啊,殊勝奇遇舉不勝舉,真箇是勝樂燦爛,這不僅是你們的造化,也是佛爺對你們的加護,此身是苦海的容器,就象是自己的怨敵,若能有緣善用此身,則成為吉祥的根基……」

鐵棒喇嘛對「雮塵珠」不甚了解,於是我簡單的給他講了一些,其實「雮塵珠」就是「鳳凰膽」,藏地密宗也有風水說,和中土風水理論相似,但用語有很大分別,就象喀拉米爾山區,密宗稱其為「鳳凰神宮」,是鳳凰鳥之地,而青烏風水中,則指其為天地脊骨的「龍頂」,是陰陽融匯之地。

魔國覆滅之後,「鳳凰膽」便流入中原地區,周代執掌占卜的王公貴族們,通過燭照龜卜,預測到這是一件象徵長生輪迴的秘器,而且出自鳳凰之地,但怎麼才能正確的使用?卻沒有占卜出什麼頭緒來,只把這個秘密通過密文,隱藏於記載著「鳳鳴歧山」這一事件的龍甲之上,只有少數掌握十六字天卦的人,才能窺得其中奧秘,那十六字卦圖早已失傳,我們也只能通過一些推測來想像其中的內容了,自秦漢之後,一些特權階級,都保留有「鳳鳴歧山」的異文龍骨,可能也是出於對長生不死的嚮往,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解開其中的秘密。

而這「鳳凰膽」其實是魔國用來祭祀鬼洞的一件祭器,「鳳凰神宮」地理位置獨特,內丹中有兩個水池,如果以陰陽風水來說明,這兩個水池,就是太極圖中的黑白色兩個小圓,太極圖中間有一線分隔黑白陰陽,但黑白兩側有各有顏色想反的兩個圓形,象徵著陰陽一體,「鳳凰神宮」神宮裡的水池,就象徵著這兩個圓點,如果把這兩個點用相反的顏色蓋住,那麼陰與陽就不再是融合的,而被清晰的分隔了開來,我讓鐵棒喇嘛看了看我背後的眼睛標記,已經由紅轉黑了,這說明現世與虛數兩個空間的通道被完全切斷,總算是擺脫掉了鬼洞至人死地的糾纏,不過我們從祭壇中離開的時候,正好趕上阿香失蹤,所以非常匆忙,便忘了再將「鳳凰膽」取回,再回去已經不可能了,這不能不說是一大遺憾。

鐵棒喇嘛說,原來「鳳凰膽」就是制敵寶珠大王詩篇中提到的那顆輪迴之珠,制敵寶珠……那是說英雄王如同無邊佛法的摩尼寶珠一般,可以匹敵魔國的輪迴之珠,天無界,地無法,魔國的餘毒至今未淨,諸法變幻,人世無常,你們的所作所為,算是成就了一件無遮無量莫大的善果,樂勝妙吉祥。

喇嘛說他今後還要去轉湖還願,又問我有什麼打算,我說正在想著要去海外,說到這裡,想到鐵棒喇嘛年事已高,死在轉湖朝聖的途中,是他的宿願,西藏的天路萬里迢迢,今生恐怕是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我的眼睛開始有些發酸。

第二天一早,Shirley楊就跟鐵棒喇嘛商量,想為喀拉米爾附近的寺廟捐一筆錢,修築金身佛像,為逝者祈福,我知道Shirley楊信上帝而不信佛教,她這麼做很大程度是為我們著想,要為我們蔭下厚德,因為我和胖子等人倒斗的時候壞過許多規矩,要不是命大,早死了多時了,她想得十分周到,我心裡對她十分感激。

鐵棒喇嘛帶我們來到附近的一個寺廟中,這廟很小,只有前後兩進,附近堆了一些經石堆,寺名叫做「白螺曼遮」也與當地的傳說有關,前殿供著佛祖八歲的不動金剛像,後殿則是唐代留下的壁畫遺蹟,以前這裡也曾經輝煌一時,壁畫中有龍王的宮殿,羅剎魔女的寢宮,妖龍出沒的秘道,厲鬼潛伏的山谷,都是當年被不動金剛震伏的妖魔鬼怪,兩側都有尋香神的塑像,他們負責用琵琶的妙樂來供養神明。

據當地人說,由於這裡地處偏僻,人煙稀少,所以這座不動金鋼寺香不盛,千百年的歲月一瞬即過,現在僅剩三分之一的規模,而且已經很破舊了,很久以前,本來這裡有三間佛殿,還供有「時輪金剛」與「勝樂金剛」,修「勝樂金剛」法可得即身成就,證菩緹正果,修「時輪金剛」法,可令兵災戰爭及一切災難平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國泰民安。

