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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追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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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謝蘊昭兩人探索上西京失敗的第二天。

也是錢恆一家死去的第四天。

蒼梧書院已然恢復了平靜,只有經過原先錢恆的座位時,有人會忍不住嘆息一聲。

也有很多漠不關心的人,甚至還背後嘲笑一兩句:下京區的環境就是太差,中京區和上京區絕不會發生這樣的事。

「窮人命賤。」紈絝子弟之一如是說道,得意洋洋。

這一句說完,下一刻他就腳底一滑,栽進了湖中成了個落湯雞。

謝蘊昭靠在樹幹背後的陰影中,丟了石塊,顧自走開了。

晴雪苑中有一面湖,名為「鏡湖」,取水清如鏡、光可鑑人之意。

上午颳了大風,到了午後卻雲破日出,萬里無雲。氣溫陡然回升,人人都脫下了厚實的罩袍,滿目又是飄逸的夏衫。

鏡湖波光動人。

謝蘊昭沿著湖邊行走,想著今晚去上西京的事。王離實在礙事,不如直接把他打暈得了?嗯,這方法不錯。

「雲留。」

謝蘊昭停下腳步,見沈越站在樹蔭下,對她招手。

十七八的少年郎堪堪辟穀境初階,風采俊秀,雙目湛然有光,誰見了都要夸一聲「沈家麒麟兒」。

謝蘊昭走過去,懶懶道:「你也吃完午飯出來散步哩?」

沈越一聽,卻露出一分不好意思:「我特意來尋你。」

「尋我?」

「無意冒犯,但我想問問,」沈越拉著她走到樹蔭更深處,低聲問,「你和王十一郎是否生出了矛盾?」

謝蘊昭挑起了眉毛,神情一瞬間似笑非笑。

「你怎麼這麼問?」她拖長了聲音,因而更顯得懶洋洋起來,像夏日裡一隻曬太陽而懶得動彈的貓,「他總不能找你告狀了哩?」

沈越更不好意思起來:「卻是我自己多事。方才我在晴雪苑,見王十一郎抱著兩個食盒站在門口,似是久等你不到,形單影落頗為可憐,便問了幾句……」

謝蘊昭毫不客氣地說:「是哩,你這人就是太老好人了,還是個犬系。」總是親切地想要幫助別人的犬系少年。

犬系少年無辜睜眼:「犬……系?是何意?」

「誇你是多事的老好人哩。」

沈越便笑起來,眼睛比無雲的藍天更晴朗:「王十一郎是真心將雲留當友人。若沒什麼大的不和,便找個時間和好吧。」

謝蘊昭心想,和好個鬼,本來就只是鄰居兼普通同學,難不成還能好到哪裡去?但她旋即心思一動,轉而問道:「沈越,你和王十一郎很熟嘛?」

「唔,也說不上熟……他是王氏子弟,關係上卻有些遠,好像一個人住在中京區,獨來獨往的。過去每年我們也就碰面一兩次。」沈越回憶道。

「他一直都是盲人?」

「他應當是自幼眼盲,每回都蒙著眼。」沈越遲疑片刻,思路拐了個彎,令他神色微肅,「雲留,莫非你瞧不上王十一郎是個盲人,不願與他交好?」

「什麼?我還敢瞧不上他?不敢不敢。你們世家就算是個殺人犯,全平京都會覺得他比我一個庶民高貴。」謝蘊昭撇嘴,用土味腔調陰陽怪氣,「如果我嫌棄他,一定是因為他實在太會給人找麻煩哩。」

沈越眨了眨眼,有些疑惑,旋即又釋然而笑:「這便好。君子以德會友,王十一郎雖雙目有疾,卻能做到不以己悲,言談舉止頗具名士風範,得友如此,可稱幸事。」

幸事個啥,幸運在背著他到處跑嗎?

