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金烏槍(1/2)
臨淵王李淮牧至此的人生有三大遺憾。
成年以前,他遺憾為何不能再見到那位同族的表妹,也就是李棠的母親棠瑗。
李淮牧小時候性格自卑且內向,那時候活潑開朗的表妹棠瑗就像一束光。
森冷的深宅大院中,她曾是照耀自己唯一的光。
後來他被送入內廷,他補上不幸夭折六皇子的空缺,從世子榮升為皇子。
他被告知,那位光彩照人的表妹不過是落寞王族的庶女,以後只配嫁給商賈之類的下等人。
「她沒資格和您一起玩,您應該和那些公主郡主一塊兒。」
每每想起這句話,李淮牧心中總有一股無名火在燃燒。
誰規定了我只能和誰玩,難道連我的童年都要被閹割嗎?
然而他的確再也沒見過棠瑗,隨著年齡漸長,他大概忘了棠瑗好多次,只有每次心灰意冷的時候才會想起曾經有這麼一束光。
他逐漸信服了眾人的那套說辭——此非閹割,而喚做「成長」。
成年後,在他最風華崢嶸的那段歲月里,最大的遺憾是沒能保護好二皇兄李韶煜。
二皇子李韶煜是何人?在他死後世人都記住了他另一個名字——征巫伐邪?武崇帝。
皇子之間多內耗,爾虞我詐只為追求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但作為「頂替」六皇子的李淮牧,他生來就失去了爭奪帝位的資格。
恰恰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能和二皇兄關係如此親密吧。
二皇兄登基後,定年號為武崇。
武崇六年,皇帝獲知與巫族和親的霓裳公主被當成褻玩的奴物,轉手多人後受不了凌辱而自盡。
當夜,武崇帝召集各路諸侯親王,他將巫族上貢的華瓏夜光杯摔了個粉碎。
他怒吼著:「巫族的蠻夷褻玩我等姊妹,視我大封為齷蹉的勾欄,替他們提供生育工具的龜鴇。
本帝這次要發兵誅他們九族,讓他們斷子絕孫。」
李淮牧知道,武崇帝一直是位英雄皇帝,他可能不是十全好皇帝,但一定是位至情至性的真英雄。
他並非戰爭狂人,也並非勞民傷財的暴君,他所做之事敢為天下先而不為天下知。
李淮牧記得,在那種壓抑的氛圍下,他爆了一句粗口,他也吼道:「皇兄,咱們干他馬的。」
餘下諸侯親王紛紛響應,所言或優雅或粗魯。
至此,狼煙大戰拉開帷幕。
可結果呢,皇兄死前依舊望著北方而意難平,如果能一命換一命,李淮牧多想替他而死。
只可惜,真英雄的命不是他李淮牧能夠一換一的。
至於李淮牧第三個遺憾,說來可笑,他也不知道怎麼的,可能歲月經年,一時入戲太深。
他不知道蠻夷為何拼了命也要回到那荒涼的北地,他確實不懂。
直到那天,一向脾氣倔強、精力過剩的狼語者突然在他眼前病倒了。
她就像一朵即將凋零的冰川隙花,渾身爬滿了煞白的冰霜疤痕,宛如一件破碎的瓷器。
「我會治好你的,不要擔心。」
李淮牧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
他那時候幾乎用盡了一切的方法,但仍止不住狼語者生命氣息的流逝。
破碎的瓷器盛不了水,李淮牧自然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
「南方人,別忙活了,這是狼神的懲罰,魂歸故里……有何不可?」
她虛弱地勸道。
「你不要說話,也不要睡去,我已經命人去取北地的土與水,還來得及。」
「你傻嗎……南方人。故土又不是真的水土,我在……故鄉就在,可我即將不在了。」
她臉上帶著少見的笑意,眼皮漸漸沉重。
「別閉眼,蠻夷。」
李淮牧心一糾,厲聲喊道。
「我只是在閉目養神,南方人……我還有話說。」
「你說——」
她仿佛迴光返照般,咬字再次變得清晰。
「巫族死後我們的身體會回歸於巫源的懷抱而消失,但我不會,我是客死他鄉的叛徒,我的心臟會留下來。」
「它大概會變成一塊石頭吧,等待落葉歸根的石頭,我的女兒一定會來索要它。」
「如果你願意放我們回去,就把我的心臟還給她,如果你不想,等到那天就殺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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