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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何人與我共雪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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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柳清靈還傻傻地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你你……」柳清靈像只煮熟的蝦,聲音也變得細聲細氣,「你真的很喜歡情海一粒沙的作品嗎?」

師妹連連點頭:「是的,我十分仰慕大大!」

柳清靈用玉簡捂住了通紅的臉。

「沒事了……我我我走了……!」

柳清靈同手同腳地走了幾步,才想起來御劍飛行,晃晃悠悠、忽上忽下地飛遠了。

師妹舉目遠望,滿意點頭,回身給他比了個大拇指。

衛枕流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臉:「蔫壞。」

師妹一本正經:「我可是真的很欣賞情海一粒沙大大。下筆如有神也是一種了不起的天賦。」

「是是。師妹喜歡便好。」

他又捏了捏她的臉。這一次沒忍住,總算低頭吻了她。

「師妹,今晚……」

「——謝師侄。」

衛枕流:……

微夢洞府才關上不久的門,又打開了。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走了進來。

洞明峰是辰極島九峰中負責煉製丹藥的一峰。峰主燕芳菲是天下屈指可數的煉丹宗師之一,為玄德中階修為,乃馮師叔的師妹,同他關係很好。

是一位即便只有一米五、長著一張稚嫩可愛的臉,也可以顯得很有氣勢的大能修士。

對修士來說,身高不算什麼。

不過洞明峰主似乎暗戀馮師叔多年,最討厭別人說她矮。

即便是玄德大能也無法改變一米五的身高麼……衛枕流心中那被接二連三打斷的怒氣,不由自主散去了。

換成了些許憐憫。

燕芳菲板著小臉,對他們招招手:「枕流也在啊。好了,你們兩個,蹲下來說話。」

師妹乖乖蹲下,衛枕流也無有不從。

一米五的洞明峰主滿意了:「阿昭,我最近研究上古丹方,有了一些新思路……」

聽說這位燕師叔一直在研究治療馮師叔的方法。三十年前,馮師叔身受重傷,識海丹田被毀,變得空有境界、修為名不副實,一度在辰極島上地位尷尬。

由於師妹是火木相生雙靈根,又能煉製出沒有雜質的仙丹,燕師叔便對她寄予了極高的期望,始終耐心教她煉丹術。

衛枕流並不知道馮師叔為何受傷,但他知道師妹十分關心馮師叔。師妹掛心,他就也掛心。

因而,他耐心地守在一邊,等師妹和燕師叔交流完畢。

討論許久,燕師叔又留下兩道丹方作為試煉,這才滿意離去。

師妹拿著丹方,提一支筆勾勾畫畫,不時咬著筆桿沉思。

衛枕流等了等,看她專心致志,終究不忍心打斷。

「……等我備齊材料就開爐煉丹試試。」師妹一抬頭,「啊,對不起師兄,我忘了……你剛剛想和我說什麼?」

「我想……」

——歐嗚歐嗚!

——嘎嘎嘎!!

「你們倆別跑得那麼快……哎喲,達達,阿拉斯減!!老夫新種的靈花啊啊啊啊!!」

……鴨飛狗跳。

馮師叔已經帶著阿拉斯減和達達回來了。

師妹張開手,迎來一個鴨子衝擊,以及一個大狗親熱搖尾。

馮師叔手裡抱了一堆炒好的堅果,喜滋滋的:「我路過隱元峰,從戒律堂那兒順了點炒堅果,沒想到那個執雨院使也是廚藝同好。為表感謝,我請她今晚來吃飯,阿昭你想吃什麼?」

師妹積極舉手:「冬天吃火鍋吧!」

「唔,也行。」馮師叔爽快道,「枕流呢,你想吃什麼菜?田裡有的都能摘。」

衛枕流抿了抿唇,淡淡一笑:「都好。」

師妹抱著鴨子,和馮師叔嘀嘀咕咕地聊了起來。一老一少好似凡間真正的祖孫,前一句還在互相嫌棄和揭短,下一句又其樂融融起來。

他靜靜地看著。

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樣,靜靜地看著。

——歐嗚?

阿拉斯減歪著頭,湛藍的眼睛盯著他。

衛枕流也盯著狗。

「天犬?」他輕聲說,「天犬為凶,成於憤怒與凶煞。你有什麼天大的煞氣,以至於凡犬生靈,成了天犬?」

——歐嗚!

