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篇第三十六章 溯反,前尋,不得(1/2)
李平安啟程後第二十五日。
天庭,刑罰殿。
穿了身紅綢黑底繡蟒袍的李大志,背著手從殿外邁步而來,沿途天兵天將連忙低頭行禮,殿內正分區域審訊罪仙、批閱卷宗的一眾文吏連忙起身做揖。
「見過天帝父。」
「各位多禮,忙事要緊,我就是過來轉轉。」
李大志含笑擺手,抬頭分辨了下殿內各處路徑,能見八十一根雷龍柱、能見蘊滿了雷光的天罰池。
正堂之上空空蕩蕩,幾名神將自畫像中挪動眼珠。
「爹爹怎的來了此處?」
紫遙仙子的嗓音自大殿角落傳來。
她轉過屏風,對李大志欠身行禮,李大志拱了拱手,笑道:「只是有件事想過來請教,陛下不在家,我去瑤池不合規矩,只能來你這了。」
「爹爹怎得還避起嫌了。」
紫遙散去屏風,命仙子擺好蒲團,邀李大志向前對坐。
李大志嘆了口氣,倒也沒拐彎抹角,直接說明了來意。
「平安用混沌鍾修行之事,你可知曉?」
「這般大事,紫遙如何能不知?」紫遙仙子嘆了聲,「他本該超然物外,怎奈卻終是逃不過執念,他所念所想其實已非超脫與否,而是去佐證自身是對的。」
李大志苦笑:「你倒是看得清?」
「終歸是數百年的枕邊人。」
紫遙抬手輕輕召喚,一旁仙子恢復本體,化作一隻白貓落在她臂彎,被她輕輕撫著毛髮。
紫遙柔聲道:
「我只是擔心他,他總歸是有一些淳樸心性的。
「一般來說,成大事者莫說斷情絕義,也該狠辣些,但夫君不然,他骨子裡帶著幾分仁義,做事想的也是如何讓傷亡最小而不是對自身最好。
「這全是拜爹爹與另一位前輩所賜。」
「你不了解他性格成型的背景,」李大志溫聲說著,「在洪荒這個天地,那自然是誰狠誰站得穩,但他來自於一個平和的世界,從小就沒吃過什麼苦,所以有時候偏向於理想主義和務實主義。」
紫遙沉吟幾聲:「爹爹果然是對自己的過錯避而不談呢。」
「這咋就避而不談了。」
李大志苦笑道:
「我也沒想過平安能走到今天這個位置啊。
「我倆剛過來的時候,鬼知道會有個妄日老人在背後操縱一切。
「在俗世那兩年,我想的就是,讓平安有機會能去修仙問道,能在天地間逍遙度日,那是何等的快活。
「不曾想,我竟是頂級資質、頂級氣運,入了仙門,拜了開山祖師,而後我自然想著要幫襯我這寶貝兒子,當時我想的還是,讓平安能找個仙子做個道侶,而後生幾個仙孫兒,那我不就沒什麼遺憾了?
