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和珅:都是陛下的鍋!知縣胡宗憲(1/2)
冰塊融化,在紅木的冰盤中留下一灘水漬。
典雅的花梨木桌椅,翠綠中帶著一點黃的蘭草,掛在牆上的山水畫……這裡根本就不像是驛館裡的房間。
如果是,那就是豪華套間了。
廳堂中,和珅不急不緩地喝著杯中的涼茶,似乎在等鄭諶消化這個消息。
「和大人……」
震驚過後,鄭諶強行灌了一口茶水,連蓋碗中的茶葉竄進嘴裡也毫無所覺。
「和大人提前告訴在下這個消息,您是想……」他望著和珅,有些不知該怎麼說。
現在這消息還沒傳出去,還能趁機低價從百姓手中收購賤如泥的斥鹵田。
都不用等到大堤修成,只要打壩淤地的消息一傳開,那些斥鹵田的價格勢必會翻著番兒地往上竄,到時候倒手一賣,就是一筆難以想像的巨款。
和珅很滿意鄭諶的反應,笑眯眯地對他道:「提前告訴你們,是因為本官知道,天下人也都知道,鄭家不缺田,也不缺錢。」
鄭諶苦笑一聲:「和大人太高看我們了,這世上哪裡有不缺田、不缺錢的人?」
和珅笑著道:「鄭家不就是嗎?本官相信,你們定然不會為了發這筆財,去買斥鹵田的。」
用這種信息差來賺錢,賺地,可是很壞名聲的!
你先賤買了百姓的地,等消息傳開,人家會意識不到被耍了嗎?不光會戳著脊梁骨罵你,甚至還會跑到官府去告狀。
鄭家絕不會接受這種打擊自己公信力的事!
他們坐擁鄭國,又在滎陽、汴州有著海量的田產,根本不缺這些田。到了他們這種地步,追求的就是另外一種東西了。
在滎陽和汴州,鄭家的話比官府還管用,他們處理鄉間訴訟,建養濟院,孤寡院,每年主動收稅、完稅給朝廷,逢災賑災,甚至還會給活不下去的百姓分地……
這種為了好名聲,主動往外分田的巨無霸,又怎麼可能做這種賤買貴賣賺錢的事兒?
那就是丟了西瓜,撿了芝麻!
鄭諶輕輕搖了搖頭,放下茶杯,苦笑著道:「和大人,不瞞您說,方才初聞您的話,在下……在下真的……」
劉全急忙走上來,提著大茶壺,給兩人續上茶水。
和珅哈哈一笑:「無妨,論心世上無完人,鄭老能說出來,比那些偽君子要強多了。」
鄭諶表情還是有幾分不自然:「和大人,這消息還是……還是不要再外傳了……」
「或者一下子都傳出去。」
和珅笑眯眯地抿了一口茶水。
工部繪製圖紙的時候,想必消息就已經開始泄露了。
此外,聽工部的人說,不僅南岸要搞這大堤,而且北岸也同樣要搞,就算這邊不泄露,還能保證對岸不泄露嗎?
一想到嚴嵩抄襲自己的創意,和珅就恨的牙根痒痒,但偏偏是拿他沒辦法。
你南岸能修堤,為何不能讓北岸修了?
「和大人……」
鄭諶緩緩點了點頭,想明白了和珅的意圖:「你是想把消息放出去,讓有地的百姓都知道朝廷要打壩淤地的事。」
「若是知道了這消息,他們知道自己手中的地值錢,定然就不會再輕易賣地了。」
「不錯。」
和珅笑著點點頭,胖臉上滿是無奈:「朝廷貼告示的時候,同時也會放出另一條告示。」
「自八月初起,滎陽、汴州兩地所有土地、地契買賣,全部不作數。放告之後,若仍要交割,官府不會受理地契變更。」
後面這句話的意思是,自打告示貼出來的這天起,你要是想給別人白送錢,那你就買地吧,反正錢花出去了,地也不可能到你手裡。
「什麼……」
鄭諶愣住了,瞠目結舌地望著和珅:「和大人,這……自古未有過這樣的規矩……」
要是真出了告示,那些大戶、地主肯定要炸了鍋。
他們鄭家雖然不是很在意這些地,但滎陽、汴州兩地還有許多士紳大戶在乎,他們才是滎陽、汴州最強大的一股力量。
「以前沒有,但現在有了。」
和珅也是一臉苦相,心說這鍋我背不起,還是陛下您來背吧……
「鄭老,你以為我想這樣嗎?」
和珅拍著手,無奈道:「斥鹵地就放在那,只要現在買下來,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
鄭諶心說也是,你和大人怎麼可能放過這麼一個機會呢?
