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神墓之前(2/2)
眾人紛紛拔劍,驚慌者有、茫然不解者有、神色凝重者有。
「是獸潮?!」
「不……獸潮沒有這麼大的規模!」
列位候選人之外,在大量車隊的邊緣,有手拿話本的青年跳上車頂。
他望著鋪天蓋地的黑暗獸潮,面色平靜至極,說:「它們在逃命。動物對危機的預感……真是準確得堪稱奇蹟。」
少魔君抬起頭,很快又收回目光。他面上的焦躁與怒色消失不見,似乎夜無心在一瞬間就變成了一個不足以令他正視的、對他絕無半分妨礙的小卒子。
他輕聲冷笑:「別有用心者,也配談阿昭。」
魔氣縱橫,化為屏障,將外界動盪隔絕開來。
但情況仍在惡化。
冰川被沉重的力量踏碎;無數裂紋驟然蔓延至眾人身前。
「不好——!」
有人本能地飛上天空,誰知從肆虐的寒風中猛然衝出無數驚慌失措的魔禽。就見「呼啦啦」一片半透明的羽翼呼嘯飛過,半空中就墜下一塊滿是爪痕的模糊爛肉。
見此情形,不少人掉頭就跑,悶聲往來時的路上衝去。他們大多是被招募而來,保護參戰者順利抵達神墓,卻不是為了賠上自己的小命。
「跑——!」
可是也有人咆哮出了相反的命令:「繼續前進——!扔掉不重要的東西,繞過獸潮,從邊緣往前跑——!!」
地表震動越來越劇烈;縫隙變成了深淵,從中又發散出帶毒的魔氣。
眾多魔獸幾乎填滿了整片冰原,所幸邊緣有中部被侵蝕的山崖彎曲伸出,使得山腳部分留有一些可以落足的地方。
不能飛行,就只能依靠雙腿或車騎。
車架在破碎的雪色冰原上顛簸前行。
不乏有人被魔獸碾壓而死,或是跌落突然裂開的縫隙之中。
滾滾獸潮、密密吼聲之中,謝蘊昭聽到一聲尖利悽慘的嚎叫:「不——殿下救命——!!」
她忍不住回過頭。
隔了一頭骨刺叢生的魔獸,她看見一輛馬車。那輛車此前只用棉布做成擋風的車廂,而此時連那一層庇身之所也被掀翻;車架大半跌進了裂縫,輪子卻卡在縫隙里,好險沒有掉下去。
那個臉上刺字的男奴半拉身子懸在縫隙里,正用鮮血淋漓的雙臂死死抱住千沉舟的腿。
「殿下,殿下!看在我給您當牛做馬多年的份上,您救救我殿下!」
千沉舟這支隊伍很倒霉,碰巧位於一列強大霸道的魔獸的前行路線上。首當其衝,自然損失慘重。
千沉舟一手拿著刀,已然失卻了那份寬容善良的明主風範。他吼道:「賤奴也配!!」
一刀斬斷了賤奴的頭顱。
他的血液轉眼被凍結成冰,身體墜向無底的深淵。和他那些早就下去了的奴隸同伴一起。
謝蘊昭眼眶有些發熱,喉嚨有些發熱,血液也有些發熱。
她很想很想在這時候大叫一聲,更想用手中的劍斬斷什麼讓人生理性作嘔的等級制度。
但在她有動作之前,一隻手率先抬起。
一粒石子飛出,擊打在千沉舟逃竄的前路上,恰恰好絆了他一下。
那只是一粒不起眼的石子,卻讓實力不差的貴族青年一個踉蹌。
而就是這剎那之間,有魔獸揚起骨翼,重重撞在他背上,讓他也不由自主跌進深淵。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恐懼的吼叫,作為留在世間的最後一個印記。但即便是這一聲吼叫,也轉眼就被這場天災淹沒。
謝蘊昭在猛然加劇的冷風中用力眨了一下眼。
她看見夜無心的背影。他的髮辮在烈風中只有輕微的搖晃,其中一線銀色如水波漫不經心地晃蕩。
他當著長風,伸了個懶腰。
「唉。」他嘆氣說,「一看到這種人也敢肖想魔君之位,我怎麼就這麼手癢呢?」
少魔君也在凝視他。
他問:「你究竟是誰?」
夜無心回過頭。
還是那張平凡至極、毫無特色的臉,也還是那個陽光燦爛、毫無偽飾的笑容。
然而從這張臉上,隱隱卻又有一分冷漠和殘酷在肆意蔓生。
他沒有回答少魔君的問題,只是笑著說:「傳承之戰開啟,就說明魔君快死了。魔君快死了,難道不需要一些人陪葬嗎?」
他的笑容忽然消失,變得極其冷酷也極其憤怒。
「那樣的話,我會非常不高興的。」
「你……」
夜無心卻又露出了笑容。輕鬆又親切。
「獸潮似乎過去了。」他抬頭看向一側,笑容擴大,「而且因禍得福的是……神墓的入口好像也露了出來。」
的確,四周已經安靜下來。
龐大的魔獸群已經離開,只剩一片破碎的冰原,和一群劫後餘生的人們。
現在還能站在這裡的候選人,要麼運氣好到了極點,要麼就是實力強大到了極點。
謝蘊昭這才發現,原來無月山已經近在咫尺。當然前提是……從綿延開的山麓就開始算成無月山的範圍。
真正站在無月山前,才越發覺出這山峰的磅礴氣勢。烏雲罩在山腰往上,也罩著眾人的頭頂,沉重威嚴得似乎即將朝他們壓下。