大狗響亮地叫了一聲,扭身跑回師妹身邊了。它繞著那一老一少跑來跑去,「呼哧呼哧」地吐舌頭,毛茸茸的桃心臉上是一個傻乎乎的笑容。

衛枕流垂下目光。

「在她身邊很開心,可以忘記一切煩惱是嗎?我也是。」

雪花飄落。他接住一片。

一點清涼之意凝結在他掌心,久久未化。

「但她的世界裡……有很多的熱鬧。」

「……師兄?」

她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疑惑地回頭。

他對她一笑。

分毫不錯,溫柔體貼。

「師妹,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

她怔了怔:「那今晚你也不來吃飯了麼?」

他溫聲說:「下次吧。」

起風了,飄雪漸密。

等到風雪過後,照晴湖會變得一片潔白。若在湖心點一盞燈,看雪後晴空星光漫天,當為一大樂事。

但那樣寂寞的風景……

也許並不適合她。

……

「……我覺得是你想太多了。」

天璇峰,首座洞府。

躺椅一放,暖爐一起,被子一裹,再拿本書慢悠悠地翻。

這就是天璇首座弟子荀自在的悠閒生活。

衛枕流坐在一旁,並不答話,只仰頭飲盡一杯酒。

「是麼。」

荀自在把自己裹成了一個厚實的蠶繭。距離平京紅月之變已有半年,他的身體卻尚未恢復,仍舊消瘦蒼白,耷拉著眉眼,愈發顯得懶洋洋起來。

也變得更不愛動,常常幾天都不出門。

荀自在沒精打采地說:「好奇怪,我們交情很好麼?衛師弟,你來找我做什麼?」

衛枕流不說話。他心裡對這個問題有答案,只是不便說。

荀自在也並不糾結。他打個呵欠:「呼……你不就是想邀請謝師妹出門賞雪賞月麼,直說就好。不過真沒想到,天樞劍修衛枕流,天生劍心、十年玄德的傳奇修士,居然有這麼優柔寡斷的一面。」

他摸摸下巴,兩眼放光:「我要把這一點記在宗門歷屆弟子傳里。」

「隨你。」衛枕流瞟他一眼。

沒了溫雅言笑,他眉眼更顯俊麗也更顯冷清。像月光下一枝冷冷綻放的曇花。

他說:「我卻也吃驚。小川師侄要離開,你竟然還如此若無其事?」

「啊,那個啊……」

荀自在閉上眼,聲音依舊懶懶散散:「沒辦法,那是她的選擇。我害過她一次,不想再絆住她第二次。她想去哪裡就去,自由自在不比在我身邊困惑茫然要好得多?」

「說白了,」他把書扣在臉上,「我原本也沒想過會活著從平京回來。這剩下的日子都是白撿來的,如何奢求太多?」

他的話戳中了劍修的某些心事,令他不禁默然。

風雪寂靜,只有暖爐里的火光雀躍不已。

衛枕流問:「你今後打算怎麼做?」

荀自在扯下書,慢吞吞回答:「戒律堂那邊……答應瞞下我曾加入白蓮會的事。作為交換,我要加入戒律堂。好像剛好上一任執雷院使身隕,我也許會接任。」

衛枕流笑了一聲,不辨喜怒。

「他們還真是看重你。」

「我也不太有所謂。反正做什麼不是做……想悠閒地山上看一輩子書,終究是不可能的。」

荀自在搖搖頭,似嘲似嘆。

他又說:「但衛師弟,我們不同。你是意中人在側,兩情相悅,又都前途一片大好。你有什麼顧慮,要這麼忸忸怩怩?」

「我……」

酒液入喉。又是杯酒作答。

荀自在反而生出點探尋的興趣:「衛師弟,你究竟在擔憂什麼?還是說……」

「你在恐懼什麼?」

那白衣翠冠的俊麗青年定住,酒杯里玉液微盪。

「恐懼麼……原來如此。」

他抬起頭,透過層層風雪望向灰暗天空。雪雲邊緣已有隱隱明光,不久後便會雲消日出,到了晚上便會有朗朗星空。

「有時我會發覺,她離我很遠。她有馮師叔,有憧憬欽慕她的同門、親密的好友,有隨時陪伴她的鴨子和狗,還有自己的追求、目標。」

「這當然都很好。」

「但……」

他凝望天空。那是亘古不變的蒼天。

「……想一想,假如我死去,她的世界也只是少了一角。沒有了我,於師妹而言或許只是一片淡去的影子,那也終究會被她拋在身後。」

他悵然若失,復而一笑,滋味不明。

荀自在想了想:「你怕謝師妹對你感情不夠深?」

衛枕流卻搖搖頭。

「我只怕她忘了我。如果我不在了,她終有一天會忘了我。」他輕聲道,「我害怕的……是死亡本身。」

荀自在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誰又不怕呢。」

他又打了個呵欠,把自己裹得更緊:「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下到夏蟬螻蛄、凡夫俗子,上至大能修士,誰不怕死?」

「我甚至覺得,假如蒼天知道自己會死,也會感到害怕。」

荀自在看看沉默不言的劍修。

「你到底要不要和謝師妹說清楚了?賞雪而已,你說一聲,她定然應你。」

青年沉默良久。

久到風雪停下,酒壺一空,他才站起身。

龍淵劍出,破開天地間蒼茫雪色,在對面山崖留下一道悵然劍痕。

「還是不了。」他輕聲說,「她就那樣在熱鬧中歡笑,便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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