Shirley楊看後立刻決定,捐一筆錢,使喀拉米爾的金剛寺重複舊觀,鐵棒喇嘛說Shirley楊一定是咱們雪域高原的拉姆(仙女)下凡,修寺建廟的功德,將來必有福報,佛經中說世間第一等福之人,共有四種福報,第一種是大富,珍寶、財物、田宅眾多;第二形貌莊嚴端正,具三十二相;第三,身體健康無病,安穩快樂;第四,壽命長遠,享得太平盛世,雖不修出世慧業所得,不能修行悟道證果,卻有其它善處,無各種障礙,能得一切如願,長遠豐饒,無不足具。

我心想這具三十二相的福報不要也罷,要是真長了三十二張臉,就算一天換一副相貌,一個多月都不帶重樣的,那熟人豈不是都互相認不出來了?但我覺得這恐怕之是某種比喻,佛堂之內是莊嚴的所在,我雖然什麼都不在乎,也不敢隨便問這麼失禮的問題,後來才知道這三十二相指的是具備福相之種種特徵。

稍微一走神,鐵棒喇嘛就已經帶眾人回到前殿,大夥一起跟著鐵棒喇嘛祈福,為今後的命運傾心發願,使我等濁世有緣之人得以朝拜祈願,願佛祖的慈悲惠光,普照大千世界,和平、安寧、幸福的日子降臨人間,願我佛生生世世聶護加持我等,盡消我等愚昧煩惱,早成殊勝吉祥。

臨走的時候明叔又要留在寺中當喇嘛,我和胖子不由分說,架起他來就往回走,我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問明叔道:「你在北京宅子裡的那些古玩,該不會都是仿的吧?要不然你怎麼總想跑路?我告訴你香港早晚也得解放,您老就死了這條心吧,這顆雷你算是頂上了,跑到哪都妥不過去。」

明叔忙說:「有沒有搞錯啊,我做生意一向都是明賣明買,絕沒有參水的假貨,要不然怎麼都尊稱為我明叔呢?明就是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哪裡會做那種見不得光的事情?我剛剛就是突然看破紅塵了,才想出家,絕不是想跑路躲債。」

我和胖子立刻告訴明叔,看破了紅塵就太好了,這趟買賣你賠了個底兒掉,本來我們還不忍心照單全收,不過既然您都瞧破紅塵,鐵了心要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混跡了,那些個身外之物,自然也是來去都無牽掛的,我們也就不用在有什麼不忍心的顧慮了,正好幫您老處理乾淨了,助明叔你早成正果,說罷也不管明叔那副苦不堪言的表情,就將他連攙帶架的拖了回去。

第二百三十六章

考慮到傷員的狀況,我們並未在喀拉米爾過多的停留,三天後,我們這支國際縱隊辭別了當地的牧人,返回北京,剛一到市區,我就讓胖子快去把大金牙找來,一起到明叔的府上碰面,把值錢的古董全部收了,當然這事沒有讓Shirley楊知道,Shirley楊要帶著阿香去醫院複查傷口,我隨便找了個理由就先開溜了。

明叔跑了幾次都沒跑成,只好愁眉苦臉的帶我回了家,北京城曾經號稱「大胡同三千六,小胡同塞牛毛」,改革開放之後,隨著城市的改造,四合院逐漸少了起來,明叔的宅子位於埠成門附近,相對而言算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段,雖然有幾分破敗,但那一磚一瓦,都有一種古老頹廢的美感,多少保留著一些「天棚魚缸石榴樹,先生肥狗胖丫頭」的氛圍,我越看越覺得這套院子夠講究,不免有點後悔,當初要是讓明叔把這套宅子也當做報酬的一部分,他也不會不答應的,可惜我們只是要了宅中的古玩字畫。

沒多大功夫,胖子和大金牙二人,便各自拎著兩個大皮箱,風風火火的趕來匯合,大金牙一見到我,便呲著金光閃閃的門牙說:「唉呦我的胡爺,您可想死兄弟了,自從你們去了西藏,我的眼皮沒有一天不跳的,盼中央紅軍來陝北似的總算是把你們給盼回來了,現在潘家園的形勢不好,生意都沒法做了,你們不在的這些天,兄弟連找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我對大金牙說:「我們這趟險些就折在崑崙山了,想不到咱們的根據地也很困難?不過這些事回頭得空再說,現在咱們就打土豪分田地,明叔已經把這房中的古玩器物,都作為酬金給了咱們,我和胖子對鑑別古玩年代價值一類的勾當,都是一瓶子不滿,半瓶子晃蕩,所以這些玩意兒,還得由你來給長長眼,以便咱們儘快折現。」

大金牙說:「胡爺、胖爺您二位就瞧好吧,儘管放心,倒斗的手藝兄弟是不成,但要論在古瓷、古玉、雜項上的眼力,還真就不是咱吹,四九城裡多少行家?我還真就沒見過有能跟我相提並論的主兒。」