但是,本該蒼涼卻肅穆的山麓,此時卻分外狼狽:岩石斷裂、土木翻出,還有破碎的魔獸蛋和被踩踏而死的魔獸屍體。
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才讓這麼多實力頂尖的魔獸倉促逃離。
但正如夜無心所言,正是因為山腳破碎,才露出了隱藏其中的神墓大門。
兩扇高高的玄鐵大門鑲嵌在山體之中,上頭雕刻著古樸而玄奧的花紋。沒有門環,而以兩顆乾枯的人頭作為替代。
這兩扇大門存在於此,已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
大門邊緣刻有前後勾連的花朵紋路,共計十二種花,對應十二月花令。
優美的花朵與森然可怖的人頭,在高高的黑色大門上形成了鮮明對比。
大門前的候選人,恰好也只剩了十二隻隊伍。巧合得幾乎令人懷疑是否有什麼陰謀。
但是……神墓總是真的。而魔君也一定出了什麼問題,否則不會任由無月山混亂至此。
當這個認識不約合同地生出之後,劫後餘生的氛圍就悄然一轉,變回了那種隱隱敵對、野心蠢蠢欲動的氣氛。
銀髮的候選人們彼此看看,心中都有所評估。
站得離大門最近的是一名編著髮辮的青年魔族。他發色接近純銀,只夾雜了幾縷棕發;在他之後,還有一名面上帶疤的女性,她的髮髻中也只有少許紅色。
他們二人對視一眼。
男的說:「按實力排名,依次進入。我最先,千日蓮其後。」
居高臨下的語氣,正是上位者才有。更何況……他還毫不客氣地直呼了千日蓮的名字。
這第二名女子,正是謝蘊昭他們初入十萬大山時,在雲英城結下樑子的東極王之女——千日蓮。
她一臉冷漠,卻並未出聲反對,顯然也認可那名青年的實力。
其餘人也認得他們,所以都不說話。
只有一個人不甘寂寞。
「都到這時候了……就不裝傻了吧?」
夜無心看看謝蘊昭與少魔君,哈哈笑道:「等等,我挺有意見的。既然按實力排名,怎麼看……也該我們先進去吧?」
諸位殿下的目光立即集中到了他們身上。
為首的青年並未輕忽大意,反而露出鄭重之色:「你們是誰?」
千日蓮也用探究的目光看來。她的目光一一從幾人身上經過,而後那雙冷漠高傲的眼睛忽然泛起漣漪。
她麵皮微微一抽動,當即退後一步,直接說:「我沒意見。」
諸殿下一愣,旋即個個神色莫測起來。誰都知道千日蓮殿下桀驁不馴,對待弱者不屑一顧,而能讓她退讓的……
人人都想起了近來的傳聞……那是關於某位突然出現、血脈和實力都過於驚人的殿下的傳聞。
見狀,謝蘊昭單手碰了碰少魔君:「被發現了,怎麼辦?」
陸昂也在一邊皺眉,不大高興地瞪著夜無心,想:煩人,這貨怎麼老是搶殿下的風頭?能不能宰了?
少魔君正定定地注視著神墓大門。他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從迷茫到震驚……到最後的瞭然和無奈和平靜。
他看得如此專注,甚至根本沒注意夜無心的舉動。
他只是聽謝蘊昭這麼問了一句,便說:「那正好,也懶得裝了。」
毫不在意。
也在這雪花飄落般清淡的語氣中,少魔君的外貌發生了變化:烏黑的碎發化為柔艷的、沒有一絲雜色的銀白長發;文秀病弱的容貌陰鬱蒼白依舊,五官輪廓卻多了三分銳意、添了十分光彩,是帶了一絲艷麗的、無瑕的美貌。
她身邊的女子也不再是清秀的、只有眉眼出彩的魔族小丫鬟,而是烏髮如雲、容貌既清且艷,仿若皎潔明珠被流雲飛泉蘊養而成,令人見而忘俗、觸目不忘。
魔族之中,有許許多多陰鬱的美人,卻沒有一人似這般皎若流光。
不像魔族,倒像是……
少魔君輕咳一聲:「阿昭,錯了。」
他理應沒有見過「小騙子」的真實容貌,此時卻並不顯得意外。當他含笑睇來時,眼中還有幾許歉疚、幾許悔意、幾許近乎惘然的喜悅,以及十成十的溫柔寵溺。
謝蘊昭一拍額頭,不大認真地懊惱道:「哎喲,一下子給忘了。要不你們當沒看見,我再變一次?」
已然徹底暴露真實容貌的仙門女修,笑眯眯地提了一個十分靠不住的建議。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隱藏的。更何況……最該被警醒的對象,也已是心知肚明。
「果然是你,千山寂。」東極王女的兩條眉毛,因為驚訝而高高飛起,「你身邊的難道是……等等,難道你們都……」
夜無心輕輕「呵」了一聲,懶散地抱怨:「現在的王族都是這樣一些廢物啊。唉,看得實在叫人膩味。」
他抬起手。
——砰!
