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艾斯:世上再無守護鍾(2/2)
老村長也用不慣年輕人們愛用的智能鎖,他還用著最老舊的鎖匙。年紀大了,老人眼神不好使了,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將鑰匙插進鎖孔。這時,一隻長而有力的手伸了過去,奪走他的鑰匙,輕易便將鑰匙插進鎖孔。
「謝謝啊」老村長說著,扭頭去看身旁的小伙。
當看到來人的容貌與廣場那尊雕像一模一樣後,老村長雙腿一抖,下意識就要跪下去。「艾斯」他猛地捂住嘴巴,忙改口恭恭敬敬地稱呼對方:「王!」
艾斯特爾扶住老村長的雙臂,阻止了老村長想要下跪的行為。低頭凝望著老人渾濁的雙目,他沉聲道:「村長,是我。」
老村長含著淚,緊緊握住艾斯特爾的手臂。
艾斯特爾成了暗夜精靈族的王,但他還是索倫村的那個少年。
老村長將艾斯特爾請進屋,他的公寓樓很小,而高大挺拔艾斯特爾坐在公寓客廳的雙人沙發上,則顯得屋子更加擁擠狹窄。
老村長端來他當做寶貝一樣珍藏的酥油茶,告訴艾斯特爾:「王,自從您帶領我們暗夜精靈族重新崛起後,咱們的日子是越來越好了。從前,咱們可喝不起這種好東西。」
生活在最貧瘠的土地上的索倫村的村民們,他們知道餓肚子吃不飽的滋味。如今,他們喝一口酥油茶,吃一口清甜靈果,都要在心裡感恩王的付出跟饋贈。
艾斯特爾接過老村長遞去的酥油茶,嘗了一口。
甜得過分了。
索倫村的村民們,就愛這口甜滋滋。
艾斯特爾並不喜歡喝這過分甜的茶,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神色不變地繼續喝著。
老村長絮絮叨叨地說了許多,他甚至猜到了王深夜造訪的原因。
他抬頭注視著王那深邃英俊的容貌,瞭然地說道:「我時日無多了,王,您是來送我的嗎?」老村長能察覺到生命力在快速流失,最近每走一步,都要喘息一陣。
艾斯特爾點了點頭,告訴他:「我來送村長最後一程。」
村長欣慰不已。
想到艾斯特爾母親去世那晚,小小年紀的他,不得不忍著悲痛將深愛的媽媽做成守護鐘的往事來。老村長笑了笑,他說:「王,等我死後,您也將我做成守護鍾吧,就將我種在在咱們暗夜世界的邊界線,永遠守護著王的世界。」
艾斯特爾卻搖頭說:「不必,我的世界,我來守護。」頓了頓,他放下茶杯,盯著杯底的酥油茶,又道:「如今的我,足夠強大,可以守護我想要守護的所有。村長,我保證,暗夜大世界,永不會再出現守護鍾。」
老村長頓時淚流滿面。
「王,苦了您了。」只有老村長知道,7歲那年,小小孩童得做出怎樣的掙扎,才能狠著心將最愛他的母親做成守護鍾。
老村長扶著沙發站起身來,緩慢且鄭重地跪在地上。「王。」
見狀,艾斯特爾朝他伸出了右手。
老村長雙手輕輕托著艾斯特爾的右手,他先親吻著艾斯特爾的手背,然後將額頭抵在對方的手背。老人哽咽而虔誠地說道:「我的魂靈弱小而蒼老,但它將永遠忠誠且追隨著王。歲月漫長,願我的王,幸福無畏。」
艾斯特爾靜靜地盯著老者,看了半晌,才頷首應道:「如你所願。」
老村長這才重新坐了起來。
他喘了幾口氣,這才好奇地向艾斯特爾說道:「我還以為,直到死,我這把老骨頭都無法親眼見到王了。王,這些年,您為何從來不回來看看我,看看索倫村的村民們?」
他以為艾斯特爾是有不得已的理由,才不肯來見他們。
但老村長萬萬沒料到,艾斯特爾竟然說:「因為我還沒有找到一個比隔壁村索恩媳婦兒更漂亮的妻子。」艾斯特爾一直不曾忘記,少年時對村長做出的承諾。
老村長:「」
啥?
竟是因為這?