胖子這時候樂得嘴都快合不上了,一隻胳膊緊緊摟住明叔的脖子:「收拾金甌一片,分田分地真忙,明叔我們可就不跟您老客氣了,咱爺們兒誰跟誰啊,您當初朝我開槍,我都沒好意思說什麼,就甭廢話了,麻溜兒的趕緊開門。」

明叔只好把放置古董的那間房門給我們打開,裡面一切如故,幾架古樸的檀木柜上,林林總總的擺放著許多古玩,給人一種琳琅滿目,不知道該看什麼好的感覺,和我們第一次來的時候沒有什麼分別,只是少了一隻「十三須花瓷貓」,那件東西本來就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我們也對它不太在乎,大金牙念念不忘,始終惦記著的——就是明叔一直隨身帶著的鳳形「潤玉」,那東西早就落入胖子手中了,此時也都拿出來,以便造冊估算總體價值,我們這次去美國做生意的資金,都要著落在其中了。

大金牙顧不上別的,這回總算把玉鳳拿在手中了,自是又有一番由衷的讚嘆:「要說把玉碾碎了吃下去能夠長生不老,那是很不科學的,不過美玉有養顏養生駐容之功效,那是不爭的事實,嬨禧太后老佛爺就堅持每天用玉美容,當年隨煬帝朱貴兒插崑山潤毛之玉拔,不用蘭膏,而鬢鬟鮮潤,世間女子無人可匹,可她用的才是崑山潤玉,比這東海海底的玉鳳可就差得多了,古人云:君子無故,玉不去身。胡爺依我看,這件玉鳳還是別出手了,就留著帖身收藏,是件可以傳輩兒的好東西。」

我接過那枚玉鳳看了看,雖然有史可查,這是楊貴妃用過的真品,但就連我都能看出,刻工明顯具有「漢八刀」的風格,說明年代遠比唐代還要久遠,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稀世美玉,不過這畢竟是女子用的,我們留著它又有何用?還不如賣了換成現金,但轉念一想,何不送給Shirley楊,這不是倒鬥倒出來的,她一定會喜歡,於是點頭同意,讓胖子算帳的時候,不要把玉鳳算在其中了。

隨後我們又一一查看其餘的古玩,不看則可,一看才知道讓明叔把給我們唬了,古玩這東西,在明清時期,就已經有了很多精仿,正是因為其具有收而藏之的價值,值得品評把玩鑑別真偽,才有了大玩家們施展眼力、財力、魄力的空間,鑑別真偽入門容易精通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古玩的魅力也就在與真假難辨,明叔這屋裡的東西,有不少看起來象真的,但細加鑑別,用手摸鼻聞,就知道價值不高,大部分都是充樣子的擺設。

胖子一怒之下,就要拿明叔的肋骨當搓衣板,明叔趕緊找我求饒,以前是為了撐門面,所以弄這麼一屋子東西擺著,在南洋辛辛苦苦收了半輩子的古玩,大部分都替他兩個寶貝兒子還了賭債,他實際上已經接近傾家蕩產了,要不然也不可能拼上老命去崑崙山,不過這些玩意兒裡面,也並非全是假的,個別有幾件還是很值些錢的。

我對胖子一擺手,算了,揍他一頓他也吐不出金條來,先把假貨都清出去,看看還能剩下些什麼。當下便和大金牙、胖子一齊動手,翻箱倒櫃的將這許多器物進行清點,胖子自以為眼光獨到,撿起一隻暗紅色的蓮形瓷碗說:「老胡老金你們看看,這絕對是窯變釉,碗外側釉色深紅如血,裡邊全是條紋狀釉花,我在潘家園看專門倒騰瓷器的禿子李拿過一件差不多的,他說這顏色,叫雞血紅或硃砂紅,這內部的條紋叫雨淋牆,看著象下雨順著牆壁往下淌水似的,如果是鈞窯,倒他媽也能值大錢。」

大金牙接過了看了看:「胖爺您的眼界是真高,哪有那麼多鈞窯瓷,俗話說鈞窯瓷一枚,價值萬金,我這些年滿打滿算也沒見過幾件完整的,鈞瓷無對,窯變無雙,等閒哪裡能夠見到,釉色中紅如胭脂者為最,青若蔥翠,紫若黑色者次之,它的窯變叫做蚯蚓走泥紋,即在釉中呈現一條條逶迤延伸,長短不一,自上而下的釉痕,如同蚯蚓遊走與泥土之中,非常獨特,首先這器皿不是碗,這是一件筆洗,這顏色是玫瑰紅,紫鈞的仿品,仿的是濃麗無比的葡萄紫,無論從形制、釉彩、圈足、氣泡、胎質來看,都不是真品,而僅僅是民國晚期的高仿,可能蘇州那邊出來的,能值一千塊就不錯了。」

