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陽光下,冰雪中(2/2)
一道迅疾的風聲。
有高冠博帶、大袖飄飄的道人自遠處踏雲而來,每走一步,就是千里之遙。
其氣勢豪邁沖天,步伐卻又自然悠閒,沒有半分刻意。流雲長風為他讓路,天地明光因他和順。
花弄影神色巨變!
這般道意……分明是歸真之上的玄德境!
他當即就想脫身,可道人已經來到他面前。
他只伸出一隻手,就輕輕鬆鬆洞穿了魔將的眉心。
「誰要叫我北斗的人死,我就只好先叫你先去死一死了。」道人笑道,雲淡風輕地收回手,潔白的指尖只有微風經過,哪有絲毫血跡。
幾名弟子看得有些呆愣。
凡人姐弟更是目瞪口呆,弟弟還差點被乾糧噎著。
而花弄影……
他尚未消散的意識在難以置信地問自己:就這樣了嗎,他就這樣了嗎?他分明堪堪出山,正要做一番事業!
都怪溯流光,若非他在上陣前重傷自己,自己哪裡會尋找血食補充力量……
他死了。
這名威風赫赫、冷漠自負的妖族魔將,就如此輕飄飄地死了。
道人負手回身,對幾名小輩頷首。
他身材高大,外貌約在二十六七,端正雅致、丰神如玉,神態卻又帶著十足的灑脫不羈。
再有一雙寒星般的漆黑雙目,真是說不出的風流俊朗。
問題在於——
「敢問為前輩是誰?」
三名北斗弟子齊齊開口詢問。
道人也是一愣。
莫名地,他露出了一絲尷尬之色。
有人哈哈大笑起來。
「師弟,你當老頭子太久,現在年輕一輩都不知道驚寒客當年的風采了!」
散長發、披鶴氅的青年忽然出現,青色眼眸中有道韻流轉不息。他毫不掩飾看熱鬧之意,笑眯眯對三個傻乎乎的小弟子說:「這是你們馮師叔,天樞峰的馮真人,阿昭的師父。」
三名弟子:……!!!
佘小川傻傻地說:「見過掌門師叔……可是,馮師叔他老人家不長這樣啊。」
道人輕咳一聲,嚴肅道:「我年輕時就長這樣!」
掌門幸災樂禍的笑聲更大了一些。
還是何燕微率先反應過來,真誠道:「恭賀馮師叔身體大好,重回當年風采。」
「好孩子。」已經不再是老頭子的馮老頭子高興了,得意地看了掌門一眼。
掌門沖他撇撇嘴,表示不屑。
他又拿出幾個透明的水球,分給三人:「方才的事我知道了,你們救助凡人、愛護同門,做得很好。法寶給你們補上,回去為你們記功。」
「多謝掌門!」三人齊聲道。
石無患望著年輕得陌生的馮延康。
「馮師叔,」他忍不住問,「您有謝蘊昭的消息麼?」
氣氛忽然沉默起來。
石無患有些緊張地看著馮延康。
道人搖搖頭,沉聲說:「阿昭無事。她留在師門的玉碟安好,說明沒有生命危險。前幾日她傳了敵人的消息出來,正好也解釋了這一次我們的部分疑惑。」
事關機密,石無患不好再問。不過他好歹鬆了一口氣,笑道:「沒事就好。」
言談之間,兩位北斗的大修士已經將穆小魚姐弟送隔空去了後方。
見狀,佘小川不禁問:「二位師叔有傾山覆海之能,為何不能直接將西北全境的百姓轉移出去?」
師兄弟二人對視一眼,俱有無奈。
「因為魔氣。」掌門嘆道,「玄德境及以上的修士,真身都在邊境維持大陣,否則天塹崩潰、魔氣泄漏,西北早就成了一片荒蕪之境。你們現在看到的我只是一縷神念,送出幾名凡人可以,卻也只能到此為止。」
三名弟子都有些失望,卻也打起了精神。因為戰爭還沒有結束,這裡也還需要他們。
年輕俊朗版的馮延康卻沉思片刻。
他忽然道:「我來試試。」
幾人一怔。
掌門額心一跳:「難道師弟你……」
馮延康笑起來。這一回,有點嘲笑對方的人成了他。
「掌門師兄,你還不如那個死了的魔將看得清楚!」他大袖一展,雲氣四溢,往四面八方涌去,「我傷愈出關,已是邁入玄德!」
雲氣洶湧,清氣升騰,轉眼令四周魔氣為之一空。舉目四望都是雲蒸霧繞,哪裡還像魔氣肆虐之地,卻像仙家洞天福地。
玄德境……
佘小川很震撼地望著這一幕,卻又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遲疑道:「馮師叔,您的佩劍是不是早就給謝師叔了?」
「還叫謝師叔?該叫謝師姐了。」馮延康笑了,「佩劍?無妨。」
掌門已經消了震驚之色,在一旁半闔著一雙青色眼眸,做出個不屑的模樣,卻又不屑得很是懶洋洋,不大認真。
他嘲笑道:「師弟許久不曾人前顯聖,我都快忘了師弟過去也愛賣弄得很,不下於我。」
三名弟子同時腹誹:您也知道您自己喜歡人前顯聖麼!
