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和珅:都是陛下的鍋!知縣胡宗憲(2/2)
什麼叫得隴望蜀,那就是既想皇帝陛下的許諾的安全,又想讓門生黨羽繼續依附於自己,保全榮華富貴。
此時的和珅就是這種心態。
他輕輕搖了搖頭,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海中甩出去,又轉頭望了一眼鄭諶,感慨地道:「所以鄭老還是莫要再打聽陛下了,那麼多大人每日上朝見面,都猜不透陛下的想法,如今和某人遠在千里之外,又怎麼能對你口述明白呢?」
「和大人能對在下說這些,在下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鄭諶急忙起身:「知足了,真的知足了。」
所幸這個還沒什麼,要是你和大人真說出什麼秘密來,我怕我遭不住。
和珅笑眯眯地望著他:「日後賑災、通河的事,還望鄭家多多配合,最好要讓南岸比北岸快一些才好。」
鄭諶苦笑一聲,南邊是和珅,北邊是嚴嵩,哪一個他們都得罪不起……
北岸,原武縣。
和珅還在同鄭諶商量著貼告示的事,處於構想階段,但北岸這邊已經在準備行動了。
原武縣縣衙後院,嚴嵩一身青色絹布直裰,坐在桌案後,手中捏著一根兔毫黑管筆,在紙上寫著一份文書。
微風過堂,不燥不熱。
原武知縣高大的身材籠在一席青色官袍下,胸前的彩繡溪敕補子展翅欲飛,頜下如墨短須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斑白,相貌清癯,雙目若寒星,眉宇中還帶著幾分英武之氣,顯然是個胸有韜略的人。
知縣坐在下首,畢恭畢敬地對嚴嵩道:「嚴相,既然過幾天就要放告示,這幾日是不是要嚴守消息,不能讓大戶們得了風聲?」
嚴嵩放下筆,笑著抬起頭:「為何嚴守消息?就算讓他們知道又如何?」
原武知縣拱手道:「嚴相,縣中的這些大戶,都是利慾薰心之輩,若真讓這些人通過縣衙中的門道,提前得知了消息,他們必然會抱著法不責眾的心態,不顧禁令,大肆買地。」
他一臉頭疼,顯然是有很多和這種鄉紳大戶打交道的經驗:「若最後能成功混過去,顯然就是占了便宜。」
「若是不能混過去,頂多也就是再把錢拿回來罷了。」
這種不可能虧本的試探,大戶們不可能不去做!
嚴嵩輕笑著搖了搖頭:「汝貞,若本相把告示改成,自八月初一起,滎陽、汴州兩地所有土地、地契買賣,全部不作數。自八月二十五日起,若仍要交割,官府不會受理地契變更,他們還會買嗎?」
「這……」
現任原武知縣胡宗憲一怔,八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前天。
若真如此,大戶們要試探,就是有成本的了,要是朝廷深究到底,他們就得給人白送錢。
胡宗憲的兩條劍眉深深蹙起,遲疑了片刻,還是答道:「回嚴相,下官以為還是會有大戶會買河邊的斥鹵地,但是敢於賭上一把的人,應當不如原先多了。」
「不錯。」
嚴嵩輕輕點頭,望著他的目光中滿是欣賞:「此乃一本萬利的買賣,只要有一線可能,就會有人以身試險,本相要的就是這個。」
「嚴相?」
胡宗憲一怔,抬頭望向嚴嵩。
嚴嵩負手從桌案後緩步走出來,笑望著他道:「汝貞,你在地方上做了這麼多年的官,雖然每年考評都是上上,功績卓著,可正是因此,卻欠缺了幾分銳氣啊~」
胡宗憲急忙起身:「嚴相,下官……。」
「別急。」
嚴嵩揮揮手,示意他坐下:「本相知道,要想在地方上做出一番政績,不和這些大戶們打好交道是不可能的。」
「嚴相……」
胡宗憲聲音激動,臉上滿是被理解後的感動之色。
「可一味地對這種人妥協,卻不可取。」
嚴嵩話音一轉,突然嚴肅地望著胡宗憲,話語間也嚴厲了幾分:「汝貞,切記做官不可失了銳氣,否則你就只能如那些尸位素餐的蠹蟲一般,混天度日,等著告老還鄉了。」
堂中氣氛變的凝重起來,過堂的微風似乎都滯了片刻。
胡宗憲身子一緊,急忙抬手恭聲道:「是,嚴相,下官受教了。」
「哈哈~」
嚴嵩輕笑著搖搖頭:「都說了不必這麼緊張。」
「你輾轉多地任官,政績卓著,想必也有自己的想法,本相的話,你聽著參考參考就可以了,不必太過當真。」
隨著他笑出聲,堂中氣氛自然而然地舒緩下來。
胡宗憲也鬆了口氣,拱手道:「嚴相之言,若洪鐘大呂,乃是對下官的當頭棒喝,下官定然銘記於心,日日反思,不敢忘卻!」
「不必如此。」
嚴嵩笑著搖了搖頭:「本相也是看你銳氣未失,也才有此一言。」
「此次朝廷打壩淤地,必然會遇到許多挫折,只有保住你心中的銳氣,方能將朝廷的差事辦好。」
嚴嵩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相以為,滎陽、汴州這兩地,定以原武縣的築堤最快,最優!」
萬人之上的宰相竟然拍了一個小小縣官的肩膀!