我對胖子和大金牙說:「假的裡面也有仿得精緻的,雖然不如真的值錢,但好過是件廢品,說不定咱們還能拿著去打洋樁,找老外換點外匯券。」說著將那筆洗打包收了,這些亂七八糟真真假假的古玩器物中,有一件很吸引我的眼球,那也是一件瓷器,胎規整齊,釉色潔白的瓷茶杯,形狀就象是人民大會堂開會時,首長們用的那種杯子,但做工好象更加考究,質感很好,當然還是它那強烈的時代特徵最為吸引人,杯把手為鐮刀斧頭的造型,蓋子上有紅五星和拳頭符號,標有「為實現國家工業化」的詞語,杯身正面還有「把總路線和總任務貫徹到一切工作中去」的語錄。

我問明叔:「這杯子應該不是假的,但是不知是哪位首長用剩下的,您是從哪淘換回來的?」

明叔說這當然不是假的了,是前兩年一個大陸朋友送的,據說是絕版,這杯子的價值低不了,是典型的共和國文物,你們就把它拿去好了,其餘的東西多少留幾件給我。

胖子看後說:「以前我家裡好象有這麼一套,還是我家老爺子開會時發的,那時候我還小,都讓老胡躥叨我從家裡順出去,拿彈弓子當靶子打碎了,就這破杯子能值錢?」

大金牙說:「那個年代,甚至現在開會時發給首長們用的杯子都差不多,但這隻肯定是不一樣,諸位瞧瞧這杯子帶的款,是張松濤的題款,還有景德鎮市第一瓷畫工藝合作社,這杯子可不得了,據我所知,這肯定是專門為中央的廬山會議訂製的,在當時這是一項重大政治任務,調集景德鎮畫瓷名手專門畫瓷,它的數量本就不多,松濤款更是難得,有很高的價值,作為絕版,也許現在價值還不凸顯,但隨著歲月的流逝,這杯子將會越來越值錢。」

我舉著茶杯再三欣賞,這要是自己擺在家裡喝水,豈不是跟首長一個感覺?雖然這不是什麼真正意義上的古玩,但不僅工藝精美,款式獨特,數量非常稀少,更難得的是它見證過歷史上的風雲變幻,有著一層深厚的特殊含義,符合衡量古玩價值五字「老、少、精、美、好」中的:精與少二字,如果能再配成套,那價值有可能還要超過普通的明器,看來明叔這些玩意兒里,還是有幾樣好東西的,雖然沒我們預期的收穫那麼大,倒也算有些個意外收穫。

明叔房中陳設的大多數器物,都是從古玩商手中「一槍打」收購過來充門面的,所謂「一槍打」,就是一大批器物同時成交,其中大多數都是民國前後的高仿,偽真程度很高,雖然不值大價錢,也不會象尋常西貝貨一般分文不值,而且這些東西裡面,還有那麼幾樣貨真價實的好東西,於是三人抖擻精神,將一件件東西分門別類,經大金牙鑑定不值錢的,都堆在房中角落處。

隨著清理行動的深入開展,檀木架子上的東西越來越少,明叔的臉色也越來越難看,這時胖子見不起眼的地方有把紫砂壺,烏里烏禿的,顯得土裡土氣,就覺得這把壺不怎麼樣,隨手照著堆放次品的角落中拋了出去,大金牙當時正在用鼻子聞一件銅造小佛像,忽然見看到胖子扔出去的紫砂壺,頓時張大了嘴,兩眼直勾勾的盯住紫砂壺從空中掉落的拋物線,連手中的銅佛都不要了,伸出兩隻手,也不知他的身手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能如此利索?竟然在紫沙壺落地摔碎之前將其接住,大金牙腦門子上都見汗了:「胖爺您可真是祖宗,我剛要是一眼沒瞧到,這把壺就讓您順手給碎了。」

胖子說:「大驚小怪的幹什麼,這破壺土得掉渣,連紫砂的光澤度都沒有了,也不知從哪的陰溝里掏出來的,誰還願意花錢賣?」

我也覺得這把壺其貌不揚,造型還可以,但胎質太過烏禿,缺少多少代人摩挲把玩的光潤感,也就是我們俗稱古壺表面上的「包漿」,根本看不出個好來,不過大金牙可很少看走眼,莫非這竟是件值錢的東西?

