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引魂香(2/2)
王離問:「你想怎麼查?」
「錢恆告假回家,是因為錢父病重。這『病重』到底是碰巧,還是有人故意為之哩?」謝蘊昭說,「從這方面入手,也許有幫助哩。先調查前段時間,都有誰和錢家接觸,以及錢恆父親病情加重的具體原因。」
王離緩緩點頭,卻又說:「還有另一種方法。」
「什麼?」
「與引魂香接觸過的人,七日內身上都會殘留香味。」王離說,「若官府真是有意清掃現場,就說明對方在平京頗有勢力。如能在上京區調查一番,興許會有所發現。」
「說得不錯……」何止不錯,她正有此意。
謝蘊昭點了兩下頭,盯著王離的臉,忽然原地凝固。
「等等哩,王離,你的意思難道是,不會是,也許是……」
「不錯。」王離一板一眼地說,「許雲留,之後幾夜你偷/渡去上京區調查時,帶上我。」
謝蘊昭:……
「強者幫助弱者,這是天地至理。」
謝蘊昭:……
她剛才的懷疑簡直是太可笑了!王離肯定不是什麼有陰謀的大反派——他根本就是軸得慌!
王離還在一板一眼:「如果不幸被抓住,我還能以王家子的身份,保你不被官兵當場打死。」
「……恕我直言哩,只是不被當場打死的話,你這個保證真的很寒酸哩。」
*
第二日的白天,平京城裡。
一個淡藍長衫、頭戴小冠的年輕人剛剛走出下京區。他文人打扮,腰間卻掛著一把短刀,俊朗的面容帶著沉思之色,隱隱還有些激動。
「終於……錯不了,就是那個香味……」
他兀自沉思,也沒看前路,一直往前走。
「衛六郎!」
年輕人一個激靈,抬頭時又被對方的鎧甲晃花了眼,好一會兒才辨認出來:「王將軍?」
身著鎧甲的武將爽朗一笑。他身後兵差排列整齊,威風凜凜。
正是王玄。
王玄看了看下京區的方向,問:「又去查案了?可有線索?」
「稱不上線索,但有了點想法。」衛六郎解釋一句,又問,「王將軍這是去……」
「前日夜裡,下京區發生了滅門案。被害人之一是蒼梧學院今年新招的學子,這件事影響很壞,上頭要求細查。」
「滅門案?是錢恆一家被滅門的案子?」衛六郎脫口道,「王將軍來了,莫非是謝九郎要求……」
「噤聲。」王玄輕咳一聲,正色道,「查案是官府本職,與謝九何干?」
「王將軍是領軍之人,不也和查案沒什麼關係……」衛六郎嘀咕道。
王玄好氣又好笑:說句場面話大家心知肚明一起過了,這小子還當真?果真是被家裡寵著,自己不需要經歷風浪。
「那你衛六郎一個殿中侍御史,從七品下的小文官,來摻和什麼?」王玄沒好氣,「若是叫我知道你偷溜去了現場搞破壞,小心丟官!」
「別別別,王將軍大人大量。」衛六郎趕緊賠笑。開什麼玩笑,他就仗著身上這個閒職名頭,才能在平京里來去自如,要是把他擼了,他倒不在乎什麼權柄,可查案就沒那麼方便了。
「我與人有約,先告辭。」
衛六郎飛快跑了。
王玄笑罵一句:「沒個定性的小子。」
衛六郎可不在乎被人說什麼。他還琢磨著之後能不能再從王玄那裡討點消息:王玄是修士,說不定能發現更多的線索。
但是那個香味……錯不了。他不會記錯。
錢恆家中殘餘的細微香氣,就是七年前他在現場嗅到的氣味。
這七年裡他逛遍了香鋪,雖然找到了相似的氣味,卻都沒有找到那種奇異的味道。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不斷尋找線索,也時常去各大香鋪察看貨品,因此跟香鋪的老闆、夥計都混熟了。
衛六郎包了一輛馬車,回到了中京區繁華的街道。公用馬車不大幹淨,他全程坐直了身體,儘量不讓自己碰到車廂。
「停在此處便可。」
他下了馬車,多給了一些賞錢,在車夫的感激聲中走向了第一家香鋪。
剛一進去,夥計一抬頭,即刻笑臉相迎,熱情道:「林少爺來了!本店近來又進了一些新的香品,同您要找的香氣有些相似,您可要看看?」
衛六郎在外到處晃蕩查案,不好意思用真名,對外便都說自己叫「林爻」,夥計便稱他「林少爺」。
他笑道:「拿來瞧瞧。」
店裡還有其他顧客,好奇地投來一瞥。那是一名容貌清新俊秀的少年郎,身形纖薄,男生女相。不過平京中多有此類世家子,以文雅柔弱為美,比女郎更嬌柔。
衛六郎不以為奇,收回目光,低頭一一察看夥計拿來的新香品。
在他專心嗅著香氣時,那男生女相的少年郎也結束了看貨,從他身邊經過。擦肩而過時,少年抽了抽鼻子,輕輕「咦」了一聲。
衛六郎正好放下香品,失望道:「都不是……不過,還是一樣來三錢。」
他不好意思看了不買,這也是香鋪歡迎他的緣故。上好的香料都不算便宜,十餘種各來三錢,也值三十來兩銀了。
他身後的少年郎看看香品,又看看他,忍不住走近幾步,又抽抽鼻子。
衛六郎警惕回頭:「你做什麼?」
少年郎一愣,耳朵微微一紅,忙說:「對不住,我冒失了。只是……若林少爺是想尋您身上帶的香,各大香鋪應當都沒有。」
衛六郎怔住,驚喜道:「你也聞得到……不,你知道那是什麼香?」
現場殘留的香味十分微弱,他身上又能帶多少?衛六郎自己嗅覺異常靈敏,才對香氣念念不忘,可這少年竟然能嗅出他身上帶的殘香?
