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神墓之中(1/2)
阿拉斯減在漆黑的甬道中奔跑。
長長的甬道筆直而單調,兩側牆壁鑲嵌著沒有來由的幽藍火焰。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沒有千奇百怪的機關,也沒有神秘的壁畫,連人間帝王會為自己建造的守墓雕像也沒有。
既沒有剛才被抓進來的一群魔族殿下,也不見夜無心的背影,只有陰風席捲不停。
這裡與其說是一座宏偉陵墓,不如說更像一個粗糙的、為了將什麼東西裝起來才修建的建築。
謝蘊昭抓著天犬長長的背毛,衛枕流從身後環著她。他黑色的大袖綴著暗紅的紋路,在幽暗的神墓中飄飛如未曾燃燒的火焰。
「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她問,「剛才?」
「剛才。」他說,頓了頓,「抱歉……之前對你說了許多荒謬無稽的話。若阿昭氣我,出去之後我一定任打任罵。」
她搖了搖頭。
「那也是你。」她簡單地說,又問,「怎麼突然想起來了?神墓有什麼問題麼?」
衛枕流略揚起頭。甬道深處,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好似有什麼讓他深深凝目的存在。
「說不好,只知道和龍君有關。」他說。
「這麼說……裡面也許真是曾經的佛國金蓮池了?」
十萬年前被道君一劍毀滅的佛國,也是龍女靈蘊最終化為金蓮、身死道消之所。
而既然夜無心就是道君第三屍,他必然已經接觸過道君的心魔意識,問題是……為何作為主體的心魔沒能控制他?他又究竟想做什麼?
[【最後的任務】上善若水
任務內容:請受託人拼合斗燈,遵從心意,做出最後選擇。
受託人已成為一名合格的拔刀俠,不為厄難所苦、不為旁人所縛。
任務完成後,本系統將徹底消失]
許久不見的系統面板浮現在黑暗之中。
看清最後一行字時,謝蘊昭忽然生出一種唏噓之感。
她抽出太阿劍。神劍已經重現光華,劍柄上有鏡、尺、稱三種圖案浮現發光,還剩一把剪子的圖案黯淡著。
此時,太阿劍正發出細微的嗡鳴,劍尖自發指向前方。
「斗燈剩下的部分就在前面。果然在魔君手上。」謝蘊昭用力握住劍柄,冰涼的圖案在她掌心烙下紮實的存在感,「還有支撐十萬大山惡念運轉的魔核,也在魔君手上。」
法器等級分為地、靈、寶、玄。
斗燈五法器,劍、鏡、尺、稱、剪,這五樣珍貴法寶合五為一之後。就是威力巨大的玄器。而當它們找回斗燈主體之後,就會脫離玄器的境界,上升為古往今來唯一一件……道器。
凡是以「道」為名者,莫不等同於天道化身。
謝蘊昭有時會想,當年的靈蘊花費百年時光,煉製出這麼一件珍貴道器,究竟是為了什麼?可惜她身隕太早,後人終究不知真相。
而系統所說的,讓她遵從心意、做出最後的選擇又是什麼意思?
衛枕流抬起手,咬破了食指。他抬起手,讓傷口迎向黑風;血珠凝在他指尖,不僅沒被黑風吹走,反而化為一道細細的紅痕,指向前方。
「魔君的確在前面。」他說,「阿昭,小心。」
……
不知奔跑了多久。甬道中的時間也沾染了十萬年來的光陰之力,一時顯得漫長如一生,一時又像露珠滴落的剎那。
「嗷——!」
天犬仰首而鳴。
前方的黑暗忽然爆出一團亮光,好像一個突然出現的入口。阿拉斯減就朝著那團亮光,最後加快速度,奮力沖了上去——
沖了出去。
他們進入了一個明亮的空間。
明亮、空曠,又荒涼。
四周是望不到盡頭的、起伏不平的土地,其範圍之廣,好像是曾經的高山盡數傾頹,又被光陰磋磨而成如今的模樣。上面散布著一些灰暗的建築碎片,也早已看不出曾經的形狀和花紋。
其餘地方是水。水面倒映著純澈的光芒與無盡的土石,靜靜地妝點此處。
水面無波,水中無魚;縱然清澈至極,也還是死水一潭。
在謝蘊昭他們的前方,也就是這片空間的最中心,水中有一座巨大的蓮台佇立。
這是這裡保存最完好的事物,因為竟勉強還能看出它是個蓮台。
蓮台上有一把黑色的高背石椅,上頭雕刻著獸面和雲雷紋,滿是蠻荒氣息,又隱隱散發出殺戮之氣。與這裡滄桑寂靜的氛圍格格不入。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椅子邊的地上,也坐著一個人。
椅子邊坐著的人,正在盤腿看書,而且看得津津有味、不亦樂乎,不時還發出嘿嘿嘿的笑聲。
椅子上坐著的人,正在吹一把塤。
他銀色的長髮如水銀瀉地,一直流淌到了蓮台邊緣,幾乎要浸入清澈的水中。
低沉蒼涼又不失悠揚的古老樂聲,在這片空間中幽幽迴蕩。
魔君千星墜。軍師千江寒,同時也是道君的第三屍。
這就是一直以來謝蘊昭他們尋找的兩個人。
而與這兄弟二人的寧靜悠然形成對比的……
是蓮台周圍漂浮的屍骨。
沒有血,也沒有皮肉。顏色駁雜不純的銀髮飄在水面,連接著一具具森然白骨。