「誰知道啊,嘿,樹欲靜而風不止,我百般促成平安與寧寧的好事,暗地裡甚至跟寧寧的師父托請說了很多好話,結果平安幾次外出,事情就全然不同了。
「人族竟有群魔亂舞,東協被西方教和妖族滲透成了篩子,平安竟又被軒轅黃帝選中,還有了所謂的天命。
「西洲大戰,平安立大宏願,定天帝之志……就那一下,真的,就那一下,我一下就不知道該怎麼幫他鋪路了,那也不是我能鋪的路了……唉,而後種種,定百族軒轅身死,盪血海天庭鼎力,鴻鈞算妄日現身,我也只能在這天庭,守著這財部之地,想著能為平安把好這一關。
「本以為這樣就不錯了,也超預期了,誰知道又出現了終焉大劫。
「終焉就終焉吧,三教打破頭關我們爺倆什麼事?但平安卻有一套自己認為的正義,始終無法站在天帝和天道的立場考慮問題,正當他逐漸轉變,妄日老人那邊卻繃不住了。
「妄日竟主動攤牌了。
「後來我才知道,妄日的忍耐有多痛苦,行百里者半九十,他就差最後一步,只要多等千年,一切就都能按照他的劇本走下去,天地完成四百三十次輪迴、平安成為新的道主,而後打造一個相對完美的天地。
「到這,這就是個不錯的結局了,你說對吧。」
紫遙輕輕頷首,目中多是思索。
李大志卻道:「可誰曾想,平安終究是不願意低頭。」
「這其實也是兒媳所不能理解的,」紫遙柔聲問,「既然這般是不錯的結局,平安為何不願低頭?」
「這個,我其實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我不好說。」
李大志反問:
「紫遙你心思通透、聰慧無雙,你是如何想的?」
紫遙笑道:「他只是有些……不甘,不願,不服,不信。」
「錯了,並不是這樣。」
李大志笑著搖搖頭:
「問題的本質其實是,他背負不起那種罪惡感,不想去背負這種罪惡感。
「如果事不關己,比如他見姬昌用活人嘗試模仿商人祭祀,這種事他都能冷漠旁觀,因為他沒有任何罪惡感,他知道自己在南洲的所作所為,是去拯救更多人的,也知道姬家所代表的那種禮教,是能緩解南洲之危的。
「所以平安對此只是一笑置之。
「同理,百族之事,他不對百族趕盡殺絕,這不符大部分人族老臣的預期,因為人族老臣對百族那是真的恨。
「而為了制衡人族勢力,他後面也有意識重用天怒衛,像是彩鱗、牛犇犇、銀奎這種將領,也確實沒少為天庭立功效命。
「而四百三十次天地輪迴,這個過程死了太多生靈。
「我們客觀來看,妄日是創世者,也是滅世者,對於這個世界的所有生靈而言,他最起碼是百分之九十的功勞,遠大於百分之十的過錯。
「如果都不去開闢這個世界,又何談毀滅啊?
「雖然他動機是為了私心,但君子論跡不論心,每個世界存在漫長歲月,養活過無數生靈。
「但平安在這裡面是最特殊的。
「妄日搞了這麼多次悲劇,是為了矇騙大道救回他,他就成了唯一的受益者,隨之而來的,就是那種擺脫不掉的負罪感。
「平安之所以這麼堅定的踏上去找尋新答案的路徑,就是為了擺脫這種負罪感。
「他並不想證明自己比妄日強,他是能宏圖大志也能小富即安的性子。
「他只是想去彌補此前那些過錯,最起碼,讓他自己不必背負這種過錯,他嚮往的,還是那種大俠。」
「大俠?」紫遙滿是不解。
李大志笑道:「就是他小時候看過的故事書,俠之大者,為國為民,遇大事出山平事,而後事了拂袖去,隱居山林、攜美逍遙。」
「這……這不還是凡人的心思。」
「你這才說對了,」李大志嘆道,「我今天來找你,也是想請你幫個忙。」
「爹爹但說無妨。」
「他要走的這條路,終究會失敗。」
李大志抬手捂著自己的心口:
「我有妄日留下的很多記憶,大概知道他到底多猛,平安現在的反應其實也在妄日的預料之中。
「就跟一個人不依靠外力很難把自己提起來一個道理。
「平安現在用的是妄日留下的混沌鍾,走的是妄日曾走過的路徑,所去體會的是妄日精心設計的三千大道和浮屠天地,終歸是被束縛在這個框架中,難以跳出去。」
李大志嘆了口氣,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我是他父親,他已經過了什麼事都找父親傾訴的年紀,而且通常都會是報喜不報憂。
「我估摸著,後續他遭遇挫折、壓力大到難以消解了,肯定會回到我們當前這個正常推進的時空,在我們的感知中應該過去沒多久。
「如果你見到他,還是多安慰他幾句,儘量拐彎抹角地告訴他一個道理。」
紫遙忙問:「哪般道理?」
「世上難有十全十美,正因為有遺憾,才會顯得好事的珍貴。但行好事,莫問前程,能做到這八個字,已是足夠了。」
李大志說完就起身行了個道揖。
紫遙連忙起身還禮。
而當紫遙站起身時,李大志的身影卻已悄然消失不見。
她略有些恍惚,扭頭看向一旁的仙子、低頭看向手中的波斯貓。
自己公公什麼時候也有這般神通了?來無影去無蹤,且在天道中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紫遙想起什麼,隨手招來巡天鏡,定睛一瞧。
南洲上空,李大志正躺在雲端,欣賞著前方雲上翩翩起舞的東洲某城歌舞團表演,那叫一個舒服愜意。
剛才來的……不是大志?