馮延康懶得理他。
他抬起手,指向天空。
風雲匯聚,夜色展開;星光落落,銀河璀璨。
「何須用劍?劍在我心中,意在我手上。」他朗聲道,「劍來!」
青天白日,卻有夜色星光飄然而落;繁星自天而降,匯聚在他手中,最終凝為一把光芒璀璨的長劍。
「此劍取自星河,便仍叫星河劍。」
馮延康劍刃一揮,迎向雲霧深處。
大地震顫,魔騎的洪流正震怒而來。
弟子們的神情變得凝重,馮延康的眼神也變得鄭重。
掌門身形變淡,化為虛像。他盯著十萬大山的方向,長眉微蹙:「奇怪。我總覺得這一次魔族的進攻過於急躁。我們分明設置了阻攔魔氣的大陣,他們卻還是不管不顧地衝過來。再加上阿昭也說他們這一次後方還……」
「他們表現得就像後面有什麼東西追著他們,所以不得不儘快搶奪我們的地方。」馮延康贊同掌門的判斷,「說不定十萬大山中還出了什麼我們想不到的變故」
「此事容後再說。師兄先去,此處我和他們三個負責。」
掌門消失在震動的空氣中。
馮延康站在最前方,手裡的星河劍璀璨無匹,燒灼著四周的魔氣。
「他們來得倒快。」他冷笑一聲,眼中鋒芒閃現,「星河初臨,便是為斬妖除魔——真是痛快!」
劍光出,道法生。
「隨我來!」
「是!」
幾名修士飛入浩蕩鐵騎之中,宛如輕舟奮不顧身撞向大浪——若大浪沒被撞出個跟頭的話。
日頭一點點往西沉去。
這片大地上的仙魔之戰……仍在繼續。
*
十萬大山。
這片永遠被蒼白月光籠罩的大地,分為東、南、西、北,以及中央區域,一共五個部分。
中央區域指的是以無月山為中心,向四周輻射出的一塊地界。
四州與中央區域之間,有墨色的山脈作為屏障,將其分割開來。
蒼山屏障和無月山之間的區域,被稱為「無涯冰原」,因為這裡常年冰雪萬里,更是藏了許多大小不一的裂縫,其中生活著無數危險的魔獸。
飛行在這裡不可取,因為上方呼嘯著刀刃般的寒風。
據說那是魔君為了防止外人入侵無月山,而設下的冰風屏障。
沒有人敢挑釁魔君的威嚴,於是每個候選人都帶著各自的隊伍,在寒冷的冰原上緩緩前行。
眾人都結伴而行。
在無數隊伍之中,還有一架形單影隻的牛車,在荒蕪磅礴的冰原上顯得尤為可憐。
還很奇特。
它只有一個駕車人,車中只有兩名成員,車頂還坐了一團什麼漆黑的東西。只有仔細看看,才能發現那是個團成一團的年輕人。
他整個趴在車廂頂,身上蓋了一床厚棉被,就這麼直面肆虐的寒風和細密的雪花。
他手裡拿著一本書,兩隻眼睛都聚精會神地盯著書本。
車架遠離其他隊伍,踽踽獨行。
被寒冰覆蓋的地面,隱約傳來了低沉的吼聲。
車架仍在不緊不慢地前行,似無所覺。
在後車輪旁邊,突然有一隻深灰色的巨爪突破冰雪,直直朝牛車抓去!
呼!
什麼東西橫過夾雜雪花的冷風,重重擊打在了爪子上。其力道之重,頃刻就將巨爪的筋骨打得粉碎,變成了一塊爛肉。
地底傳出一聲哀鳴,並在哀鳴中迅速遠離這一輛牛車。
車頂的青年收回手,將一根平平無奇的鐵棍插回背上。
從頭到尾,他的目光都沒有離開書本。仍是那麼痴迷,看得津津有味,仿佛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因為那不過是被蚊子「嗡嗡」吵鬧煩了的隨手之舉。
窗簾被掀開一角。
淡藍衣裙的女子探出頭,問:「這才第三天,路上都第幾個了?二十一還是二十二?」
她喚了好幾聲,車頂的青年才茫然抬頭。
「……啊?」他以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回答,「什麼第幾個?我剛剛做什麼了……打蚊子?」
謝蘊昭神色不變,笑道:「又趕跑一隻冰原魔獸。」
「噢。」青年搔搔頭,努力想了想,「那好像是多了不少。以前沒這麼多,現在嘛……都跟逃難一樣,全都往外圍跑。」
十萬大山中,普通人誰會了解冰原以前是什麼樣?
謝蘊昭問:「那你覺得會是什麼原因?」
青年剛才看回書本,這下只好又抬頭,無奈卻又好聲好氣道:「興許是因為這裡要塌了吧,誰知道?也說不定整個世界都要毀滅了,逃生只是動物本能罷了。」
「最後一個問題。」她望著夜無心,認真道,「為什麼別人叫你你都不理,我叫你你才肯回答?」
「因為怕你劇透啊。」夜無心理所當然道,又笑起來,笑得親切陽光,「還因為我喜歡你,對你一見鍾情。」
謝蘊昭又看了他片刻,方才微微一笑。
「知道了。」
她放下窗簾,回到車廂中。
直到窗簾徹底停下晃動,夜無心才真正收回目光,重新去看他的話本。
車廂內,蒼白陰鬱的少魔君變得更加陰鬱,並且面無表情地掰斷了一塊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