面對如此親密的舉動,即便是胡宗憲,一時也難以壓住心中激動:「嚴相對下官良苦用心,下官若是再做不到最快修好大堤,便無顏面對嚴相!」
嚴嵩笑著點點頭:「好,這就是銳氣,這才是一縣正堂的擔當!本官果然沒有看錯你。」
「待那用心不軌的大戶吃了教訓,其他人再打斥鹵田主意的時候,便要好好思量思量了。」
「下官謝嚴相!」胡宗憲深深一揖。
他如何看不出來,嚴嵩布下的這個局,完全就是為了他後面的打壩淤地鋪路。
嚴嵩笑呵呵地望著胡宗憲:「還有一件事,後續打壩淤地,定然會淹沒許多民舍,你要派人好好同他們商量,講明白,做好補償。」
「莫要為百姓做了好事,還要讓他們心生怨言。」
「是,下官受教了。」
胡宗憲垂首恭聲道:「嚴相如此為百姓考慮,體民之所疾,相信百姓定不會忘卻嚴相的恩德。」
他抬起頭來,面上帶著一抹感動之色:「嚴相心繫百姓,原武縣的父老鄉親定會感念嚴相的恩德,為嚴相立生祠,於大堤旁立碑,將此堤命名為『嚴公堤』!」
嚴嵩目中閃過一抹笑意,越看胡宗憲越是中意。
如此知恩圖報的人,品性定然不會太差。
「汝貞,些許虛名,其實沒必要太過在意。」
嚴嵩輕笑著搖了搖頭:「我輩在朝中為官,要的便是一個盡心為民,問心無愧,如此方可無愧於蒼天、祖宗。」
「本相不過是提了個想法,真正做事的還是你們這些能臣,是下面的百姓,又如何當得起『嚴公堤』這幾個字?」
胡宗憲在官場沉浮多年,自然早就知道了領導的話不能只聽表面意思,也不能只聽裡面的意思。
方才的話如此,現在的話也是如此。
一陣陣穿堂風拂過,胡宗憲的衣角輕動,大袖飄飄,神色無比誠懇:「嚴相此言差矣,若無嚴相一語醍醐灌頂,下官等人就算想破頭皮,也不可能有此妙計!更不可將其真正做出來,讓百姓受益!」
「百姓們心如明鏡,這都是嚴相之行,下官又豈敢貪天之功,據為己有?」
「『嚴公堤』與生祠之事,乃父老鄉親們的一片心意,萬望嚴相千萬不要拒絕鄉親們的一顆拳拳之心!」
「你……」
嚴嵩無奈嘆了口氣,嘆著氣搖搖頭,頗為不解地望著他:「汝貞,你怎麼這麼犟?本相又豈是在意這點虛名的人?」
胡宗憲這次卻沒有尊重嚴嵩的意思,而是非要和他「忤逆」到底:「嚴相,並非是下官犟,而是百姓們犟啊!」
他直起身子,目中竟多了幾分晶瑩,感慨地道:「下官在原武縣任知縣數年,入目所見,民生皆苦!」
「如今嚴相來了,築堤防水患,淤地種糧食,百姓們眼見自己就要過上能吃飽穿足的好日子,又怎麼可能忘記嚴相做的這一切?」
胡宗憲聲音有些發顫,動情地高聲勸他,一萬個懇切:「嚴相,百姓們心中念著您,立碑築祠,日日傳頌,此乃萬民一心,蒼天可鑑!」
「縱百世千世之後,嚴相之賢名亦如清風,繞人心田!」
嚴嵩表情一僵,只覺得心底如有一道清涼的甘泉流過,從頭到腳每一個毛孔都大開,全身通透!
人才!
這是人才!