『若真如此,夫君怕也是快要回了,倒不知夫君是來尋我,還是去尋寧寧或清素。』
紫遙略微抿嘴,心底反而對此事更加看重。
她仔細思索,主動去尋牧寧寧商議,又派了心腹仙娥,去給清素送了一封書信。
果然,那『大志』來尋紫遙後不過三日,一道身影劃開乾坤與歲月、自星空回返『基準』時空,出現在了……
軒轅陵。
……
李平安也不知自己為何又要來尋女魃。
他不是喜歡糾纏不清的性格,但此刻的他,確實壓力太過於巨大,想找人聊聊天,起碼能尋找到一些,自己當年的模樣。
大殿中,女魃盤坐在居中的蒲團上,身周環繞著一隻只火蓮華。
『要不還是算了。』
李平安轉身剛要離去,女魃突然道:「既然來了,為何不現身?」
嗯?她修為這麼高了?連他都能發現?
李平安靜止不動,女魃等了一陣,隨後低頭嘆了口氣,喃喃道:「又是幻覺。」
「這次不是幻覺,」李平安啞然失笑,推窗跳了進來。
女魃先是愣了下,隨之展顏,而後又愣了下。
她抬頭瞧著李平安,有些不敢認。
此前李平安一直是青年面貌,神姿豐朗、劍眉星目,長發也會束起高冠或紮成道簪,但今日……
他蓬頭垢面,長發散亂,身上的深青道袍邊緣還帶著一些血氣,雙眼有一種蓋不住的疲倦。
「你,怎了?」
女魃輕聲問。
李平安怔了下,身形一晃,伴著些許金光,恢復了此前的模樣。
但他眼中的疲倦並未完全消散,自己也是打個哈欠,直接走到女魃身旁,拽了個蒲團落座。
李平安笑道:「有點累罷了,最近看的東西太多了,主元神有點超過負荷,天道都快冒煙了。」
女魃滿是不解:「你看了什麼?」
「看了帝俊之死,看了金烏族的崛起,看了先天生靈的大戰,看了巫族捕獵大地,還有三清如何在洪荒古早的大地遊歷,看了鯤鵬與紅雲的仇怨,看了盤古劈出的最後一斧。」
「啊?」女魃整個有些懵了。
「在悟道,」李平安目中多是悠遠,「馬上我就要跨過正常的時空,進入上一個天地輪迴了,我最近領悟了一百多條大道,他們鬥法,我就在旁邊偷學,龍鳳大戰給我的啟發是最多的,那些高手隕落時大道繃隕,我就在旁邊偷偷摸摸地觀察……我還看到了你是如何融合災厄大道的,那很痛苦,所以我想著,過來看你一下。」
女魃抬手捂住額頭:「你這傢伙,突然來我這就是說這些奇怪的……」
她朱唇突然被堵住了,不由得瞪大雙眼。
完全沒有預兆,也沒有任何反抗,她爆裂的大道此刻卻像是綿羊一般老老實實,眼前這張熟悉的面孔讓她心底一片凌亂,默默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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