分明十二月花令未出,神墓大門卻豁然洞開。從黑漆漆的甬道之中吹出一陣陰冷入骨的黑風,朝眾人席捲而來。
不到一個剎那,所有人都被黑風捲住,不論是否情願,都給猛地拉了進去!
不……除了四個人。
少魔君甩袖,護住了謝蘊昭和陸昂,以及可憐的、嗷嗷叫的雙角犀牛。不過陸昂已經被力量衝擊得昏了過去,無緣得見眼前的一幕。
眼前的……
夜無心回過頭。
他站在強風不止的神墓入口,身上的布衣已然化為玄色深衣。他寬大的袖口鼓滿風,半盤的銀髮恣肆舞動,令那張本該淡漠出塵、如高山之巔晶瑩寒冰的容顏,也多出了幾分邪氣。
但除此之外……那張臉和道君一模一樣。
「如此淡然沉穩,真不愧是我喜歡的阿昭。」他欣喜道。
謝蘊昭的頭髮也被風吹得亂飛,但她沒有伸手去擋。
她問:「你把你看不上的人都抓進去做什麼?夜無心……還是說,該叫你千江寒殿下?」
「我更喜歡被稱為『軍師大人』。」夜無心笑道,「為什麼不猜我是魔君?」
少魔君淡淡開口:「魔君是我血脈生父,若是他在,我自然會有感應。」
「啊……我倒是忘了這個。唉,你們看,我就說我腦子不太好用,不能同時思考兩件事。」
夜無心……不,魔族軍師千江寒、當今魔君陛下的親弟弟,微笑著扭過頭。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全神貫注地只想一件事了。」
黑風更烈,載著他往神墓中飛去。
「你們若想見魔君,就跟上來。」
謝蘊昭正要上前,卻被少魔君護在懷中。
他說:「阿昭小心,陰風中惡念變異,相當於劇毒,還是莫要碰到的好。」
謝蘊昭一抬頭,卻發現他柔艷的銀髮被覆上一層淡淡的、衰敗的灰塵,變得不那麼明亮。可他似乎並不在意這一點,只是專注地看著他,暗紅的眼眸不再像層層翻湧不止的血色,反而像沉澱後的紅寶石一般通透明亮、沉靜端方。
她怔了怔。
「師、師兄……」她竟然結巴了一下。
「阿昭,師妹,長樂。」他在她額心輕輕一吻,「對不起,我這時候才想起來是你。」
謝蘊昭一頭撞進他懷裡,用力環住他的腰。
「我……我不管你想沒想起來!反正你別想著自己給我擋災!要衝我們一起沖,走,我們去追夜無心!」
衛枕流有些無奈:「阿昭……」
——嗷嗚!嗷嗚嗷嗚!!
一道蒼青色的旋風沖了過來,閃電般橫在兩人面前,又化為一隻高大昂然、威風赫赫的暗紅天犬。
「……阿拉斯減!」
天犬回頭,高興地搖了搖尾巴,又催促道:「嗷嗚!」
——快上來!
謝蘊昭明白了阿拉斯減的意思。
「師兄,阿拉斯減可以為我們掩去陰風侵蝕。」
她拉起衛枕流的手,看著他的眼神比星辰日月更明亮。
「衛枕流,我們一起去!」
衛枕流怔怔一瞬,便是一笑。這個笑容並不十分像他,沒有那般溫柔、細緻、完美無瑕,反而有了一點屬於少魔君的放肆和自我。
他一手把人摁到懷中,縱身跳上天犬的脊背。
在她驚訝疑惑的問句里,衛枕流笑道:「我的夫人,自然是與我同生死、共進退。」
謝蘊昭一頓,也用力抱緊了他。
天犬長尾一甩,發足狂奔,朝著未知的神墓中心直衝而去。
神墓大門在他們身後重重合上,好像一個不詳的信號……
……也好像一個終結的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