「但不行啊……」
和珅無奈一嘆,愁眉苦臉地道:「這次來滎陽之前,陛下就對我和嚴相說了,不能讓滎陽的百姓過了災荒,卻沒地可耕。」
「陛下還吩咐,若我和嚴相辦差不力,回去可是要重罰的,為人臣子怎麼可能把陛下的話當耳旁風?」
鄭諶緩緩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其實他也明白,如和珅這種大官,他自己若是不想買地,就一定不想讓別人買地。
原因很簡單,很多出了舉人、進士的大戶,都是可以免稅的。
若土地都被他們買了去,朝廷收上去的賦稅只會越來越少,而稅收的越少,如嚴嵩、和珅這種吃稅的大臣賺的也就越少……
鄭諶壓下心中波瀾,笑著道:「陛下一心為民,乃是我大乾之福!」
「滎陽、汴州兩地的百姓有知,生生世世都要感念陛下的恩德……還有和大人和嚴相的恩德。」
「哈哈,我豈能與陛下相提並論?」
廳堂中已經完全涼快了下來,和珅雖然是在笑,但額頭上又冒出一絲細汗。
恩德是不假,但前提是得能抵得住諸多大戶、富商們的反噬。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到時候那些借了糧食的人一看不讓他們買地,恐怕又要鬧么蛾子……
和珅乾笑著道:「陛下英明神武,愛民如子,深謀遠慮,必然是大乾的一代中興之主。」
也是最好的背鍋俠。
這些大戶要是鬧起來,可能會跟他和珅別苗頭,暗中使絆子。
但只要和珅把鍋都一股腦兒地甩給皇帝,他們是不可能跑到京城去跟皇帝鬧彆扭的。
就算真有那樣的人,相信以皇帝陛下的手段,也有的是法子整他們……
鄭諶聞言卻一愣,半信半疑地看著和珅:「和大人,陛下雖然天資聰慧,可如今卻並未加冠……」
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但和珅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
「如今已經初露鋒芒。」
和珅正起身子,板著胖臉道:「陛下深謀遠慮,能文善武,勤政愛民,不喜浮華,有如今這位陛下,大乾定可蒸蒸日上,重現太祖之盛世。」
鄭諶本已端起茶杯輕輕啜飲,聞言直接愣住了。
真有這麼牛筆?
但和珅突然又補充道:「當然,不許買地也是陛下逼著我加上去的,與我和某人沒有半點關係,我也是受他脅迫的。」
咳咳~
鄭諶被嗆了一口,差點把水都吐出來。
原來您老打得是這個主意。
「鄭老,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和珅笑眯眯地望著狼狽的鄭諶。
「明白,明白。」
鄭諶一邊用帕子擦著水,一邊苦笑著道:「我們鄭家會幫著和大人,同其他人解釋清楚這件事。」
「那就多謝鄭老了!」
和珅笑的更燦爛,起身幫著鄭諶擦桌子上的水漬。
「使不得,使不得。」
鄭諶急忙表示要自己來,同時又抬起頭,好奇地問道:「不過,和大人,在下還有一事不明。」
「在下曾聞,當今陛下天資聰穎,但後天卻不喜讀書,他是否真的如和大人所說的,那樣……英明神武?」
換做以往,鄭諶根本不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現在剛與和珅達成了一個約定,若還那麼謹慎,反而會讓雙方都覺得生分。
和珅沉吟了片刻,胖臉上也有幾分為難:「鄭老,這話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鄭諶笑著道:「和大人,您看著回就行了。」
和珅仰靠在椅子上,神遊了片刻,才不好意思地道:「方才我說的那話,有些是真的,但也有一些誇張之處。」
「嗯。」鄭諶點點頭,期待地等著他的下文。
和珅卻端起桌上茶水,輕輕抿起來。
鄭諶一愣,這才回過神:「完了?」
「當然完了。」
和珅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鄭老還想讓本官說什麼?」
鄭諶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你這說了和沒說有啥區別?