他打了一個激靈,臉上平靜下來,望著胡宗憲,沉聲道:「汝貞,既然如此,就依你所言。」
「不過『嚴公堤』尚可,但生祠就算了吧!」
胡宗憲還想再說,就見嚴嵩擺了擺手,顯然這就是他的真正想法。
「是,嚴相。」胡宗憲一臉遺憾,但還是拱手稱是。
「汝貞啊……」
嚴嵩覺得,自己這次出來當欽差,最大的收穫不是別的,正是發現了胡宗憲這塊赤金美玉。
「你雖為三甲出身,卻沉著有度,有又多年在地方任事的經歷,政績卓著,正是該入京為官,有一番作為的時候了。」
胡宗憲強壓下心中的激動,拱手道:「下官資材庸淺,天質愚鈍,全聽嚴相安排。」
嚴嵩笑著輕輕點頭:「若做入京一符寶郎,你可願意?」
胡宗憲低著頭,只是怔了片刻,就回道:「下官願意,下官以嚴相馬首是瞻。」
嚴嵩雙目如鉤,緊緊盯著他,見他如此反應,思慮了片刻才道:「符寶郎,不過是你的轉遷之階,你若自己爭氣,本相可保你一個給事中無憂。」
胡宗憲深吸一口氣,深深一揖,語氣平靜地道:「下官唯恐深負嚴相栽培!」
但若從他捏的指節發白的雙手來看,胡宗憲的內心是極為不平靜的。
符寶郎是門下省內,從六品的官職,職責為天子八寶及國之符節,就是幫皇帝保管印璽的,這樣的官一點實權都沒有,能有什麼出息?
但給事中就不一樣了。
雖然只是正五品,可其權責之重卻不遜色於正四品的中書舍人。
他們不僅能如諫議大夫一般諫言,而且還手握「塗歸」之權,也就是說,中書省和皇帝都覺得沒問題的詔書,給事中照樣能給駁回去。
此外,給事中還掌握著內朝與外朝的溝通,屬於「上傳下達」之中的『下達』。
朝廷的政策、詔書走完所有的程序後,要通過給事中之手,傳去外朝、六部。若門下省的四個給事中一塊辭職不幹了,朝廷的『下達』將無法進行,所有政令都要被束在內朝,朝廷將進入癱瘓狀態!
這才是真正的品級低,職責重的官,平日裡六部侍郎都不敢在給事中面前放肆。
符寶郎與這樣的官職相比,真可謂判若雲泥。
胡宗憲這麼激動,也就不意外了。
「放心吧,汝貞。」
嚴嵩笑望著他:「本相說你可以,你便一定可以。」
他負起手來,向著堂外走去:「發給百姓看的告示已經寫好,你這就讓縣衙中那些奸猾小吏泄露出去吧。」
「是,嚴相。」
胡宗憲急忙應下:「下官定在不經意地之間,讓那些人知道此事,散播出去。」
嚴嵩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你謀事老成,自己看著辦就好。」
說罷便出了胡宗憲的值房,一路向著後衙走去。
縣衙後院並不奢華,青磚灰牆,甚至還有些破敗不堪,院牆都多有殘缺,身著皂衣的小吏在官衙中來來往往,一見嚴嵩,急忙誠惶誠恐地行禮。
俗話說的好,官不修衙,客不修店。
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大乾地方官的調動、升遷、貶謫很是頻繁,你今天開始動工修衙門,指不定還沒等衙門修好,你就調走了。
嘔心瀝血籌建好的衙署,便平白為他人做了嫁衣。
除此之外修衙門還有個壞處,為官若是把衙門修的太豪華,太漂亮,很容易就會招來御史的彈劾。
當官不思報效朝廷,為民做主,只貪圖享樂,念著住豪宅美院了,用民脂民膏修這麼豪華的官衙,你也太奢華了!
這種彈劾基本上一彈一個準,因為你修好的漂亮官衙就擺在那裡,不可能長腿跑了,朝廷一查就能查出你的錢袋子有問題來。
所以,花大力氣修官衙的官員,一般都會涼的很快。
時間長了,修衙和丟官帽漸漸被聯繫在了一起,成了一種迷信和官場禁忌,做官修衙門是一個非常不明智或者不吉利的事。
除非破爛到實在沒法用,否則在任官員一般都不會修衙門的。
嚴嵩來到原武縣,並未住那些大戶安排的豪宅,而是住進了縣衙後的一個破落小院。
回到小院中,雜草、碎葉早就在嚴嵩住進來的當天被收拾出去了,如今地面整潔,牆上也被粉刷一新。
長隨嚴儀早就在院中等著了,見嚴嵩回來,急忙雙手遞上一個信封。
「老爺,家裡來信了。」
嚴嵩面無表情地接過信封,展開信紙,就在院中看了起來。
讀完這封信,他才冷哼一聲:「嚴世藩怎麼知道要打壩淤地?他哪來的消息?還要我給他留下十萬畝?」
嚴儀悶頭不吭聲,嚴嵩將信紙草草填回信封中,又甩給他:「今晚做飯時用來引火,也能省下個藥頭。」
「是,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