「我們只是鄰居和同窗哩。」謝蘊昭敷衍了事地揮揮手,「好了,既然沒事,我就走哩。」

她邁步前行,沈越卻鍥而不捨,跟在她身邊:「我瞧王十一郎一直在等雲留。」

「你要是這麼喜歡他,就自己去跟他吃飯嘛。」

「王十一郎等的,只有雲留一人。」

沈越孜孜不倦。

分明王離對他從來目不斜視(雖然他也沒有目可以斜視),這名沈家麒麟兒卻不知道腦補了什麼,一廂情願地認定這就是名士風範,是特立獨行、放浪形骸、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潔傲岸。

大概這就是古代中二少年的追星吧。

「雲留……」

「好哩,我去看看總行了吧。」謝蘊昭頭痛地停下來,揉了揉太陽穴,「沈越,你真的叫沈越,不叫沈唐僧,或者沈玄奘?」

少年一臉無辜:「我尚未及冠,無字。王十一郎……」

眼瞧他又要開始碎碎念,謝蘊昭腳底抹油,說溜就溜。

「我走哩我走哩!」

留下沈氏少年一臉欣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和被夏日照得清晰的塵埃,已經開始幻想若干年後,史冊將書寫傳記,其中就會記載佳話,寫大修士沈越少年時期的趣事,其中就包括促成兩名友人重歸於好,鑄就一段天下傳唱、堪比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友情佳話……

這且不提。

謝蘊昭拐了個彎,將波光粼粼的鏡湖拋在身後。晴雪苑裡湖水雖靜,卻是活水,據說地下一直會通到城外流過的沉璧江。

和沈越說的不同,王離的院門口沒有人。半圓形的石洞中嵌了兩面暗紅的木門,幽綠的常青藤從牆頭垂掛下來,帶了幾分幽靜和野趣。

謝蘊昭回了自己的院子,本想直接進屋。

青瓦白牆的另一邊,卻傳來淙淙的琴音。仔細聽來,正是《高山流水》。

謝蘊昭站了一會兒。

終究又拐了個彎,爬上了牆。

青瓦被夏日烈陽曬得發燙。她坐在牆頭,並不急著下去,就那麼坐著。

灼熱的空氣四下集結,高大的梨樹枝繁葉茂。當風從樹蔭中吹來時,才會帶來些許涼爽。

樹蔭下的棋盤擺著她看不懂的棋局,上頭落了幾片樹葉。若這是荒郊野外,說不得就是爛柯人的一段如夢仙緣。

白綢蒙眼的青年坐在長廊下,身姿端正,面前放了一張烏黑的琴。七根銀弦在他指下振動,發出潺湲如水的低吟;空氣里多了流水,也就更多了一絲清涼靜謐的意境。

她坐在牆頭看,他顧自彈著琴。

誰都沒有說話,除了幾聲飛鳥的鳴叫。

謝蘊昭眯著眼,想起辰極島上的陳楚楚,那貨彈個鷗鷺忘機都磕磕絆絆,如果讓她彈《高山流水》,說不定她會被忍無可忍的師兄師姐扔出去……說不得也不會,畢竟那個戒律堂的院使還挺護著她的。