老村長哭笑不得。
他忙解釋道:「王,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啊。當年我盼著您能找個比隔壁村索恩媳婦兒更好的老婆,那不過是一句激勵之言。您怎麼還當真了?」
艾斯特爾卻說:「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老村長:「」
一根筋!
談及這事,老村長跟艾斯特爾之間的距離感也淡了些,他大著膽子揶揄艾斯特爾:「既然王還沒有找到滿意的媳婦兒,今晚怎麼會突然想到要來看我了?」
艾斯特爾略微沉默了下,才說:「自媽媽離世後,您是索倫村最照顧我們三兄妹的長輩。您是仁厚的智者,我得為您善終。」老村長沒有結婚,無兒無女,艾斯特爾這是打算以『子』的身份,為他送終。
老村長一時間無言。
良久,老村長才感慨道:「王,您一定會一生幸福,遇見真愛。」
說完這話,老村長便覺得無比疲憊,他靠著單人沙發,長嘆道:「王,我有些累了,容我失禮,先睡一會兒」說完,他便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變得緩慢。
最終,完全平靜。
艾斯特爾起身跪在他的身側,低聲說道:「您走好。」
老村長是索倫村最德高望重的人,又是對艾斯特爾照顧有加的人,他在暗夜精靈族有著很高的名氣。他的葬禮上,來了許多弔唁者,多諾爾更是在第一時間趕到艾斯特爾的身旁,陪他一起料理後事。
埋葬了老村長,送走前來弔唁的賓客後,艾斯特爾回到暗夜宮,孤身坐在那把漆黑冰冷的王座上。他黑色長袍拖拽在階梯之上,歪著頭靠著扶手,表情有些茫然。
一時間,艾斯特爾竟不知道該做什麼。
殿門突然被推開,月光灑進大殿,一身金色西裝的多諾爾踩著滿地月色走到大殿階梯前。多諾爾仰望著王座上的艾斯特爾,他說:「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陪你。」
艾斯特爾盯著多諾爾,看了好片刻,才說:「索倫村沒了。」
老村長的離去,代表著索倫村徹底消失了。
艾斯特爾找不到他的故鄉了。
多諾爾卻說:「有個地方,我想帶你去看看。」
艾斯特爾皺眉,「什麼地方?」
「跟我來。」
艾斯特爾略作猶豫,便起身走到多諾爾的左邊,和他一起離開了暗夜宮。這些年,他倆總是這樣並肩同行,並肩作戰,形影不離,他們早就習慣了對方的存在。
他們是光明與黑暗,行走在人世間。
艾斯特爾信任多諾爾,就如同信任自己的心臟不會背叛自己。他不知道多諾爾要帶他去何處,但他始終頭也不回地跟著多諾爾朝前走。
哪怕前面是刀山火山,他也不會退縮跟遲疑。
這就是背靈精靈之間的信任。
多諾爾帶著艾斯特爾穿過拱橋,來到了光明世界。
「歡迎來到我的世界。」多諾爾笑著對艾斯特爾說。
艾斯特爾撇嘴,他說:「殿下,我早已到過你的世界很多次。」他仍然習慣稱呼多諾爾為殿下,哪怕他自己早已是暗夜世界的王。
多諾爾笑了笑,一頭金髮在晨曦下熠熠生輝。「那就歡迎你常來做客。」立在朝陽中的多諾爾,俊美飄逸,不似凡人。
他是漫步在人間的天使。
艾斯特爾沒忍住,下意識伸手抓住多諾爾一縷飛舞的金髮。多諾爾恰巧在這時轉過頭來,他盯著那縷纏在艾斯特爾指尖的金髮看了會兒,突然問:「艾斯,索恩的媳婦兒美嗎?」
艾斯特爾跟著虞凰和多諾爾他們在大世界闖蕩多年,早已見過數不盡的絕世美人,索恩媳婦兒那點姿色,根本就入不了艾斯特爾的眼了。但艾斯特爾還是點了點頭,說:「她是入魔洞方圓百里最好看的姑娘。」
多諾爾點點頭,突然又說:「這麼多年了,你有找到比索恩媳婦兒更漂亮的人了麼?」
艾斯特爾用舌尖頂了頂上顎,沒說話。
