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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神墓之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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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好容易消停了一些。

飛雪淡了,月光也淡了。又一個夜晚降臨。

無涯冰原上亮起了淺橙色的篝火,遠遠近近地搖曳著,遠遠看去好像一點點黯淡的星星。

在這裡,連火焰的顏色都比其他地方更淺淡。

現在是十萬大山的夜晚。

在無涯冰原,夜晚是禁止前行的時間段。朝神墓跋涉的人們需要點燃火焰,燃燒一種特殊的香料,防止一種名為「吞夢鳥」的魔獸。

這種魔獸只棲息在冰原,而且只在夜晚出沒。它們會吞噬其他生物的一切正面情緒,並誘惑人們陷入歧路,一日日地在冰原徘徊。

還有傳言說,見到吞夢鳥的魔族將失去野心和榮耀,永遠無緣魔君之位。

敢來參加傳承之戰的魔族都擁有強大的實力,但沒有人願意橫生枝節。所以他們不約而同地遵循了這一古老傳統。

在一叢小小的鋸齒草叢邊,停著一乘牛車。火焰跳動著,映亮了周圍人的容貌。

其中兩男一女都好好地坐著,唯獨一人卻拱在休息的犀牛旁邊,拿牛蹄子當枕頭,蓋著棉被、翹著二郎腿,舒舒服服地看書。

還時不時發出沉迷的笑聲或驚呼。

「夜無心。」

黑髮灰眸、病弱又陰冷的大少爺,冷冰冰地說:「明天開始,你到車廂里來。」

無人回答。

看書的繼續看書,繼續時不時發出沉迷的嘿嘿嘿。

謝蘊昭坐在火堆邊,手裡拿著一根鐵釺,上頭串著一塊紋理清晰的紅肉。火焰舔舐著烤肉,將表皮烤得酥脆金黃,油脂四溢。

陸昂坐在一旁,也在烤一塊肉,還感慨說:「早就聽說冰原上的魔狼用這種香料火烤了之後,味道奇香無比,沒想到今天居然能有幸嘗一嘗。」

謝蘊昭更是用充滿期待的目光注視著那塊烤肉。

旁邊睡覺的犀牛,在悠閒地一下下甩尾巴。

無人理睬的少魔君坐在冰天雪地中,肩頭落滿細細的雪花。

雪景淒清,他的心境也十分淒清,以至於他不得不再一次認真考慮毀滅世界的可行性。

這蕭索落寞的側影,總算是引起了謝蘊昭的注意。

她在百忙於烤肉之中,騰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少魔君的手臂。

「你怎麼突然又要他來車廂里了?」

為什麼?

