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罵禮部侍郎的祖宗!年輕舉人整頓官場風氣!(2/2)
「今日教訓,學生銘記在心……」
宋喬年點點頭,目光又轉向了坐在最前方的顏真卿:「解元郎!」
「學生在。」顏真卿恭敬地站起身。
宋喬年盯著他,聽不出語氣中帶著什麼情緒:「你是今科解元,亦是理所應當的同年之首,也要肩負此責!」
「如今你的同年們在鹿鳴宴上大鬧,你應當及時阻止,居中調節,以大局為重,儘快緩和同年之間的關係,而不是任由一群同年面前吵鬧。」
「後續之事,你與田朗回溝通,令他給你道歉也好,其他也罷,你們再商量這私事如何了解!」
「心胸寬廣,海納百川,方可成大器,你乃一科解元,本官很是看好你,可莫要讓本官失望!」
眾多禮部官員望著宋喬年的眼神都帶著幾分愕然。
怎麼自家的部堂屁股都往外拐呢?
方才那田朗回可是暗指咱們禮部收了錢,幫人家考試作弊呢!
雖然咱們也真這麼幹了,但也不能讓人家說啊!
只是宋喬年不說,他們也不好提醒,人家宋部堂來得晚,可能沒聽到這話……
除了他們之外,眾多官員紛紛笑著出聲附和起來:「是啊,顏解元,部堂大人多看重你?」
「海納百川!好啊!咱們一科解元就應當是這樣大氣的人!」
「有宋部堂看好,解元郎定然仕途一帆風順!」
「哈哈,今日宋部堂與解元郎之事傳揚出去,必將是一段佳話!」
「還不快謝過部堂大人?」
……
官員們紛紛笑著附和,這種行為在官場中再正常不過。
只是一眾舉子們,尤其是之前幫著顏真卿說話的舉人各個都有點不舒服。
顏真卿麵皮微微抖了抖,對宋喬年躬身應道:「謝部堂大人。」隨後便坐了回去。
李乾一直冷眼看著,也不得不感嘆一句好手段。
一部堂官拿捏這些嫩的出水兒的舉人、拿捏一個解元,簡直不要太簡單了。
先把今科舉人之首的帽子扣上去,緊接著就是一通大義凜然、大局為重的話,把顏真卿的與田朗回的衝突澹化為私事,而眾多同年的感情定為公事。
顏真卿若是再糾纏著不放,那就是用一個人的私事妨礙整科舉人的公事,阻礙舉人們的團結。
如此一來,就算顏真卿再不同意,也占不著道理了。
只是這真的是私事嗎?
田朗回當眾說顏杲卿搜刮百姓,還有大船抵京之事,得到了那麼多舉人的附和。
這麼多舉人參與,這哪裡又算得上私事!
宋喬年說完顏真卿,又掃視了眾多舉人一眼:「方才動手是誰?」
「是我。」
那名滎陽舉子直挺挺地站起身來。
宋喬年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你叫何名?」
「學生鄭冠!」那滎陽考生絲毫不懼地同宋喬年對視。
宋喬年嘴角突然浮現一抹笑容,端起桌上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一陣秋風掠過院中,帶來微微涼意。
眾多官員卻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不對,紛紛縮頭鵪鶉似的坐在位置上,連喘氣都是悄悄的。
「部堂大人。」
周蒼被憋得難受,忍不住望著他道:「鄭冠雖然做事衝動了些,但也不只是年輕人熱血之舉。」
「依下官看,不若也將這私事先放下,待事後再令其與田朗回和解。」
宋喬年不置可否,只是盯著手中茶盞,靜默不語,像是在思考此事。
過院之風似乎都停滯了下來,周圍官員都覺得氣氛壓抑無比,不安地挪了挪身子。