少年郎思索片刻:「我不曾接觸一模一樣的味道。不過,這香聞著與安神香相似,應當都用了松針、白芍、桂枝……剩下的幾味還不能確定。若能有實物參詳,我應當能合出原香。」
「可不就是沒有實物。」衛六郎失望片刻,眼睛又「蹭」地亮了,「你會合香?」
「還算擅長……」
「我有事需要你幫忙。」衛六郎左右看看,伸手一拉,拖著少年往店外走。少年一驚,本能地想抽手,卻又顧慮著什麼,裝作鎮定地跟著走過去。
到了僻靜地方,衛六郎低聲說:「實不相瞞,我是要尋找這一味香的主人,卻始終沒有線索。我猜是因為香里用了一些不同尋常的原料。如果你能分析出具體原料,我就能順著他們的銷售渠道找到正主。」
少年戒備地退了一步:「可我為何要幫你?」
「我不是什麼壞人。」衛六郎急道,「我叫……我叫林爻,是為了追查七年前兄長被害的真相,才一定要找到這味香的主人。」
「你的兄長……?」少年猶豫一下,冷漠轉身,「對不住,我不想管人閒事。」
「請留步。」衛六郎追上去,鄭重道,「若合香成功,我願奉上千兩銀,便是不成,我也會支付白銀五百兩。期間合香的原料用度,也都由我來出。」
少年猶豫了。
衛六郎趁熱打鐵:「若你覺得少,我們還能商量。」
「那……如果你願意寫個契約……」
「可以!」衛六郎一口應下。
少年遲疑著點點頭:「好吧,我試試。我叫……趙蟬,金蟬的蟬。」
*
繁華的平京城中暗流涌動,蒼梧書院卻清淨如世外桃源。
錢恆遇害後,書院下了禁令,不許學子告假,休沐日也勸告學子們儘量留在書院中。便是要外出,也要在白天出行、多人結伴。
夜晚出遊從前便不許,現在更是三令五申地禁止。
然而,對有些人來說……
夜晚就是該出門的時候。
是夜。
朱雀大道被火把照亮。一道道身影間隔著,站得筆直,守衛背後的上京區。
「夜晚的守備也十分森嚴哩……」
謝蘊昭藏在樹影里,感嘆一聲。
「守備森嚴是正理。你現在要考慮的,只有如何進入上京區而不被發現。」他停了一下,加上一句,「帶上我一起。」
「……你說得真的很理直氣壯哩,累贅。」謝蘊昭譏諷道,「世家子都是你這麼厚臉皮的嘛?」
「我只是做出了最正確的指示。」王離漠然回答,「另外,我不叫『累贅』。」
「不,這就是厚臉皮,累贅。」
朱雀大街守備雖嚴,但換班的時刻卻會產生視線盲點。對普通人來說是難以捕捉的瞬間,謝蘊昭卻抓住良機,背著盲眼青年左突右進,成功貓進了上東京。
從上東京開始,是因為這邊的守備相對較弱。
「呼……進來了。」
一進上京區,視野都開闊了。精緻的飛檐斗拱在夜色中成了一個個模糊的黑色剪影,但它們依舊是精緻的;街道寬闊,圍牆高聳,樹影搖曳,一派清淨寂然。
謝蘊昭拐進巷子裡,把青年放下來。
夜風吹過,捲起微少的塵土。。
青年平平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他的前方是一堵圍牆,圍牆背後就是一戶大戶人家,只不知道是哪一姓。
「怎麼了怎麼了,難道一進來就發現哩?」謝蘊昭充滿期待地盯著他,「是不是這一戶人家有問題哩?」
王離側頭,面無表情:「不知道。」
「……噶?那你看什麼哩?」
「我發現,上京區很大。」
「廢話哩,我也知道很大哩。你鼻子不是很靈的嘛,快點聞一聞哪裡有香氣。」
「上京區很大,所以在街上聞不到。」青年語氣平淡,「要一家家地找過去,才能分辨。許雲留,背我翻牆。」
謝蘊昭:……
「我說哩,書院不是說平京里也有厲害的修士嘛,萬一翻牆被發現……」
「平京里沒有人會外放神識,這是世家的默契。」
「為什麼?」
「因為每一家都有隱私之事,不欲被人察覺。」
王離「盯」著她:「許雲留,背我翻牆。」
「……好哩好哩,累贅的是大爺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