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我演個寂寞啊(2/2)
師妹是不是有些不對勁?
……
「沒什麼不對勁。一定要問,那就是寂寞。」
謝蘊昭寸步不離地跟著師兄,一邊翻看玉簡,一邊頭也不抬地回答。
衛枕流走在前頭,她走在後頭,一手拿玉簡,另一手拉著他的衣袖。他頻頻回頭,終於無奈又有些好笑地說:「師妹,你怎麼跟離不得大人的小孩子一樣?」
「哦?你是在用激將法,想讓我放手嗎?沒用的,放棄幻想,準備戰鬥。」謝蘊昭仍舊頭也不抬。
衛枕流:……
這已經是他們來到扶風城的第五天,也是瑤台花會預熱開始的第一天。
澹州本就地處南方,氣候溫暖,鮮花繁多。逢此節慶,這座巨大的城市處處都捧出五顏六色的鮮花,還掛出各式各樣的燈籠。
主要街道上都有演出,人人都走出屋子,欣賞免費的表演,並細細琢磨自己究竟喜歡誰或者更喜歡誰。
還有其他地方慕名而來的遊人,也混在這熱鬧中看個不停,對扶風城的繁華讚嘆不已。
但對衛枕流來說,這一天和前幾天一模一樣,因為師妹總是一直跟著他,而且不肯說原因。
問多了,她就回答,這事都說過多少次了?說了你也不會聽。
饒是明知答案,劍修還是準備再問一次。
「師妹,你究竟……」
「我要個面具。」謝蘊昭突然說。
衛枕流一怔:「面具?」
「嗯,面具,普通的就行。九千公子說因為某些特別的緣故,我最好能夠修飾一下容貌。沒頭沒尾的……不過,聽一下大約也沒有壞處。」
一旦說到別的事,她的態度又變得正常起來:眉眼總是帶點笑意,時不時又閃出一絲狡黠的光,像是下一句就會開口說笑,讓你啼笑皆非。
衛枕流總是受不了她這個模樣。每每看到,他都忍不住想:有什麼不可以答應她的?她要做什麼都好。
何況只是個面具。
他四下一看,正好見到個賣面具的店鋪。門口懸掛著的普通面具已經十分精緻,從可愛乖巧的動物造型到靈動艷麗的圖騰造型,還有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個個都活靈活現。
鋪子裡面還有更精緻的面具,做了神話傳說中人物的造型,貴重的還鑲嵌了珍珠寶石,晃眼得很。
衛枕流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裡頭一個白色的面具。紅色的紋路勾勒在面具臉頰上,意味著這張面具代表著非人的異族;面具額頭上還做了兩個小小的淡紅色的角,有些像龍角。
「那是蓬萊那邊傳來的樣式,據說這一張象徵的是上古龍女。」
店鋪主人斜躺在一旁的榻上,懶洋洋的抽著水煙。她身後有一個巨大的、半開的蚌殼,呼吸般明滅著微光。
「蜃精?」衛枕流問。
蜃精不大高興地吐出一個煙圈:「是啊,人類!」
謝蘊昭沒忍住,「嗤」地笑了一聲,引來蜃精的注意。她又吐出一個煙圈,微微伸長了脖子,眼也不眨地盯著謝蘊昭的臉,直到衛枕流微露不快,她才像被空氣刺了一下似地,急忙縮回去。
「凶得很,人類的修士。」她悻悻說道,「我不過是看這小姑娘靈秀非常,才多看幾眼罷了……她身上有一股妖類會喜歡的氣息。」
「那張面具……就便宜點賣你們了。」蜃精懶懶道,「小姑娘,你喜歡麼?」
謝蘊昭瞅了幾眼,誠實地說:「還行。」
「還行——嘁!這可是好東西,用了我的蜃氣,戴上之後就會消失。若是你相信的人,看見的便是你的真容,若是你不信的人,看見的就是他心中想像的人的容貌。」蜃精憤憤地說。
謝蘊昭有些感興趣了:「這居然是法寶?」
蜃精「吧嗒」吸了一口煙:「那是你們人類修士的分法,我就說這是寶物,就是寶物,沒有品級……噫!小姑娘你怎麼找了個這樣可怕的雄性,你還是趕緊在懷孕補充營養的時候吃了他吧!」
「……謝謝,我們人類不吃人。」
「胡說,你們人類吃人才嚇死妖。我們只是在需要的時候吃,你們卻會隨隨便便吃好多,又不吃乾淨,浪費。」
蜃精說:「給我一千上品靈石,面具給你!」
謝蘊昭瞬間失去興趣:「太貴了買不起……師兄?」
衛枕流已經付了靈石,將面具拿到手裡。
蜃精做成了一筆大生意,十分高興。她忽然往後一縮,兩片蚌殼一閉;四周店鋪景象如海市蜃樓般波動、扭曲,最後徹底消失。四周仍是扶風城的鬧市,不遠處有人搭台跳舞,水袖舞作緋紅虛影。
「傳聞南海有萬年蜃妖,愛和人做買賣。她只會將物品賣給有機緣的人,至於是廢是寶,從無定論。」
衛枕流笑著將面具遞過去:「師妹,給。」
「……你都不講講價。不講價的購物就失去了靈魂。」
謝蘊昭本想去接,卻發現自己一手玉簡、一手他的衣袖,實在騰不出空。她索性一仰臉:「師兄幫我戴一下。」
「果真是犯小孩子脾氣了。」
雖是這麼說,他的語氣和動作卻都極為輕柔。面具覆蓋在她臉上輕若無物,只帶出一點水波似的光暈,就沒了任何動靜。
謝蘊昭差點想伸手去摸一下臉,但她忍住了。她正要問師兄是否還能看見面具的存在,卻見他眼神專注地凝視著她。