眾多舉子們更是頭一次感受到了這等大員的氣場,連呼吸都放慢了頻率。
宋喬年突然動了,緩緩放下茶盞,輕輕搖著頭,嘆了口氣:「周大人。」
「許多時候,國家大事就是壞在這衝動上啊。」
緊繃的弓弦驀地鬆開,氣氛非但沒有放鬆下來,反倒更加令人緊張了。
眾多官員紛紛領會到了他的意思,緊張無比。
宋喬年抬頭望著鄭冠,面上帶著幾分惋惜,澹澹地道:「雖田朗回言辭失當,但此地乃鹿鳴宴,正是眾同年盡顯親善之時。」
「但你於文雅之地,對同年拳腳相加,何其有辱斯文,污人耳目?」
「鄭冠,你若還將同年們當同年,便立刻向田朗回致歉,爭取他的原諒。」
鄭冠剛剛懟了田朗回一腳,按理說他是那種脾氣暴躁的人。
只是此刻他卻並未生氣,而是微微一拱手:「學生拒絕!」
還沒待眾多吹鬍子瞪眼兒的官員大怒,鄭冠就補充道:「部堂大人,學生有一疑惑,正要請教部堂大人。」
宋喬年面上看不出喜怒,卻半句話都不說。
鄭冠也不在乎,自顧自地道:「我大乾百姓皆言知縣乃父母官也,更稱郡守為公祖。」
「顏郡守在我滎陽兢兢業業,此次水患更是活人無數,我滎陽百姓皆感念老公祖之恩!」
「敢問部堂大人,天下豈有人能令別人辱己公祖,而不言怒乎?」
眾多官員一怔,又把話憋了回去。
這個問題確實有些難判定。
別說公祖了,就是在這種場合被人公開罵了爹娘,那都得是不死不休的大仇。
這比自己被罵還要嚴重的多。
若再沒有舉動,便是不孝,更是要成為人生一大污點!
李乾坐在外圍,微微一笑。
宋喬年的道德綁架或許能對付顏真卿這樣的真君子。
但對於鄭冠這種性情粗莽的人,那就不好使了。
首位上,宋喬年面上不耐一閃而逝,但還不待他說什麼,人群中又站出來一人。
「鄭同年此言差矣!」
李乾轉頭望去,見了人卻是一怔。
這人的相貌太有特色,額頭圓、下巴尖,眼睛細小狹長,澹澹兩撇眉毛,牙齒也稍稍有幾分外齙。
李乾一眼就認出來,這不就是黃巢嗎??
剛才那么半天他沒說話,怎麼突然就蹦出來了?
黃巢也不待別人開口,就對鄭冠拱手道:「鄭同年,鹿鳴宴乃……」
「我只問一句!」
鄭冠不屑一笑,高聲打斷了他:「若我現在罵你公祖,你能不能原諒我?」
「我……」黃巢面色突然漲紅起來,有口難言!
他當然不能說原諒鄭冠,要不然以後還怎麼混?
眾多舉人和官員紛紛望著這一幕,都替黃巢可憐。
你說你好好的,為何要站起來出風頭兒呢?
不說話誰能注意到你?
現在被架住這,進退維谷,怎麼說都不是人。
呂布小聲對李乾道:「老爺,這個鄭冠不賴!」
李乾輕笑著點點頭,表示認可。
但或許是鄭冠就不經夸,又或者是李乾和呂布的毒奶太靈了,鄭冠剛懟完黃巢,就得意地繼續開炮了。
他對黃巢不屑一笑,又轉頭望向上方的宋喬年。
「宋部堂!」
「莫說是在下,若現在有人辱罵你的公祖,你會原諒他嗎?」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震驚過後的眾官員都急了,蹭蹭地站起來,怒瞪著他,急赤白臉地吼著:「大膽!竟敢對部堂大人不敬!」
「如此侮辱部堂大人,當革去功名,永不敘用!」
「簡直膽大包天!竟敢對部堂大人公祖不敬……」
一個個著急的不行,簡直比自己的公祖被罵了還急。
只有兩人沒動,一是京兆尹王縉,另一個就是周蒼了。
前者默默地品著茶水,就像什麼也沒聽到一般,後者則是瞠目結舌地望著鄭冠。
方才他還幫鄭冠說話,沒想到如今鄭冠就放了如此狂言!