大金牙小心翼翼的摸了摸壺體,又用鼻子嗅了兩嗅:「別看這件紫砂壺不起眼,這可是明代的古物,這形叫筋囊,咱們現代能見到的明代紫砂,表面上都沒有光滑明潤的包漿,因為百分之九十都是墓里倒出來的明器,胎體在土中埋得年頭多了,就算原本有些光潤也都讓土浸沒了,再加上那個時期的工藝還沒經過改良,只是將泥料略加澄煉,雜質較多,所以觀感最初就是不比清代的壺好,但這可是一件實打實的明器。」

我和胖子、大金牙三人心滿意足地將紫砂壺包起來,最後總共挑出了二十幾件東西,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晚了,一看時間,晚上九點多鐘了,眾人忙著點貨,自然是沒顧得上吃飯,胖子說來的時候,看胡同口有個飯館,先去吃上一頓再回家。於是我們拎上東西拔腿就走,本來沒打算帶明叔一起去,但明叔似乎捨不得它那幾樣東西,厚著臉皮硬要跟來。

我邊走邊對明叔說:「想不到您老人家從一開始就跟我們耍心眼兒,家裡的玩意兒沒幾件象樣的,這回就算我們認倒霉了,只收這些拿不上檯面的東西,給您打了個大折扣,咱們現在就算是兩清了,等會兒吃過飯,真就該各奔東西了,阿香的事交給Shirley楊肯定沒半點問題,俗話說女大不中留,我看她也不打算再跟您回家了,所以往後您就不用再為她操心了。」

明叔說:「胡老弟你看你又這麼見外,咱們雖然親事沒談成,但這次生死與共這麼多天,豈是一般的交情?以後自然是還是要多走動來往的嘛,我現在又不想去西藏做喇嘛了,這餐由我來請,咱們可以邊吃飯邊商量今後做生意的事情……」

我心道不妙,港農算是鐵了心吃定我了,這時已經來到路口胖子所說的飯館處,我一看原來是個賣炸醬麵的館子,忙岔開明叔的話,對眾人說道:「明叔一番盛情要請弟兄們搓飯,不過時間太晚了,咱們也甭狠宰他了,就跟這湊和吃碗炸醬麵得了,明叔您在北京的時間也不短了吧,北京的飲食您吃著習慣嗎?」

一提到吃東西胖子就來勁,不等明叔開口,就搶著說:「北京小吃九十九,大菜三百三,樣樣都讓你吃不夠,不太謙虛的說,我算是基本上都嘗遍了,不過胖爺我還是對羊肉情有獨鍾,東來順的涮羊肉,烤肉季的烤羊肉,白魁燒羊肉,月盛齋醬羊肉,這四大家的涮、烤、燒、醬,把羊肉的味道真是做到絕頂了,既然明叔要請客,咱們是盛情難卻,不如就去烤肉季怎麼樣?吃炸醬麵實在太沒意思了。」

明叔現在可能真是窮了,一聽胖子要去烤肉季,趕緊說:「烤肉咱們經常吃都吃煩了,炒疙瘩、炸醬麵、最拿手的水揪片,這可是北京的三大風味,我在南洋便聞名久矣,但始終沒有機會品嘗,咱們現在就一起去吃吃看好了。」

說話間,四個人就邁步進了飯館,店堂不大,屬於北京隨處可見,最普通的那種炸醬麵館,裡面環境算不上乾淨,但還算能讓人吃得下去這店裡做的東西,這個時間只有些零星的食客,我們就撿了張乾淨的桌子圍著坐下,先要了幾瓶啤酒和二鍋頭,沒多久服務員就給每人上來一大碗麵條,胖子不太滿意,埋怨明叔捨不得花錢。

大金牙今天興致頗高,吃著炸醬麵對眾人侃道:「其實炒疙瘩和水揪片,都是老北京窮人吃的東西,可這炸醬麵卻是窮有窮吃法,富有富吃法,吃炸醬麵要是講究起來,按照頂上吃法,那也是很精細的,精緻不精緻主要就看麵碼兒了,這麵碼兒一要齊全,二要時鮮。青豆嘴兒,香椿芽兒,焯韭菜切成段兒。芹菜末兒,窩筍片兒,狗牙蒜要掰兩瓣兒。豆芽菜,去掉根兒,頂花帶刺兒的黃瓜要切細絲兒。心裡美,切幾批兒,焯江豆,剁碎丁兒,小水籮卜帶綠纓兒。辣椒麻油淋一點兒,芥沫潑到辣鼻眼兒。炸醬麵雖只一小碗,七碟八碗是麵碼兒。」

明叔聽罷,連連贊好,對大金牙豎著大姆指:「原來金牙仔不單眼力好,還懂美食之道,而且隨隨便便講出來的話皆有章法,真是全才,經你這麼一說,皇上也就吃到這個程度了,這炸醬麵真是好。」明叔借著話頭又對我說:「我有個很好的想法,以我做生意的頭腦,金牙仔的精明懂行,還有肥仔的神勇,加上胡老弟你的分金定穴秘術,幾乎每個人都有獨當一面的才幹,咱們這夥人要是能一起謀求發展,可以說是黃金組合,只要咱們肯做,機會有得是,便是金山銀山,怕也不難賺到,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哪個不想大富大貴過這一輩子?現在不搏,更待何時?」