「師兄,」她問,「你在想什麼?」
他似從夢中驚醒,頓了頓,唇邊的微笑忽然擴大。像有花瓣落在池塘中央,點出一朵綻放的漣漪。
「我在想……師妹在我眼中還是師妹。」他輕聲說,「師妹能信任我,我很高興。」
謝蘊昭也微微笑起來,神情柔軟不少。
「我當然相信你。」她卻是嘆了一口氣,「問題在於,你什麼時候真的能相信我?不是言語上,而是行動上。不僅僅是相信我不會傷害你,而是相信……你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人。」
突如其來的表白讓劍修耳朵紅了。
她沒有用神識,四周人又多,立即就有人吹起了口哨。
「我當然是相信師妹的。」他心中高興,又有些害羞——每次被她正面表白,他總是有些害羞的。這十分奇怪,因為他自己分明可以對她坦誠情感,毫不諱言深情。
謝蘊昭終於鬆開了他的衣袖。
卻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頭。
「師兄才是小孩子,某些時候比阿拉斯減和達達都更像小孩子。」她說完這一句,又露出帶點狡黠的笑,「所以我是不會放開你的。你哪怕是去逛青樓,都得帶上我。」
「……逛青樓?!」
原本旖旎溫情的氛圍忽然煙消雲散。
劍修的眼神凝滯了。
他試圖解釋:「我不曾逛過青……青樓……」
十輩子加一起都沒逛過。他修仙前家教良好,是修士時對女色不假辭色,成魔後少不了妖女投懷送抱,他卻也都因厭惡而推開,最後也無人再敢在血泊中接近他。
因而,他居然連說這個詞都覺得不大文雅,有些難以啟齒。
「哦,好吧。」謝蘊昭毫不在意,「我逛過。那就是我逛青樓的時候,你也要一起。」
衛枕流:……
他知道這個想法很不應該,簡直想想就讓人有負罪感。
但這一瞬間,他還是忍不住思索……
九千公子感嘆說妹妹是個傻子,說不得這是真的呢?
*
謝蘊昭成天跟著師兄,不過兩人表面上看起來也閒著無事,天天也就一起跟著同門排練,還模擬一下觀眾,不時鼓個掌、撒點鮮花、喝個彩。
令人驚訝的是,石無患雖然不情願男扮女裝,卻還是很合作地任人打扮起來。他本就是個眉眼風流的多情種子,穿了長裙、束了腰帶、點上胭脂,竟然真的成了個裊娜俊俏的姑娘。
謝蘊昭覺得自己的選角明確極了,她誇讚之餘,甚至說:「石無患你簡直天生就該是個姑娘!多禍害點美男子該多好啊,太可惜了。」
聽得石無患面色鐵青,差點一摔假髮不幹了。
至於燕微,她的男裝扮相也極俊美,那點冷艷被壓成了驕傲和意氣風發,活脫脫一個雌雄莫辨的美男子。
顏師兄倒也像模像樣。他原本常常戴個嵌玉抹額,朱唇星目,像個人間富貴大少爺,現在將那些裝飾都去掉,板起臉來,還真多了幾分冷峻霸道的意味。
蔣師姐演石無患的老爹,一番裝扮後,竟然愣是沒人看出她原本是個女子,氣得她拿著鞭子對著地面抽了半天,最後還是氣哼哼地回來排練了。
眾人緊鑼密鼓地排練了七天,總算可以放到外面遛遛了。
何七娘已然將三百萬靈石兌換成金銀,投入了商鋪的經營之中。何家名下有好幾處位置絕佳的茶樓、鋪面,正適宜登台演出。
謝蘊昭那一天早早地就拉著師兄過去,還囑咐他要盡職盡責地當好托,在該喝彩的時候用力喝彩,甚至要故意大聲感嘆一下劇情,吸引真正路人的注意力。
清晨人還少,何家的夥計在一旁忙著分裝鮮花,預備一會兒送給過路的人們。
謝蘊昭左顧右看,忽然注意到一旁茶樓上竟然坐了有人,正看著空蕩蕩的台面。
那是個群青長袍的中年男人,手裡纏著一串佛珠。雖然穿著樸素,但那華貴的意料和天然高人一等的眼神都表明他出身不凡。
他沒帶任何僕婢,只在這個清晨坐在窗邊,靜靜地看著下方。
有一瞬間,謝蘊昭的目光和他對上了。
師兄側頭問:「怎麼了?」
謝蘊昭收回目光,不在意道:「一個有點奇怪的普通人。」
如果坐在上面的是沈佛心,她大概就要拔劍了。
……
樓上。
九千家主站起身,離開了窗邊。
他一直走出茶樓,上了一輛馬車。
寬敞的車廂中,有僧人點燃檀香,垂目頌念經文。
一盞五色琉璃燈散發著淡淡光暈。
「法師。」
「九千施主。」
沈佛心睜眼看來:「可有所獲?」
「法師果真認為我能在此遇見所求之人?」九千家主不悅道。
對方神情平靜:「令郎竭力掩飾,已然說明一切。」
「……那逆子怨我,總是故意流連煙花之地,這一回許是遇到了真正心悅之人,才這麼慌張。」九千家主動了動嘴角,神色黯然不少,「他以為我回來是要同他爭奪家業、礙他的事,可他不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只是為了贖罪,是為了……挽回湘君。」
僧人靜靜看著他,重新閉目。
「假作真時真亦假。只是九千家主被外物所迷,無緣看穿迷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