到底那些是真的?那些又是誇張的?又能有多誇張?
「和大人。」
鄭諶無語地望著他:「您好歹也給在下……」
「不可說,不可說。」
和珅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起身負手而行,緩緩搖著頭。
「陛下如何,都不是臣子枉能揣測的,他有時候以仁為先,有時候又心狠手辣,有時候昏庸荒誕,有時候又有點像明君……」
「等等~」
鄭諶抓住了重點:「和大人,在下只知陛下是一位仁君,囑咐禁軍莫要傷及吳國百姓,又對和大人說不能讓災民失其田,如此可見其仁心也。」
「可他何時又心狠手辣了?」
和珅早就憋得不行了,只等著鄭諶問這句話:「鄭老,這你就不知道了,而且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三人知曉此事。」
鄭諶聞言一縮脖子,打起了退堂鼓:「和大人,既然這麼重要,那在下要不還是不聽了……」
「不是什麼要事,就是憋在心裡,堵得慌。」
和珅嘆了口氣:「此事我只告訴鄭老,只是希望鄭老莫要再外傳了就是。」
鄭諶慌如老狗,連連擺手,就要起身:「還是算了,算了,和大人,在下不聽了。」
「不行不行,我今天必須告訴你。」和珅怕他跑了,急忙走上去把他按在椅子上。
鄭諶年老體衰,自然拗不過這個胖子,被壓在椅子上欲哭無淚,還有你這樣的?
「鄭老恐怕也知道中牟知縣馬濟遠的事吧?」和珅沉聲道。
鄭諶一愣,下意識點點頭:「自然知道。」
「當初我下了辣手,動用了欽差的王命旗牌,將馬濟遠斬首在中牟縣常平倉。」
和珅收回手,一邊在堂中踱步,一邊搖頭嘆氣:「當日消息傳出後,滎陽、汴州的同僚都說和某人太過狠辣,不近人情。」
「朝廷的命官,怎麼能如此說殺就殺呢?」
鄭諶乾笑著道:「和大人只聽了官場上那些人的話,卻沒聽到鄉親百姓們的話。」
「馬濟遠此人魚肉鄉里,百姓們早就苦不堪言,和大人斬了此人,不知有多少人叫好,更不知有多少人都夸您是青天大老爺!」
「且此人一除,也讓兩地官員明白了和大人賑災、反貪的決心。不瞞和大人,這次敢往賑災糧中伸手的地方官吏,都少了很多!往年我們滎陽是想都不敢想的……」
和珅嘆了口氣,輕輕搖頭:「我要這些有何用?」
「不瞞鄭老說,此事一出,本官都有幾個門生好友來信,問我為何會做出如此冒失衝動之舉……」
鄭諶這才回過神來,人家和珅的根基是在官場上,不管百姓罵也好,夸也好,對他都沒影響。
「那和大人您還……」
說到一半,鄭諶突然反應過來,瞪大雙眼望著和珅:「莫非,這事是陛下讓您做的?」
和珅輕輕點了點頭,嘆氣道:「若非陛下非要如此,我定然是不會行如此暴烈之事的。」
「可陛下……」鄭諶下意識就想追問。
但和珅卻直接搖搖頭,讓鄭諶的疑問都憋回了肚子裡。
「本官近些日子鬱悶的不行,所以才來找鄭老提上這麼一嘴。」
和珅一邊踱步,一邊嘆氣。
什麼叫得隴望蜀,那就是既想皇帝陛下的許諾的安全,又想讓門生黨羽繼續依附於自己,保全榮華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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