一曲終了,餘音未散。

謝蘊昭懶洋洋地鼓了幾下掌。

「彈得好,彈得妙,除了聽不懂,什麼都挺好。」

王離偏過頭,準確無誤地「看」向她。

「好聽嗎?」他淡淡問。

謝蘊昭提起一口氣,終究還是說不出違心的話,她悻悻道:「怪好聽的哩。」

「好聽便足矣。」

謝蘊昭沒說話,也沒動,兩隻手撐著青瓦,打了個呵欠。

蒼梧書院裡開始有蟬鳴了。一聲聲,遠遠近近,令夏日慵懶的炎熱更加慵懶。

王離抿了抿唇。他的手指遲疑地觸碰了一下琴弦,復又移開,而後他推開七弦琴,起身走下台階,來到梨樹和院牆之間。

梨樹下的棋盤靜靜地躺在他衣袖旁,黑白棋子交雜成難懂的局面,一粒粒地釘在縱橫的棋盤上。

「你,」青年抬著頭,白色的綢布被強烈的陽光照出一點模糊的反光,「你要下棋嗎?」

「不會下棋哩。」謝蘊昭很痛快地回答。

王離依舊抬頭「看」著她:「是五子棋。」

「五子棋?然後再被你殺個落花流水嗎。」

謝蘊昭從牆頭跳下來,拍了拍沾灰的衣擺:「不過,也行哩。」

圍棋的局勢被一掃而空,連帶幾片梨樹樹葉一起。棋盤上落下了第一子,接著就一枚又一枚。

微涼的棋子敲擊著棋盤,一聲又一聲,不緊不慢。

謝蘊昭一手撐著腮,一手抓著棋子,最後敲定一子。

「啊哩哩,我居然贏了。」她懶洋洋地收回手。

王離也收回手,端正地坐著,嚴肅點頭:「嗯。」

謝蘊昭瞅他一眼,冷笑:「你這放水也太明顯哩。」

「此處無水,何來放水?」

「就是說你故意輸的哩。」

王離陷入沉默。他略略側過頭,「看」著另一側院牆上茂密的爬山虎,淡淡說:「偶然失手。」

謝蘊昭說:「所以,你這算是在道歉嘛?」

青年悶不吭聲。

謝蘊昭站起身,上了牆頭。她坐在微燙的青瓦上,頓了頓,回過頭。

一陣風過,吹得白雲遮蔽了日光,也帶得滿樹梨葉唰啦啦作響。青年坐在樹下,抬著頭,飄逸的衣衫和長長的白綢布尾一齊飄在風中。

謝蘊昭說:「如果你換身利落的衣服,我還是可以考慮帶你一起去的哩。」

說完,她就直接走了。

青年坐在樹下,慢慢捉起一顆棋子,扣在指間把玩。沉默之中,他微微勾起一點唇角。

……

下午的課講的是常見靈草及常用丹藥。

授課的夫子名為華英,據說是平京第一的名醫,還是麻沸散的發明人。謝蘊昭私心裡懷疑這是異世界版的華佗,好消息是沒有一個曹阿瞞會砍了他。

華夫子醫術高明,治學也嚴謹。他自己說對修仙長生無甚興趣,但對修士長壽的具體原理很好奇。

一節課要上一個半時辰,中間休息兩刻鐘,再接著上一個時辰。

華夫子宣布中間休息時,滿座學子尚未動彈,就有書童小步走進來,低聲同華夫子說了什麼。

謝蘊昭耳朵一動,聽見書童說的是:「夫子,有人想見您,說是麻沸散無用,是否有更有效的藥方?」

華夫子面上出現訝色,看了看眾學子,卻又搖頭:「我尚要授課……」

書童卻道:「山長吩咐,請您務必一見。」

蒼梧書院的山長是王氏嫡枝出身,為人正直又不失手段,通常他會做出這樣的吩咐,常常是因為來人也是一等勛貴,輕易不好推辭。

華夫子這才點點頭,跟著去了。

謝蘊昭眼睛一眨,彎腰捂著肚子,貓到沈越身邊,苦著臉說:「沈越我肚子痛,要去茅房,一會兒上課要是我還沒回來,你就幫我跟夫子說一聲,謝謝哩!」

「雲留?雲留你沒事吧……」

沈越眼睜睜看著她飛快消失在門外。他納悶地想:鬧肚子的人原來跑得這樣快?

謝蘊昭屏住呼吸,在下一個轉角的陰影中隱匿了身形。這是一個小法術,不需要太多靈力,事實證明也不會引起大陣的注意。

她跟著華夫子走到了晴雪苑中一間偏僻的房屋。

謹慎起見,她沒有跟進去,而是貼在了窗外,輕輕將耳朵貼在牆面。平京城中外放神識一定會被發現,她不得不更加慎重一些。

一陣窸窣的動靜,應該是見禮。

隨後,一個陌生的、低啞卻年輕的男聲說:「華大夫,我想知道是否有比麻沸散更見效的良藥?」

屋中的華夫子聽上去有些警惕:「你問這作甚?即便是刮骨療傷,麻沸散也足以讓病人失去知覺。若說要更見效的……沒有。」

男聲說:「聽聞華大夫曾為人開顱……」

華夫子顯然緊張起來,斥道:「胡說八道!你……」

那人又低語了幾句,無非就是一些威脅之類。華夫子遲疑再三,頹然一嘆,答應給他什麼秘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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