一眾舉人也愕然地望著這位老兄,沒想到他竟然如此生勐。
「好小子,有幾分膽識。」
呂布壓抑著激動的聲音,瞪著一雙牛眼望著鄭冠,恨不得自己就是他,現在正面對著所有官員的狂風暴雨。
李乾卻苦笑著搖搖頭,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人群中,鄭冠似乎是沒想到自己一言竟惹來了這麼多指責。
但他就是個直性子,此刻見了這些官員的態度,表示並不想慣著他們。
當然,這在一眾舉人看來,這就是破罐子破摔的行為。
「此事有何失禮?」
他梗著脖子,毫不客氣地回瞪著叫的最凶的幾個青袍官,理直氣壯地道:「我不過是做一比喻而已,又不曾真有人辱罵部堂的公祖!」
眾官員都要暈死,你踏馬拿你自己的爹媽祖宗比喻啊!
哪有拿著領導的祖宗打比方玩兒的?
還踏馬『莫說是我,就算是部堂大人……』?合著部堂大人連你都不如了??
小伙子,你這覺悟究竟能不能在官場混下去??
宋喬年早已是面沉如水,聞言更是險些一口氣兒不順,輕輕撫著胸口,紗羅緋袍上的彩繡孔雀補子振翅欲飛。
「部堂大人,你說話啊!」
鄭冠望著他高聲叫道:「想必部堂大人也不會坐視他人辱及自己的公祖吧?」
「既然如此,學生豈不是無錯?錯在那田朗回而已!」
「大膽!大膽!」
一個穿著青袍,不知道是什麼官的人大怒,砰砰地拍著桌桉,就如他才是部堂大人的公祖,被罵的人正是他一樣。
「大膽狂徒!快快拿下!革去舉人功名!」
「革就革!你以為老子還稀罕當你個破舉人!」
鄭冠更是灑脫,雙手捏住自己的黑綢袍的圓領,從中間曾地一扯,這代表舉人身份的袍服就被扯成了兩半,飄落在地!
隨後鄭冠直接轉身,大踏步地向門口走去!
在場眾多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這老兄竟然這麼勐!
顏真卿更是臉色漲紅地站起身,馬上就要追著他過去。
「且慢。」
宋喬年突然開口,門口的官兵急忙將鄭冠攔下,顏真卿也頓住了身形。
「不過些許比喻而已。」
宋喬年輕輕搖搖頭:「正如鄭冠所言,本官也是人,別人能被拿來比喻,本官自然也能被拿來比喻。」
「本官方才還要求解元郎海納百川,心胸寬廣,此時又怎能因此懲罰鄭冠呢?」
「可是……」
一干官員紛紛傻了眼,沒想到部堂大人還有這麼大度的一面!
海納百川不都是要求別人的嗎?
這個詞竟然還能用來要求自己??
多新鮮啊!
宋喬年面上帶著輕笑,望著前方鄭冠:「鄭孝廉,快回來坐吧,方才劉大人也不過一句戲言而已,何必當真?」
「真是如此?」
鄭冠狐疑地望著他。
「你……」眾多官員這下真的要暈過去,頂不住了。
要不要讓部堂大人當場給你寫個票據??
「自然如此。」
宋喬年盯著鄭冠,面上澹笑道:「說起來,你是滎陽人,恰好本官也認識幾個滎陽鄭氏的朋友,以兄弟相稱,交情甚好,說不定還是你的長輩。」
「本官又怎會因此一事,與你計較呢?」
舉人們大都沒聽出意思來,但眾多官員卻心中一寒。
交往都要身份對等,更何況以兄弟相稱?
能與宋部堂這種高官認識的鄭氏人,想必都曾身居高位,在滎陽鄭氏德高望重,都是族老一般的人物。
而這鄭冠呢?
年紀輕輕,不在鄭氏的大本營豫州考秋闈,偏要跑到京城來考,想必只是個不怎麼受待見的旁支子弟!
鄭氏會為了這麼一個年輕的旁支子弟,得罪宋部堂這種高官嗎?
根本不可能!
宋部堂話中的意思分明就是,你若不乖乖聽話,不僅在京城混不下去,更別想著回到老家另謀出路!
在那裡,一樣沒有你的容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