大金牙聽了明叔這番富帶有煽動色彩的言語,不免心動了,也問我道:「胡爺,兄弟也是這個意思,如今潘家園的生意真是沒法做了,現在假貨是越來越多,真東西是越來越少,指著倒騰這個掙飯吃,那肯定早晚得餓死,我雖然有眼力,可指著鏟地皮又能收來幾樣真東西?聽說兩湖那邊山里古墓很多,咱們不如趁機做幾票大的,下半輩子也不用因為吃喝犯愁了。」

我暫時沒有表態,我心意已決,可還要聽聽胖子的想法,於是問胖子:「明叔和大金牙的話你也聽到了,都是肺腑之言,小胖你今後是什麼意思不妨也說說?」

胖子舉起啤酒瓶來灌了兩口,大大咧咧的說:「按說我俯首甘為孺子牛,就是天生為人民服務的命,到哪都是當孫子,這輩子淨給別人當槍使了,不過咱們話趕話說到這了,這次我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我說老金和明叔不是我批評你們倆,你們倆真夠孫子的,你們倒是不傻,可問題是你們也別拿別人當傻子啊,咱們要是合夥去倒斗,就你們倆這德性的,一個有老毛病犯哮喘,一個上了歲數一肚子壞水,那他媽挖坑刨土,爬進爬出的苦活兒累活兒……還有那玩命的差事,還不全是我跟老胡的?我告訴你們說,願意倒斗你們倆搭夥自己倒去,沒人攔著你們,可倒斗這塊我們已經玩剩膩了,今後胖爺我要去美國發洋財了。」

胖子的話直截了當,頓時噎得明叔和大金牙無話可說,大金牙愣了半晌,才問我:「胡爺,這……這是真的?你們真的決定要跟楊小姐去美國了?那那那……那美國有什麼好的,美國雖然物質文明發達,但也並非什麼都有,別處咱就不說了,單說咱們北京,天壇的明月,長城的風,盧溝橋的獅子,潭拓寺的松,東單西單鼓樓前,五壇八廟頤和園,王府井前大柵欄,潘家園琉璃廠,這些地方就算他美國再怎麼闊,他美國能有嗎?永遠也不會有,再說你又怎麼捨得咱們這些親人故舊好朋友?」

我聽大金牙越說越激動,是動了真感情了,雖然大金牙一介奸商,但他與明叔不同,他與我和胖子有著共同的經歷,當年插過隊的知識青年,不管互相認識與否,也不論插隊去的是什麼地方,只要一提當過知青,彼此之間的關係就無形的拉近了一層,有種同命相聯的親切感,剛才胖子將大金牙與明叔相提並論,話確實說得有些過分,大金牙雖然是指著我們發財,但他也是真捨不得同我們分開,於是我對大金牙說:「老金,俗話說故土難離,我也捨不得離開中國,捨不得這片浸透了我戰友血淚的土地,更捨不得我的親人和夥伴,但在西藏的時候,我才發現我和胖子竟然除了倒斗之外,什麼都不會,我們的思維方式和生活能力,都已經跟不上社會的進步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而且我去了這麼多地方,見了不少古墓中的秘器,我有一種體會,有些東西還是讓它永遠留在土中才好。」

自古以來,大多數「摸金校尉」,掛符之後,都選擇了遁入空門,伴著清燈古佛渡過餘生,因為經歷的事情多了,最後難免都會生出一種感悟,一是拿命換錢不值,墓中的明器都是死物,就是因為世人對它的占有欲,才使其有了價值,為了這些土層深處的物件把命搭上太不划算了,金石玉器雖好,卻比不上自己的性命珍貴。

另外最主要的,值錢的玩意兒是萬惡之源,古冢中的明器,幾乎件件都是價值不菲,如果能成功的盜掘一座古墓,便可大發一筆橫財,但不論動機如何,取了財自己揮霍也好,用來濟困扶弱也罷,那些明器畢竟要流入社會,從而要引發無數的明爭暗鬥,血雨腥風,這些明器引發的所有罪孽,要論其出處,恐怕歸根結底都要歸咎於掘它出來的「摸金校尉」。

我對大金牙說:「都說漫漫人生三苦三樂,可試看咱們老三界這撥人的慘澹人生,真是一路坎坷崎嶇,該吃的苦咱們也吃了,該遭的罪咱們也沒少遭,可時至今日才混成個體戶,都沒什麼出息,幾乎處在了被社會淘汰的邊緣,我想咱們不能把今後的命運和希望全寄托在倒斗上,那樣的話,將來的路只能越走越窄,我們絕不想向命運低頭,所以我和胖子要去美國,在新的環境中重新開始,學些新東西,把總路線和總任務貫徹到一切工作中去,去創造一種和現在不一樣的人生。」

胖子奇道:「什麼是總路線和總任務?我記得咱們可從來沒有制定過這種計劃,你可別想起一出是一出。」

我說:「我也是看見那個廬山會議的茶杯才想起來,今後咱們的總路線是發財,總任務就是賺錢,聽說美國的華人社區有個地方號稱小台北,等將來咱們錢賺多了,也要在美帝那邊建立一個小北京,腐化那幫美國佬。」

