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勸導(2/2)
「我答應個鬼。」謝蘊昭頭痛地揉了揉太陽穴,「好吧,算我錯,對不起我應該剛才就說清楚。我和師兄非常好,我一點不想換個情緣。換句話說,我只喜歡師兄,不喜歡你。」
他怔了怔,緩緩問:「所以……你們和好了?」
她還沒說話,就見他急急扭過頭,短促地笑了一聲:「我開玩笑的,你還當真了。」
掩飾不住神情中的狼狽。
她沒吭聲。事實上,她也不大清楚這時該說什麼好。該嘲笑一句「你也有今天?大快人心」——但由她來說這句話,似乎也有些過分。
還是裝什麼都沒發生的好。
謝蘊昭轉了身,繼續優哉游哉地往天樞走去,身邊是乘著微風紛紛揚揚的花瓣雨。
「誰當真?知道你是個花心渣渣,我也就這次大人大量,不揍你了。」
三月陽光微醺,雪白花雨更醉人。她走出了梨花樹的範圍,又經過一棵她更喜歡的櫻桃樹。有細小的青色果實藏在了頹靡的花蕊後,再過一月,便會有滿樹艷紅。
「謝蘊昭。」
「……」
「喂,謝蘊昭。哪天你真的分手了,跟我說一聲吧。」
她回過頭:「不會有那一天。」
他停在原地,就在那棵雪白的梨樹下。滿樹的雪白,還有花白落在他身上;沒有笑容,那張臉也就褪去了輕浮的、油膩的東西,變得清爽,甚至帶了幾分清冷。
有一個比剎那更短的錯覺——站在那裡的不是從凡世跋涉而來的輕浮少年,而是別的什麼人。謝蘊昭感到一絲困惑,但那困惑像沾染了春日的睏乏,懶懶地沉去了不知道哪裡。
那明明就是石無患。也許失戀的人總是會異常一些。
異常……
謝蘊昭微微挑眉:「你什麼時候和光中階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竟然也沒有任何輕浮之意,反而像梨花花瓣落在水面,淺淺一絲漣漪。
他反問:「那你什麼時候和光圓滿了?」
「你看出來了?你的境界比我低,應該看不出來才對。」
「聽說的。」
他伸手接住一片梨花花瓣。
「謝蘊昭,我要跟著師父去群仙會了。」
「你師父……掌門師叔?群仙會?那不是……」
「對,仙道盟百年一度的聚會,各門派的領袖都齊聚一堂。兩月後,在東海與虛海的交界處——須彌山上舉行。地點特殊,迢迢難達,故而三日後就要啟程。」他淡淡說,「聽說衛師兄也會去。」
謝蘊昭靜靜地看著他。
他再次笑了笑。
「衛師兄沒有告訴你?也對,他那樣的大修士,總是有很多事不方便告訴別人,連心愛的師妹也不例外。」
起了一陣風,吹得花瓣翻飛成雨。梨花的花瓣與櫻桃花的花瓣混在一起,辨不分明。
謝蘊昭說:「如果你是想挑撥我和師兄,恭喜你,你失敗了。」
「這麼說,他同你說過?」
「只是你比他先一步告訴我而已。」
「那別的事,他也都跟你說了?」
「你真是無聊。被拒絕而已,要不要這麼陰陽怪氣?」謝蘊昭嘆了口氣,「我們如何都不關你的事。好了你可以閉嘴走人了,別像碎嘴的小老頭一樣說個不停。」
他卻說:「謝蘊昭,你總是這麼有趣。那麼多人,沒有一個能同你相比。」
……這人可能已經是神經病了。
對待神經病,便要乾脆利落,一字搞定:
「滾。」
她懶得再理,架起太阿劍,穿破纏綿花雨,頃刻擺脫了神經病的糾纏。
在那片被她留下的花雨中……
少年抬起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白蓮花的虛影浮現又消失,正如他眼中的道人重新閉目。
——我到底……是誰……
……
呼啦——
這是微夢洞府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院中有白衣青年坐在石桌邊,正支著下頷,對著幾個瓷碗出神。碗中分別都有白白的凝固物,上面灑了一些透明的桂花糖。
「師兄。」
他周身百無聊賴的狀態被打破,連微笑也陡然生動起來。
「師妹,你莫要生我氣。」他嘆息道,「我才知掌門師叔要我同去須彌山參加群仙會。推脫不得,實在沒法。今年的新鮮櫻桃摘不了,只能先試著做些普通酥酪……食言而肥,也不知能否得到師妹諒解。」
廚房裡,馮延康伸出個頭,氣咻咻說:「這小子把我去年藏的糖桂花翻出來了!還做壞了幾碗,暴殄天物!」
他歉然道:「從未做過,確實生疏……師妹?」
她衝過去,狠狠在他臉上親了一大口。
大概因為有師父在,他臉微微泛出一絲紅,但也摟住她,溫聲道:「看來我是得到諒解了?」
謝蘊昭沒回答,只笑眯眯說:「剛才有人與我表白心跡了。」
他眼眸微眯,也不問,只略略一想,便勾出一絲冷笑:「石無患是不是?我早知道他不懷好意。」