少魔君用一種沉沉欲雪的目光盯著她。他覺得夜無心這小子一直待在車頂,一直順手殺死或趕走路上的魔獸,實在是太招她的眼了——這個理由,哪裡是他能說出口的。

他只能幽幽道:「阿昭原來也是聽見了。怎麼,你很關心他麼?」

夜無心立即抬起了頭:「關心誰,我麼?阿昭關心我?你果真是個可愛善良的姑娘!」

他笑得滿臉陽光燦爛,就差在雪地里發射出刺目的光輝。

少魔君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到謝蘊昭面前:「阿昭,你手裡的東西給我。」

「什麼東西……烤肉?」謝蘊昭問,「還沒烤好,你再等等。」

「不。」少魔君一字一句道,灰色的眼睛死死盯著夜無心,「我要用鐵釺捅死他。」

謝蘊昭:……

陸昂:……

夜無心哈哈一笑,爽朗地誇獎:「你這個人真有意思,開玩笑開得跟真的一樣。」

少魔君神色冷靜,並且冷峻。

他冷靜地抓出佩劍,冷靜地拔劍出鞘,冷靜地……

「吃肉,吃肉。」

謝蘊昭一把抓住他的手,語重心長:「吃飯是一件開心的事,不要被無關緊要的事干擾。」

無關緊要……

少魔君耳朵尖一動,唇邊忽然泛出一點笑意。

四方的風雪已然停了,他面上的冷峻也悄然融化。他含笑為她理了理頭髮,專注地看著她,說:「好。」

一旁苦讀話本的青年抬起眼,目光從他們身上掠過。

他的目光也掠過覆蓋大地的冰川,掠過遠處距離不一的淺橙色篝火,掠過天上蒼白黯淡的月光。

他笑了笑。

然後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書本上。

夜無心感嘆道:「這一次的故事講的是沙漠奇遇啊……身負血海深仇的落魄大少爺,沙漠中快活善良的女俠,也算是一個一波三折、深情不負的故事。」

他收了這一本,再去摸另一本,口中還嘀咕:「不知道下一本又是講的什麼……」

火焰搖曳,烤肉香氣瀰漫。犀牛在打盹,趕車人開始翻看一本功法。

情侶頭靠著頭,一起低聲笑著什麼。看書的人將書頁翻出細微的擦響。

直到有人踩著冰雪,走到了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然後噗通一下跪在了冰冷的地上。

這舉動險些嚇了謝蘊昭一跳。

「幾位殿下。」

一個穿著皮甲、裹著一層帶血毛皮的中年男人,正一臉侷促地看著他們。

他很瘦,露出的手腕骨骼粗大、皮肉黯淡,臉上也瘦得顴骨突起、兩頰凹陷,令他那份侷促的笑顯得更加卑微和可憐。

最引人注目的,則是他面上那個青色的「奴」字刺青。

這說明他生來就是貴族或富商的奴隸,曾經出逃又被抓回去,僥倖沒被打死,才有機會得到這麼一個記號。

男人的眼裡只有卑微和沉沉的死氣,沒有一星半點的光。

他說:「幾位殿下,賤奴奉千沉舟殿下的命令,前來問候幾位殿下……並且想請幾位殿下加入千沉舟殿下的隊伍。」

「千沉舟?」

謝蘊昭往男人後頭看去。

茫茫冰原上,有一支由八乘牛車組成的中型隊伍。人們圍坐在火邊,裡頭穿得最精細、正在高談闊論的青年就是千沉舟。

他容貌端正,雙目炯炯有神,約有三分之二的頭髮呈現出銀灰色。

千沉舟也正看著他們這邊,微笑著招手,頗有一番禮賢下士的明主風範。

可惜某些人不吃這一套。

少魔君嗤笑一聲,漫不經心移開目光。

「他也配。」

聲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被附近的隊伍聽見。

千沉舟笑容微僵,有些尷尬。

匍匐在地上的男奴瑟瑟發起抖來。

「殿、殿下……」他的聲音也在發抖。

那一頭,千沉舟開口說:「阿豬兒,回來罷。」

聲音還是挺自若的,並未表露出太多尷尬或憤怒。

謝蘊昭一直盯著,看那面上刺字的奴僕膝行後退,然後轉過身,彎著腰走了幾步,又匍匐在地上,爬著到了千沉舟面前。

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那位千沉舟殿下看了她一眼,又對周圍的人說了幾句類似「看來是我們不能入別人的眼」這樣以貶作褒的自嘲之語,然後大度地揮了揮手,叫奴僕下去了。

男奴僵直的脊背放鬆下去。

他深深埋著頭,爬到一邊車架投下的陰影中,將自己蜷縮起來。

那是材料最單薄的一架車,只用布料撐起來當車廂。經過了幾天風雪的摧殘後,「車廂」已經破了好幾個洞,從中可以看出還有幾個蜷縮的人影。

他們身邊放著凍硬的、帶血的生肉。

男奴正一點點地啃著生肉,是不是搓一把雪到嘴裡嚼了,就當飲水。

謝蘊昭一直盯著那一幕。

其實她前幾天就注意到了。不獨是千沉舟,其他不少人也帶著奴隸,不少人晚上還要拉著女奴歡愛一番。

「他們帶奴隸來做什麼?」謝蘊昭看向少魔君,「那個男人只有不動境的修為,在這裡稍不注意就會死,也不能幫上他們什麼忙。」

少魔君握住她的手,細細扣在自己掌心。

他淡淡道:「十萬大山中,當權者身邊都有大量奴隸服侍,這是他們與生俱來、理所當然的事情,便如修煉一般離不得。若非冰原環境險惡,他們的排場想必還會更大。」

「昭姐,」陸昂忍不住開口,「那個千沉舟還挺有名的。他是西州一個大城城主的兒子,修為不錯,而且一直以對待奴僕寬容和善出名。」

「寬容和善……?」

謝蘊昭幾疑自己聽錯。她又認認真真檢視了一遍那頭的奴僕情況,不信道:「那樣的境況是被『寬容和善』對待的後果?」

「是啊。」陸昂老老實實點頭,毫不遲疑,「也只有在他那兒,逃奴才不會被燒灼而死,只是臉上刺字。吃的穿的也不會少他們。能這樣對賤奴,已經是十分寬容了。」

陸昂出身不高,是某個貧瘠城市的平民。

但即便是平民,也比賤奴的身份高出太多。

他不禁習慣看見貴族隨意處置奴隸,更是自己也瞧不上那些卑微孱弱的存在。

謝蘊昭從他的神情中讀懂了這一點。

她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仿若自言自語:「原來是這樣啊。」

少魔君覺出她情緒不高,心裡又是覺得她天真幼稚,又是覺得她真純可愛——便有可能是裝出來騙他的,那麼至少他也是被騙住了,覺得很是喜愛她這般模樣。

他正待出聲安慰她幾句,再許諾一些諸如「日後把這些讓你不高興的都殺了」之類的體貼入微的承諾。

卻是被人搶先了。

「阿昭,你很討厭這般狀況?」

夜無心合上書,睜大了眼來看她。他面上有些驚奇,又帶著很多的好奇,還有三分喜悅:「真巧,我也很是厭煩他們這般自以為是的愚蠢做派。十萬大山資源本就不豐,環境極為艱苦,人口繁衍困難。這些人手握大權、擁有力量,不思如何反饋同胞,還隨意欺凌旁人,成日裡就想著給自己謀劃好處。叫人作嘔。」

「不如我們合作,並肩戰鬥,將他們全部殺光,如何?」

少魔君:……!

