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衣被天下(2/2)
掌柜緩了口氣,整理了下衣著,這才昂首而入。
耳邊立馬傳來了密密麻麻的機杼聲,好不煩人。
他卻不怎麼感到厭煩,反而頗為親切。
這可代表的是錢阿!
來到後院,已經穿起薄棉衣的趙老闆,此時卻在唾沫星子四濺地訓斥著:
「讓你找人,你就找這幾個歪瓜裂棗?」
「手腳那麼笨,三個人才抵得上一個人,白白幹了半個月,你小子是不是不想幹了?」
被罵的漢子低頭不語,待其歇著後,才道:
「老闆,這怪不得我,松江府五縣沒幾個擅長紡織活的,這幾個歪瓜裂棗,還是我費盡功夫找來的……」
「下去反省!」趙老闆氣得臉都紅了,他瞪大了眼睛:「去給爺繼續找,找不到這個月扣你餉錢!」
漢子為難地低下頭,只能例如。
「趙兄,也彆氣到身子,這現如今阿女工難找得很,得放寬心!」
錢掌柜走進來,寬慰道:「松江府的織布場少說也有三五百家,織機過千的就有十八家。」
「這城內女工能有多少夠你們都用的?」
「豈止是城內,城外也夠嗆!」
趙老闆嘆了口氣,一口氣將旁邊遞過來的茶水一飲而盡,緩了緩道:
「許多織場在各縣開了分場,然後又開到了鄉鎮上,鄉下的女工都難覓了。」
「我家你也知道,沒幾個男丁,有能力的也沒多少,哪有餘力開分場!」
錢掌柜嘿嘿一笑:「你別覺得開分場好,不知道多少人瞞上欺下,拐走了不少銀子呢!」
「有苦說不出!」
「誰說不是?」趙老闆嘆道:「就是如此,我才不敢阿……」
女工荒問題,在松江府極其明顯。
衣被天下的市場,讓松江府三分之一的青壯勞動力從事紡織業。
絲綢,棉布,麻布等類別之下,還有大量的細分市場。
如華亭襪,具有透氣防暑的效果,在整個江南一帶備受歡迎;青鋪的頭巾,比鄰蘇州,繡法花樣迭出;金山的短衣,輕便散熱,是底層百姓的最愛。
製鞋的,製衣,帽子,腰帶等等,更是聚集了大量的財富。
而且相較於工場,大多都是以族群為單位,血脈為勾連,組織力強,而且技術不易外傳,備受認可。
在這種情況下,女工愈發難求了。
技術精湛的女工,更好可遇不可求。
「對了,錢掌柜,你來做甚?」
「棉布不夠了,再追加十萬匹。」
錢掌柜獅子大開口道:「北方快過冬了,這幾日北商來的越發多了,棉布供不應求。」
「我得提前預備著,不然趕不上趟,可就虧大發了。」
「我只能給你五萬匹!」趙老闆為難道:「最近各個布行要的越來越多,實在沒有多餘的給你了。」
「您瞅瞅,我連女工都找不到,哪裡能有布啊!」
「這般,你給我找十個女工,我就再給你五萬匹!」
「我哪有這本事!」錢掌柜無奈攤手:「我布行倒是有幾個學徒你要不?」
「笨手笨腳的漢子我要做甚?」
趙老闆立馬露出了嫌棄的表情:「有一樣的工錢,做的活還不及一半,我又不是錢多了撐的。」
「只能給你五萬了,十天後您來拿吧!」
錢掌柜無奈離去。
每逢秋冬,可是棉布大銷南北的好時候,光是他們一家布行,就能吃下二十來萬匹,今年市場那麼好,如果有足夠的棉布,吃下三十萬也不在話下。
可惜,就算是他布行染料足,但架不住棉布不足!
他又轉了幾個相熟悉的工場,不出意料都是人工不足,只能硬擠出五萬匹來。
攏共才十萬匹,甚至不及往年的一半。
這讓他心都涼了。
待錢掌柜離去後,趙老闆又得幾個女工的求見。
三個女工膀大腰圓,身材魁梧的像是男子,她們面對老闆,也是絲毫不怵,直接道:
「東家,隔壁的幾個工場月錢都給到兩塊錢了,咱們工場才一塊八呢!」
「咱們家是咱們家,關他們家什麼事?」
錢老闆一愣,立馬血涌腦門,氣的不行。
好嘛,竟然敢來漲價,絲毫不知道尊卑呀。
「您不漲價也成,只是我一些姐妹要攢嫁妝結婚,耽擱不得,這般只能辭工了……」
女人咧著嘴說道。
「不是簽了合同嗎?三年還沒過半呢?」
「東家,這不是合同的事……」
趙老闆聞言,張了張口,這揮手道:「你們下去吧,明天給你們答覆。」
待其走後,他怒罵道:「賤人,肯定是背後有人撐腰。」
他若是直接打官司,錢撒出去就不提,日後竟然是招不到人了。
而若是強行不放人,那就官司上門。
女工可是有家小的。
一時間,他感覺自己這個老闆當的沒什麼意義了:
「要是漲到兩塊,我每個月又得少賺上百塊……」
松江桂香樓,知府王鶴正舉辦壽宴。
作為曾經的內務府大臣,如今的松江知府,誰不曉得他人脈通天,日後升官只是等閒。
故而人人參與其中,可謂是隆重。
光是收到的賀禮,其價值就超過了三萬塊。
這可是光明正大的收益。
王鶴看著禮單,臉上帶著酒暈。
誰送禮他或許不記得,但誰要是沒送,他可是清楚的很。
偌大的松江府,富商數以千計,積少成多,也是一筆龐大數字。
這時候,其外甥走過來,就是一通賀壽詞,然後著臉笑道:「舅舅,外甥來看你了!」
「怎麼,有事求我?」
王鶴眯著眼睛,心頭門清。
這個外甥無利不起早,如今這般奉承,必定有所圖謀。
「嘿嘿,我就知道瞞不過您老人家!」
外甥捶著腿,諂媚道:「這不是快入冬了嗎?東北,越國那裡缺棉布,松江這裡布多,可不得求著您嗎!」
「我可沒有布場!」王鶴搖頭:「你要去買布,找那些商人便是,我可幫不到你!」
「別介!」外甥苦笑道:「在松江府的商人財大氣粗,但有一項不好,就是只跟熟人做生意。」
「我怎麼不知道?」王鶴似笑非笑道:「人家跟熟人做生意,那是因為只收三成定金,餘下的款半年再給。」
「你這個生人,定金得五成,而且收穫時得付全款,是也不是?」
「您是知道我的,定金還拿得出手,全款可拿不出來,這可是上萬塊……」
外甥委屈道:「而且如今有價無市,棉布有錢都訂不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