多諾爾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這才說:「走吧。」
艾斯特爾忙跟了上去。
多諾爾帶著他來到了光明城,來到了他的聖殿,直接進了他的寢宮。
多諾爾的寢宮奢華無比,隨處可見真絲織品,地上鋪著柔軟珍貴的地毯,走在上面幾乎無聲無息。艾斯特爾雖然來過聖殿許多次,卻是第一次跟著多諾爾來他的寢宮。
多諾爾寢宮的床格外大,少說也有三米寬。
艾斯特爾進屋第一眼就忍不住去看那張床,卻又在多諾爾轉頭看他時,急忙挪開了目光。
多諾爾假裝沒看到他的小眼神。他告訴艾斯特爾:「寢宮深處,是我的藏寶室。你是第一個被邀請進入我的藏寶室參觀的人。」
艾斯特爾應道:「能得到這份殊榮,是我的榮幸,殿下。」
「的確是你的榮幸。」多諾爾一語雙關。
他打開藏寶室的門,將艾斯特爾領了進去。
就如多諾爾所言,他的藏寶室內的確收藏著數不盡的奇珍異寶。許多在三千世界都富有名氣的寶貝,都被他藏了起來。多諾爾靜靜站在艾斯特爾的身旁,任由艾斯特爾欣賞他的寶貝們。
艾斯特爾花了些時間,才把那些藏品參觀完,最後才轉身朝自己身後那面牆望去。
那是一整面牆的絕跡名畫。
出人意料的是,在眾多舉世聞名的絕跡畫作中,竟掛著一幅用鏡框定格的照片。
更讓艾斯特爾覺得錯愕的是,那照片上是一棟矮小破舊的房子,房子用鑿刻的岩石跟混泥土建造而成,房屋前用籬笆圍了一塊地。地里,土豆藤混亂地生長在一起,倒是一片難得的綠意盎然。
房屋正前方,則矗立著一尊礁石人像。
這地方
這是」艾斯特爾轉身望著多諾爾,難以置信地問道:「這是我家?」這是他在索倫村的老家,那雕像,則是被艾斯特爾親手製作成守護鐘的母親。
多諾爾點頭。
艾斯特爾難得有些發呆,緩了片刻,他才問:「你什麼時候拍的?」
多諾爾神秘兮兮地說:「秘密。」
艾斯特爾沒想到還能再看到自己的故居。
哪怕他如今坐擁一座宮殿,擁有一片世界,可他的心裡始終想念著索倫村村尾那棟破舊的矮房子。艾斯特爾沖多諾爾感激一笑,真誠地說道:「殿下,這是我收到過的,最好的禮物。」
多諾爾則頷首說:「這也是我眾多珍藏品中,最寶貝的藏品。」
這話很值得揣摩。
艾斯特爾眸子一眯,看多諾爾的眼神頓時變得幽深起來。
多諾爾卻沒有搭理艾斯特爾,他神色從容地看向那副圖,突然神秘一笑,又說:「艾斯,想不想帶我回你的老家去看看?」
艾斯特爾盯著那張圖片,卻說:「我的老家,早就消失了。」索倫村早就在滅世大戰中跟著光明海一起消失了。
多諾爾笑得更加神秘了,他走到艾斯特爾身旁,歪著頭湊到艾斯特爾的耳旁。天使向惡魔遞來最誘人的果實,他低語道:「艾斯,你敢不敢帶我回索倫村,回你的家?你若敢,我就能帶你去。」
聽見這話,艾斯特爾瞳孔猛地一縮。
他目光深深地盯著多諾爾,手指不由得蜷縮成拳。「殿下,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殿下,有些話,說出之前,還請三思。」
多諾爾望進艾斯特爾那雙深沉的,克制之下藏著瘋狂執念的黑眸,他沒有退縮,沒有解釋,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他們都說,我是光明精靈族最好看的精靈。索恩那媳婦兒,在我面前,連提鞋的資格都不配。」
多諾爾抬著下頜,神情倨傲地命令艾斯特爾:「艾斯,帶我回索倫村看看。」
艾斯特爾閉上眼睛,嘆道:「遵命,殿下。」
見艾斯特爾答應,多諾爾這才推開艾斯特爾,轉身將靈力注入身後牆上掛著的那副圖片中。下一秒,圖片變成了一扇通往秘密空間的門,多諾爾與艾斯特爾隱入其中,被傳送到了一個獨立的空間中。