雖然沒說更多,那神情卻相當於放狠話:遲早搞他。
這當然是謝蘊昭自己翻譯的。
她問:「你怎麼不問我什麼回答?」
「師妹必然拒絕他了,這豈非理所當然?」他頓了頓,猶豫道,「是拒絕了吧?」
她忍了又忍,還是笑起來。
桌上的桂花酥酪將四周都熏出一絲甜意,謝蘊昭吃了一口,發現酥酪比她想的還甜。她往常是吃不了這麼甜的。
「如何?」
「太……」她拖長聲音,在他假作鎮定、實則緊張的目光里,再度笑出來,「太剛剛好了,師兄你真是個廚房天才,以後都讓你烹飪好啦!」
他也笑了,聲音愉悅:「求之不得。」
……
同樣也是這一天……
靈獸苑。
「溯長老……你還記不記得天一珠?」
佘小川忐忑地抬起頭。
陽光落在他銀藍的長髮上。他低頭看來,墨綠的眼眸溫柔得近乎柔弱。
「天一珠?兩年前我托小川從寶庫中帶出過一顆。出什麼事了嗎?」
「就是,就是……」她吞吞吐吐,「溯長老的天一珠……還在不在呀?」
他輕輕笑了,聲音也纖柔溫暖;「那是用來煉丹的,所以……」
她聽見自己心臟砰砰跳的聲音。
仰慕的、依賴的長老望著她,目光像能看透一切。
「傻孩子。」他忽然拍了拍她的頭,轉手托出一顆閃爍異彩的珍珠,「瞧,在這兒。煉丹的藥材還未齊備,遲遲沒能煉好。」
她驀地鬆了口氣。
「怎麼了?」溯流光注視著她,又問了一遍。
「沒有……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她傻笑幾聲。
「嗯,那就去玩吧。」
他注視著那孩子跑遠,注視著她快樂地與靈獸苑中的靈獸們嬉笑玩耍。湖面被風吹出的漣漪一陣又一陣,倒映出的藍天白雲也出現一陣又一陣的波動。
而這真正的天地……又何時會改換呢?
一道氣息出現在他身後。
「溯道友。」
「衛道友。」
「一萬粒天一珠中,才能產出一顆天一玄珠。以普通天一珠為引,吸收被惡意扭曲的願力,最後集中在天一玄珠中,是謂『血蓮子』。溯道友可有補充?」
「自然有。衛道友幾年中不僅安分守己,還兢兢業業做戒律堂鷹犬,如此敬業,令人佩服。只不知……衛道友是否決意放棄大業,甚至與我等為敵?」
「溯道友在說什麼蠢話。」
溯流光暗中鬆了一口氣……
……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
懷中的血蓮子就被一股幽暗的力量裹挾而出——以他的修為,竟然都無法阻止。
「你……!」
又有什麼東西——被打入了他的後心。
溯流光微微瞪大了眼,秀美柔弱的面容扭曲一瞬。
「噓,安靜,溯道友。」
那人溫潤俊麗的面容、優雅出塵的舉止,落在他眼中卻如同猙獰惡鬼。連微笑也是惡鬼的笑容。
「這是你夢寐以求的魔種,能夠幫助你完全獲得魔族的力量……你不是渴望已久?白蓮會給不了你,我能給你。」
溯流光根本無力抗拒那外來的幽暗之力。他喉頭滾動,半晌才諷笑:「是魔種……卻會讓我的身家性命完全掌握在少魔君手中,永世不得翻身!」
魔種——原本就是魔族中的皇族培育和控制下屬的手段。
但這流落在外的少魔君,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手段?他想不通。
「衛枕流,你到底……想做什麼?你真的要放棄嗎?那些不公,那些罪惡,你不是也同樣憤慨?」他無可奈何,只能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衛枕流拍了拍他的肩,就像人們會對自己的好友所做的那樣。
「我原本是有些想法,但後來我也跟你說了,我沒什麼想法了,只要你們不招惹到我師妹頭上。」他慢條斯理地、微微地笑著,「可惜,你和你背後的人……似乎並不將我放在眼中。我有什麼辦法?只好辛苦一二自己,免得師妹再受累了。」
「你……你忘了自己的經歷?忘了這辰極島的骯髒?你自己的痛苦,你背後族群的痛苦,還有你那些同類……」他覺得不可思議,「就為了一個女人……呃啊!」
劇烈到難以形容的痛苦——幽暗的力量燒成火,一瞬間幾乎讓他以為自己會在原地被活活燒死。等他清醒過來,才發現時間只過去一息,而他也只是僵在原地。
「你的廢話太多了。」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從容雅致,如陽春白雪、高山流水,「我說了——噓。」
「你只需要聽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