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愛的條件反射(2/2)
雪野美空看看畫紙又看看他,許久才遲疑著說:「這種暴力漫畫迎合國中生叛逆,你把學校和學生畫成這樣,過得了分級制度嗎?」
她原本不想說這些的,弟弟好不容易認真做事,不應該潑冷水,就讓他先畫出來好了。
不過這話倒是沒錯,給國中生看的漫畫被分級十八禁,那還畫個什麼勁。
雪野江川笑著點頭:「這個不用擔心,我會照顧社會價值觀方面的需求。」
現在是平成十五年,平層廢物這個詞漸漸開始流行,「逃避可恥但有用」雖然還不是精神口號,但差不多已經是一種普遍現象,不過雪野江川沒有結合這些解釋作品的社會意義,大半夜的沒必要扯那麼遠,再說下去都能寫篇論文了。
然而雪野美空已經足夠一頭霧水了,很認真打量了弟弟:「階級底層、社會價值觀,這些詞怎麼會從他嘴裡冒出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感覺弟弟突然變得有點像斯文敗類了呢?」
不過她覺得《熱血高校》的故事挺好,垃圾學生被投入垃圾學校自生自滅,畫得再酷帥爆燃,慘澹人生的設定卻符合大眾預期,雖然作品依然沒營養,但也不是毫無價值。
雪野美空鼓勵弟弟堅持畫出來,別再半途而廢:「我不了解漫畫市場,但也覺得你的新思路挺不錯,很有吸引力。」
說著她張開雙臂:「別畫得太遲,早些休息。」
「又來了。」江川心跳突然加快了,呼吸頓了一下。
在一股近乎本能的力量挾持下,他沒有任何抗拒,湊過去輕輕擁抱了雪野美空:「姐姐我愛你。」
姐姐的腰好柔軟,一碰就彎。
這兩天他這麼做過三次了。
愛的抱抱是媽媽許多年前設計的儀式,雪野江川三歲記事起,早上起來、晚上睡前都必須要這麼擁抱她:「媽媽我愛你。」
有時在家中狹路相逢,也得這麼做。
九歲時姐姐也加入進來,要求他每天這麼擁抱,否則就會被精神虐待。
虐待的方式很多,比如對雪野江川視而不見置若罔聞,這個就讓他挺受不了。
媽媽經常說:「愛是需要學習、練習、複習的,否則就會淡忘。」
這把戲太無聊了,江川基本認定媽媽和姐姐都是巴甫洛夫的忠實信徒,像訓練狗一樣訓練他愛的條件反射。
實際上訓練個十幾年的確有用,只要她們張開手臂,雪野江川就下意識往前湊,忍都忍不住。
江川不得不懷疑這些年來自己逆反嚴重,也與在家被嚴格控制有關,別人窩裡橫,他只能窩外橫。
擁抱很短暫,雪野江川剛想鬆開,雪野美空冷冷道:「別敷衍我。」
愛也是不能敷衍的。
雪野江川只好又摟緊了點:「姐姐我愛你!」
雪野美空讓他摟了好一會,終於用力回抱了一下,然後笑著拍拍背:「我也愛你。」
雪野江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腦海里冒出兩個顫巍巍爆裂的漢字:「忠犬!」
他決定把這兩個爆裂字插入畫作的合適位置,熱血兄弟不也是互為忠犬麼。
雪野美空悵然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在床邊坐了許久,毫無睡意。
「弟弟太可憐了,我一定要好好守護他。」
弟弟小時其實很乖,九歲那年外公意外去世,對他的打擊很大,從此就有些不正常,沉默寡言暴躁易怒,而且有攻擊性,經常被老師、警察弄去訓誡。
嚴重的時候一度失去語言能力,就是那段時期根據醫生建議開始學畫畫和音樂的。
醫生說弟弟的情況並不罕見,屬於情感應激反應,但他的嚴重程度挺罕見,也許能好,也許不能。
從後續的情況來看,顯然是不能好,變成了應激症,媽媽說弟弟從此差不多就是個精神病人了。
他倒是喜歡畫畫,也有一定天賦,不過藝術追求始終也不太正常,圍著暴力、恐怖題材打轉,創作的故事大多令人毛骨悚然,有些畫作簡直慘不忍睹。
弟弟喜歡用相機記錄日常,尤其熱衷給她拍照,許多照片拍得陰暗邪氣,有些讓人難以接受。
當然,弟弟是不覺得自己有病的,反而覺得別人都有病。
這麼多年來,雪野美空一直保守著一個秘密。
外公死後不久媽媽就告訴她,弟弟其實不是親生的,而是外公抱回來給她撫養的。
這太令人吃驚了,弟弟很可能與雪野家沒有血緣關係?
「如果有血緣關係可能更糟糕,如果他是外公的私生子,那豈不是媽媽的弟弟我的舅舅?」
不過媽媽很確定很堅決地排除了這種可能性:「我瘋了嗎,會讓同父的弟弟叫自己媽媽?」
至於弟弟是外公從哪抱回來的,為什麼抱回來,她卻說不知道,外公死了也沒地方問了。
幫忙撫養一個嬰兒,竟然不知道哪來的,這說法聽起來就古怪。
如此一來所謂孿生自然是假的,媽媽說當年覺得龍鳳胎會被人羨慕,正好兩個孩子差不多大,心一熱就如此登記並對外宣布了,並沒有特別原因。
想不出特別原因非這麼做,但果真僅是如此嗎?
「這對你們也沒壞處,可以加深姐弟感情。」
媽媽不止一次如此強調。
無論如何這些真相都不能讓弟弟知道,免得心理負擔加重,天知道又會鬧成什麼樣。
今天晚上聊過後,感覺弟弟又變了,有些讓人不放心。
「他的內心一定很痛苦。」
弟弟對現狀越來越不滿,而能力卻有限,即便作為姐姐的她,也不認為他有能力將自己企劃的那些內容真的創作出來。
「空想是容易的,硬要去做自身能力之外的事,痛苦也將在意料之中。」
雪野美空坐在黑暗中,長長嘆了口氣。
「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