他略略側頭,透過幾絲垂落的烏黑髮絲,以一種堪稱恐怖的、宛若自深淵中爬出的眼神,深深地凝視著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魔族青年。

夜無心打了個噴嚏,皺眉揉揉鼻子,嘀咕道:「難道我被風吹壞了?」

「殺光就不必了。」謝蘊昭一口拒絕,又頓了頓,「但是如果有機會……還是讓這些討人厭的特權消失更好。」

夜無心歪頭:「那就是殺光嘛。」

「不一樣。」謝蘊昭說,「你殺了這一批,還有下一批。治標不治本。」

夜無心盤腿坐著,手肘壓著書,手掌托著臉。他思索了片刻,眼睛一亮,高興道:「這好辦,那就殺光了這一批,再把下一批也廢了。這就叫又治標,又治本。」

謝蘊昭猶疑:「是這麼一回事麼……」

「好了。」少魔君黑著臉打斷他們,更是一把將人按進自己懷中,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兩人的視線接觸。

他不悅道:「你看你的話本去,同阿昭說什麼不著調的廢話!」

夜無心依依不捨地看著他懷裡,仿佛能憑藉目光將人給拽出來。

可顯然這是做不到的。

他就只能惆悵地嘆了口氣,不那麼情願地和少魔君說話:「我這個人呢,腦子不太好用。」

他一本正經地指了指自己頭:「我腦子不好用,一次就只能做一件事。看話本,就只能專心看話本。和阿昭說話,就只能專心和她說話。」

旁邊豎著耳朵聽的陸昂忍不住又插話。

他幫自家殿下質問:「你看話本的時候,明明就會和昭姐說話!」

此言一出,少魔君就是眼神一變。他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下屬一眼,說:「不必說了……」

但是,夜無心已經痛痛快快、開開心心地給出了答案:「因為我太喜歡阿昭,所以別的事都要為她退後一些。反過來就不行了,我跟她說話時要全神貫注,所以不能同時看話本。」

陸昂:……

他是不是一不小心,又讓這半道遇見的傻小子給昭姐剖白了一番?

在少魔君的死亡凝視下,絡腮鬍的趕車人縮起了脖子,裝死不敢說話了。

謝蘊昭幾番掙扎,總算從少魔君賭氣般的懷抱里掙出了個頭。她頭髮微亂,神色卻顯得莫名鄭重,問夜無心:「你剛剛說為我退後?」

少魔君的懷抱突然更緊了。

夜無心笑容擴大:「正是。」

被少魔君禁錮在懷中的女子,微微眯起了一雙好看到極點的眼睛,像笑出的月牙,卻並不帶著笑意。

她問:「什麼事都會為我退後?」

「……阿昭!」少魔君已經有些焦躁起來。

謝蘊昭卻仍直直盯著夜無心。

「這個嘛,大部分事情,是的。但我想一想啊……」夜無心用話本一下下拍著自己的額頭,最後恍然又遺憾地說,「不過也有一些事,比阿昭出現得更早、對我來說更重要。要是你們碰到一起,我就只能專心致志去做那一件了。」

他高興地笑了,還是一臉陽光燦爛:「對不起啦!」

謝蘊昭悄悄按住自己的手腕。她腕上帶著一個不起眼的鐲子,是此前師門長輩專門給她煉製的上好儲物法寶。

裡面放著太阿劍、兩儀稱、量天尺、飛天鏡。這都是龍女靈蘊在十萬年前煉製的願力法寶的一部分。謝蘊昭拿著的是一部分,剩下的還有陰陽天地剪,以及作為主體部分的五色琉璃燈、咫尺天涯傘。

雖然應當還剩一個米斗,斗燈才完整,但當年靈蘊不知為何並未煉製這一部件……

總之,當謝蘊昭持有的法器接近斗燈的其餘部分時,它們會做出反應。

陰陽天地剪據說在魔君手上,而五色琉璃燈和咫尺天涯傘則在沈佛心死後神秘消失。根據九千公子的推測,它們是被送到了道君第三屍手上,等待道君從第三屍身上復活後,再有一番作為。

謝蘊昭一直懷疑夜無心就是道君第三屍,無論是名字還是性格特徵,都符合推斷。

問題是……他身上並無斗燈的波動。也就是說,五色琉璃燈和咫尺天涯傘不在他手上。

但他無疑是一個足夠神秘也足夠有來頭的魔族。

正思索著……

從無月山的方向,忽然傳來了巨大的隆隆之聲。從遠處響起,頃刻就奔來眾人耳邊;隨之而來的是放眼望去也望不到盡頭的魔獸隊伍,它們從無月山中、從地底,源源不斷湧出,爭先恐後地往眾人所在的方向逃來!

不……不是往「眾人所在的方向」。

而是遠離無月山的方向!

「這是怎麼回事——!!」

點點火焰搖曳不斷,最後猛然熄滅。

眾人紛紛拔劍,驚慌者有、茫然不解者有、神色凝重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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