多諾爾告訴艾斯特爾:「滅世大戰前,我請段焚前輩將索倫村提前挪到了這片空間戒指中。空間戒指中無法承載活體,因此,我們將會看到的,只是一個沒有生命體的索倫村。」
只是這樣,艾斯特爾也很滿足。「這樣就夠了。」
兩人出現在老村長家門口。
望著眼前這片寂靜荒涼的村莊,多諾爾笑著對艾斯特爾說:「這是你的家,你得給我好好介紹。」
「嗯。」
艾斯特爾與多諾爾並肩行走在石頭小道上,每路過一棟房子,便要停下來介紹一番。「這是老村長的家,那是葛大叔的家,那是」一路介紹下來,艾斯特爾告訴多諾爾:「有威望的人,就住在村頭。」
「你家呢?」多諾爾問。
艾斯特爾可疑地沉默了一下,才說:「村尾。」
多諾爾很是不給面子,笑出聲來。
艾斯特爾也不生氣,他帶著多諾爾穿過整個村子,才來到村尾。
真來到艾斯特爾的家裡,多諾爾卻又收起了那副笑臉。望著房屋前的礁石人像,多諾爾主動對艾斯特爾說:「我曾暗中調查過你在索倫村的事跡,這位,應該就是媽媽吧。」
艾斯特爾同多諾爾對視了一眼,才說:「嗯,是媽媽。」
艾斯特爾走到那尊人像前。
七歲那年,艾斯特爾只覺得母親很高很高。
如今,卻得低頭看母親的臉了。
艾斯特爾凝視著母親那與礁石融為一體的身軀,儘管他早已強大成神,已記不清當年將母親做成守護鍾時內心究竟有多悲痛。可再一次站在母親面前,艾斯特爾仍心痛愧疚得想哭。
他撫摸著母親的臉,呢喃一般說道:「我沒有選擇那時候我也才7歲。我無法保護我的弟弟妹妹,我不想他們被妖獸吃掉,我只能將她做成守護鍾,我不知道她會不會怪罪我,但我想,就算她要怪罪,也只會怪罪我一人。我的弟弟妹妹至少是無辜的。」
聞言,多諾爾心裡也是一陣難受。
他並沒有安慰艾斯特爾,而是對他說:「你做的沒錯,艾斯,身為母親,我想她也盼著孩子們能平安長大。你那時候也只是個孩子,除此之外,你想不到兩全之法。」
「但沒關係,如今你是神相師了,相信在你的領導下,你的子民們不會再受你幼年時吃過的苦。」
艾斯特爾用力點頭,「嗯,我不會讓暗夜世界再出現新的守護鍾。往後,我會是他們的守護鍾。」他是暗夜精靈的王,他會當暗夜世界的守護鍾,會替他們打倒所有怪獸。
「既如此,我們便送她離開吧。」多諾爾說。
艾斯特爾也正有此意。
他最後抱了抱母親的身軀,在母親耳旁小聲說道:「媽媽,我帶多諾爾來看您了,這些年,您辛苦了。」說完,他親手震碎了守護鍾。
下一秒,那人像便化作一團灰,消失在艾斯特爾的面前。
艾斯特爾凝視著虛空,許久都沒有動。
「我們走吧。」多諾爾跟艾斯特爾最後懷念地看了眼這片故土,便頭也不回地朝著村子外走去。他們所過之處,一切都化作虛無。
索倫村的消失,代表著艾斯特爾徹底放下了執念。
他送走了老村長,送走了母親,也找到了比隔壁索恩媳婦兒更好看的多諾爾。
*
神道64年。
馮昀承重生歸來,一群好友紛紛撇下修行跟工作,前往聖靈大陸神月國三殿下府去恭賀他們夫婦重逢之喜。
艾斯特爾跟多諾爾也去了。
那一晚,大家都忍不住暢飲高歌。
虞凰笑呵呵地望著他們打鬧,她心裡卻有些惆悵。
如今,一切都很圓滿,可她心裡仍有一個隱蔽的角落未被填滿。盛驍輕易察覺到虞凰失落的情緒,他握著虞凰的手指,偏過頭來問她:「在想什麼?」
虞凰說:「在想我的養父母。」
盛驍當然知道虞凰所說的養父母,並非虞如風與黎萍萍,而是地球末日時代的那對夫婦。「等你將地球上的生態系統完全修復好,就能搭建時空傳送門,將末日時代的那批倖存者,傳送到地球未來時代了。」
「嗯。」虞凰心情頓時又好了起來。
她垂眸望著掌心中那顆蔚藍色的星球,雙眸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