只有服飾能說明他們的身份。比如謝蘊昭認得,其中一具女性的屍骨上裹著紅蓮紋的衣袍,想必那就是千日蓮了。
剛才還意氣風發、野心勃勃的參戰者們,此時已然化為白骨。
他們的力量被抽出,順著水面流淌,組成了一個以蓮台為中心的大陣。魔君就坐在大陣中央。
黑色的力量湧入他的身軀,又從他背後升起,變成蒼白的淡金色。這些淡金色的力量盤旋上升,好像一截粗大的管道,一直連接到最高處。
最高處是一個光滑的、圓潤的球形,也是這裡的光源。
或許……那也並不僅僅是這裡的光源。
「那是……」謝蘊昭喃喃道,「十萬大山中上空的『月亮』嗎?」
「嗚嗚」的塤聲停下了。
「那不是月亮。不過數萬年中,所有魔族都如此稱呼。他們過分緬懷古籍中記載的上古,緬懷早已被我們的血脈遺忘的、真正的天地,卻忘了自己和外界早已格格不入」
魔君抬起了眼。他放下塤,拍了拍椅子扶手,很有些感慨道:「這王座也不大適合放在這裡,可我習慣了它,就還是帶來了。」
那是一雙狹長的、平靜的、暗紅色的雙眼,含著秋天草木凋謝的蕭索之意,和冬日漫天飛雪的極寒肅殺。
他長得很好看,是通身肅殺也遮蓋不過的好看。不過作為兄長,他和千江寒長得不大像。這也是很自然的,畢竟千江寒長得和道君一模一樣。
反而……他和衛枕流的容貌頗有相似。
他看向衛枕流,說:「吾兒。」
「我不是你兒子。」衛枕流淡淡道。
「你一半的血脈來源於我,就是我唯一的兒子。」魔君淡然的神情,看上去與衛枕流更像了。
「無所謂。」衛枕流說,「你願意如何想,都與我無關。」
魔君陛下略略眯起了眼。他的眼睛與衛枕流就不像了,沒有那份陰鬱的精緻美麗,而更多了三分深沉的威嚴。
「有膽色,不愧是我的兒子。」他讚嘆道,「若你是來殺我,就要更讓我多欣賞三分,哪怕你是個虛偽的道門修士。」
——哈哈哈哈這段真是太好笑了……
他旁邊的弟弟沉迷看書,肆無忌憚地發出了破壞氛圍的笑聲。
不過魔君陛下似乎已經非常習慣弟弟的德性了,完全能夠視他於無物,保持自己的淡定自若。
謝蘊昭閉了閉眼。
她問:「你們開啟傳承之戰的目的,就是為了引誘這些人前來,好殺了他們、得到他們的力量?」
魔君很是仔細地看了看她。
「這豈非顯而易見?正是如此。」他若有所思,「這麼說,你就是吾兒擇定的伴侶?千江寒這小子也很喜歡你,若非情勢危急,看我兒子和我弟弟搶女人豈不也很有趣。」
他說著,顧自大笑起來。其我行我素、任性自我的氣質,比少魔君更勝一籌。
謝蘊昭沒有理他。她這人有一個優點,就是在自己想做什麼事的時候,能通通無視別人的插科打諢,全當沒聽見。
她又抬頭看了看頂上那光明柔潤的「月亮」,再看看蓮台山的魔君兄弟二人。
「魔域『月亮』將要耗盡的傳言,原來是真的。」
魔君停了笑,終於露出一絲詫異:「你竟然猜到了?很好,很好,不愧是有資格被我兒子和我弟弟爭搶的女人。」
衛枕流冷冷道:「滾,誰讓你隨意評價她?」
魔君卻再度哈哈大笑起來。
「我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你以為你是我兒子就能管我?」他笑聲一止,眉宇森然,「我統治魔域千年,而今為保闔族上下性命,以一己之力維繫光明不墜,我如何說不得你!」
「蠢。」衛枕流說,「你做了再多,與我何干,與她何干?你們費盡心思引我們來這裡,必定是有求於我們。有求於人,還不溫馴些?」
魔君的神色再度森然起來。但他沉默了,並未否認衛枕流的話。
他在沉默,謝蘊昭也在沉默。
她正沉默地看著水池中漂浮的屍骨。
傳說十萬大山的月亮不是真正的月亮,而是上古遺留的法寶。當法寶力量徹底耗盡的那一天,就是最後的光明消失、十萬大山墮入真正的極夜之時。
沒有生命能徹底拋棄光明,哪怕是魔族。當極夜降臨之時,就是所有魔族毀滅之日。
難怪人們議論說這裡的月光越來越黯淡,難怪魔君兄弟二人著急發動戰爭,也難怪魔君要困守神墓,為「月亮」輸入力量,好讓它繼續亮下去。
她看了一會兒。
「夜無心!」她說。
王座旁埋頭看書的青年立即跳了起來,「啪」一下合上書,響亮又高興地回道:「在!原來是阿昭來了,唉,你應當早點叫我,我都沒注意。」
魔君:……
衛枕流:……
魔君冷冷地看了弟弟一眼:「腦子不好使的蠢貨。」
「怎麼能這麼說?」千江寒不服氣道,「你看,我在和阿昭說話,但哥哥你一叫我,我還是立馬能聽見,你還見過更聰明的弟弟嗎?」
「這說不好,因為我只有一個蠢貨弟弟。」魔君傲慢道,「你,來給他們解釋。」
「唉,脾氣這麼大的哥哥,也只有我慣著了。」
夜無心——千江寒,聳了聳肩,收起了已經翻看過無數遍的話本,又笑眯眯對謝蘊昭他們揮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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