大金牙眼含熱淚對我說道:「還是胡爺是辦大事的人,這麼宏偉的目標我從來都不敢想,不如帶兄第一道過去建設小北京,咱們將來讓那幫美國佬全改口,整天吃棒子麵帖餅二鍋頭,王致和的臭豆腐辣椒油……」

胖子接口道:「哈德門香菸抽兩口,打漁殺家唱一宿,北京從早年間就有三絕,京戲,冰糖葫蘆,四合院,胖爺我發了財,就他媽把帝國大廈上插滿了冰糖葫蘆。」說完三人一起大笑,好象此刻已經站在了帝國大廈的樓頂,將曼哈頓街區的風光盡收眼底。

說笑了一陣,把氣氛緩和開來,我問大金牙剛才的話是不是開玩笑?難道真想跟我們一起去美國?大金牙的爹身體不好,我家裡人都在干休所養老,胖子家裡沒別人了,所以大金牙不能跟我們一樣,撇家舍業的說走就走,而且這一去就是去遠隔重洋的美國。

大金牙很鄭重的說:「我剛才勸你們別去美國,那是捨不得二位爺啊,你們遠走高飛了,留下我一個人在潘家園還有什麼意思?實話說吧,我算看透了,潘家園的生意再折騰十年,也還是現在這意思,我心裡邊早就惦著去海外淘金了,咱們老祖宗留下來的古物,有無數絕世孤品都落在國外了,要是我去美國能發筆大財,第一就是收幾樣真東西,這是兄弟畢生的宿願,其次就是把我們家老爺子也接過去,讓老頭享幾天洋福,可我這不是沒有海外關係嗎,要想出去可就難於上青天了,胡爺你能不能跟楊小姐美言幾句,把我也捎帶腳倒騰出去,聽說美利堅合眾國不但物質文明高度發達,而且在文化上也兼容並蓄,就連雞鳴狗盜之輩到了那邊都有用武之地,您看我這兩下子是不是……」

我心想人多倒也熱鬧,省得我跟胖子到了那邊生活單調,不過Shirley楊畢竟不是人販子,只好暫時答應大金牙,回去替他說說。

於是我和胖子、大金牙三個人就開始合計,如何如何把手裡的東西儘快找下家出手,三個人總共能湊多少錢,到了美國之後去哪看脫衣舞表演……談得熱火朝天,就把請客吃炸醬麵的明叔冷落在一旁,幾乎就當他是不存在的,但是明叔自己不能把自己忘了:「有沒有搞錯啊,你們以為美國的世界是那麼好撈的嗎?不過話又說回來,流落到美國的寶貝確實不少,據說世界上最值錢的一件中國瓷器——元青花淳化天淵瓶,就在落杉機的一位收藏家手中,還有乾隆大玉山,也是在美國,個個都是價值連城,不如我也跟你們一起過去,咱們想些辦法把這瓶子淘換過來,將來資金充足了,還可以接著做古屍的生意,這種生意才是來錢最快的。」

我對明叔說:「您要是想去美國,那是你自己的事,我們也沒權利攔著你不讓去,不過念在咱們共過事,都是從崑崙山鬼門關里轉了兩圈又回來的,我得勸您一句,您都這歲數了,到了美國之後小打小鬧的做點古玩生意,夠自己養老就行了,就別淨想著東山再起倒騰粽子,這此去崑崙山還沒吸取教訓嗎?就算是把冰川水晶屍運回來了,錢是賺了,但老婆沒了,乾女兒也不跟你過了,就剩下兩個敗家兒子,這筆生意是賠是賺你自己還不會算嗎?再值錢的死屍,也不如活人有價值。」

說完這些話,我也就算對明叔做到仁至義盡了,看看差不多也吃飽喝足了,就辭別了明叔,與胖子大金牙打道回府。

雖然決定了要去美國,也不能說走便走,出國前有很多事要處理,大金牙的家就安在北京,這段時間他就和胖子二人變賣古玩,我則回福建探親,之後又去看望了幾位犧牲戰友的家人,其間還和胖子去曾經插隊的內蒙走了一趟,前後一共用了將近兩個多月的時間,才將所有的事都忙活完。

回到北京的時候,已經是隆冬時節,距離我們出國的日子,只有幾天的時間了,眼下所有的事都已經準備完畢,最近就是天天忙著跟熟人喝酒告別,這天Shirley楊想同我出去走走,看看冬天的北京,於是我就帶她去了北海公園。

由於連夜的西北風,地面上顯得格外乾淨,1983年底的這個冬天格外寒冷,空氣似乎都凍住了,一吸氣就覺得是往肚子裡吸冰碴兒,嗆得肺管子生疼,到了白天風是小多了,但天空是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在什麼位置,可能在天黑下來之前,會下一場大雪,北海公園位於故宮的西北角,有千年以上的歷史,曾是遼、金、元、明、清五個朝代的皇家「禁苑」。

走在湖畔,看著北海湖中的瓊島白塔,帶著幾分冬季的蕭瑟,我覺得在冬天這裡真是沒什麼值得玩的,可去國遠行在即,還不知道哪年哪月還能再來北京,不免對這裡的白塔紅牆有些眷戀,天氣雖冷,也不太在意了。

Shirley楊的興致很高,她已經提前把阿香接到了美國安頓下來,在美國治療精神病的陳教授,病情恢復得也大有起色,這時看到結冰的湖面上有許多溜冰的人,其中有幾個人是年年冬天都在冰場玩的老手,都穿了花刀,不時賣弄著各種花樣,時而如同蜻蜓點水,時而又好似紫燕穿波,便同我停下來駐足觀看,Shirley楊對我說:「這裡可真熱鬧,在冬天的古典園林中滑冰這種樂趣,恐怕只有在北京才有。」

我隨口答道:「那當然了,縱然是五湖的碧波,四海的水,也都不如在北海湖上溜冰美啊。」

Shirley楊問我:「聽你這戀戀不捨的意思,是不是有點後悔要和我去美國了?我知道這件事有些讓你為難,但我真的非常擔心你再去倒斗,如果不在美國天天看著你,我根本放心不下。」

我說:「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已經下定決心去美國了,當然不會後悔,雖然我確實有些捨不得離開中國,但等我把總路線總任務徹底貫徹之後,我還可以再帶你回來玩。」說著話,從衣袋裡掏出一枚「摸金符」給Shirley楊看:「你瞧瞧這個,我和胖子都已經摘符了,算是金盆洗手,這輩子不會再干倒斗的勾當了,除非是活膩了,以後咱們就做些穩當的生意。」

「摸金校尉」都要帶「摸金符」,它就相當於一個工作證,還在某種意義上,它還代表著「運氣」,一旦掛在頸項上就必須永不摘下,因為一旦摘下來,也就暗示著「運氣」的中斷,再戴上去的話,就得不到祖師爺的保佑了,只有在決定結束職業生涯的時候,才會選擇「摘符」,也就相當於綠林道上的「金盆洗手」,極少有人「摘符」之後,再重操舊業,當年了塵長老就是一個例外,為了協助Shirley楊的外公「鷓鴣哨」,了塵長老「摘符」後再次出山,結果死在了黑水城的西夏藏寶洞中。

Shirley楊見我早已摘了「摸金符」,顯得頗為感動,我對說道:「自古以來有多少古墓被掘空了,能保留下來的,多半都有其特異之處,裡面隱藏著太多的兇險,所以我始終擔心你再去倒斗,現在你終於肯摘掉摸金符了,這實在是太好了,到了美國之後,我也不用擔心你再偷著溜回來倒鬥了。」

我對Shirley楊說:「不把總路線貫徹到底我就不回來了,雖然我覺得美國哪都好,可就是飲食習慣和生活作風讓人不太容易接受,我聽說美國人的飲食很單調,飯做的很糙,兩片硬得跟石頭似的麵包,中間隨便來兩片破西紅柿和一片半生不熟的煎牛肉,再不然就是把爛菜葉子切碎了直接吃,這能算是一頓飯?我在雲南前線吃的都比它強,咱家不會天天也吃這種東西吧?我覺得美國人實在是太不會吃而且太不懂吃了,怪不得美國這麼有錢,敢情全是從嘴裡省出來的。」

Shirley楊說:「怎麼可能讓你天天吃漢堡,中國餐館在美國有很多,你想吃的話咱們可以每天都去,生活作風又是什麼意思?」

我說:「這個你都不知道啊?我愛你這句話在中國,可能一輩子也說不了幾遍,但聽說在美國兩口子過日子,就我愛你這句話,一天說一遍就意味著夫妻間離心離德,馬上要分居離婚了,早中晚各說一遍才剛剛夠,最好起床睡覺再加說兩遍,即使是一天說十遍也沒人嫌多,有時候打通長途電話就為說這一句話,絮叨這麼多遍竟然也說不膩,可真是奇了怪了。我想這種傳說大概是真的,因為我還聽說,美國大兵在戰場上受了重傷,快要死還沒咽氣的時候,都要囑咐戰友轉告他的老婆這麼一句話……」我裝做奄奄一息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接著說:「中尉……答應我……幫我轉告我太太……就說我……我愛她。」說完我自己就已經笑得肚子疼了。

Shirley楊也被我逗笑了,但卻說:「老胡你真沒正形,這有什麼可讓你嘲笑的,這句話不僅可以用在愛人或情侶之間,對子女父母都可以說,愛一個人,就要讓對方知道,他是對自己有多麼重要,是很正常也是很必要的,以後你也要每天說十遍。」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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