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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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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曜將清洗好的抹布掛在鉤子上,最後看了一眼這怎麼打掃都顯得灰撲撲的老房子。

他眼中的光亮隨著房中日光燈的關閉而一起熄滅。

樓內有些吵鬧,樓外也並不安靜,時不時就會聽到家長訓斥孩子的聲音、夫妻吵架的聲音、激動大笑的聲音……各家各戶像是在比拼音量般,不僅拔高自己的嗓門,還會將電視音量調到最大。

這些聲音傳入晟曜耳中,就成了嗡嗡的雜音。

小區健身廣場上聚集了不少人。其中有人抬手,高聲招呼道:「小晟,回去了啊!」

晟曜眼珠子動了動,衝著那滿頭白髮、一臉皺紋的老人點點頭。

「你爸那事情都弄好了?」

晟曜仍舊是點頭。

「哦哦。」

那老人還想要多問幾句,晟曜卻是在這兩次點頭的功夫,已經走出一段距離。他只好轉頭同其他人議論起來。

「老白的喪事都辦完了?」

「是啊,早上去仙鶴公墓落葬的。」

「老白也是福氣好,活到九十了。女兒去得早,這女婿一直忙前忙後的,還給辦了身後事。」

「女婿一直沒再婚嗎?」

「沒呢。老白兩夫妻想給他介紹對象想了好久,還問過我身邊有沒有合適的呢。三十多年了,人今年都退休了,一直也沒再找。現在老白也走了……」

「聽說他父母早幾年就去世了?」

「是啊,就剩他一個人了……也不知道有沒有什麼親戚朋友……」

出了小區,就是綠樹成蔭的小路。

樹蔭遮蔽天空,白天的時候還能見斑駁的陽光灑在地上,到了晚上,就只能看到樹影間昏黃的路燈。

晟曜慢慢走過那一片樹影,來到十字路口。

他看了眼前方亮著的紅色信號燈,視線沒有焦距地擴散著,餘光瞥見了一處光亮。

街對面的小店都已經關門打烊,只有那一家還亮著光。玻璃門中透出的光有些黯淡,店招牌倒是從樹蔭中脫穎而出,紅得刺眼。

「聖……勿……診所?」晟曜下意識地在心中念出那霓虹招牌,隨即就聽到了「滋滋」的電流聲。

那招牌閃了閃,在黑暗中蹦出了新的亮塊——「怪物診所」。

奇怪的名字。

晟曜這麼想著,腦海中浮現出一張年輕人的笑臉來。

那是小區西門門口開寵物店的年輕人,他面對任何人都充滿了自來熟的熱情和熱心。

「……就這邊過去,十分鐘都不用,那家房產中介邊上,叫『怪物診所』。你別聽名字這樣,那醫生……那醫生雖然脾氣有些怪,但特別厲害,藥到病除!什麼病都能看!醫術特別高超!晟叔,你一定要去看看!」

紅燈轉了綠燈,怪物診所的霓虹招牌閃爍兩下,繼續散發出幽幽的紅光。

晟曜邁步過了馬路,走向了那家怪物診所。

診所的玻璃門倒映出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屬於中年人的滄桑面孔。額頭、眼角有著皺紋,眼袋下垂,還有兩道深刻的法令紋,看著就是經常板著臉,少露笑容。

玻璃門被推開。

晟曜踏上了診所的白色瓷磚。

這白瓷磚就像是晟曜灰白色的頭髮,都不是純粹的顏色。

診所內的白熾燈有些暗淡,燈管已經老化。和瓷磚一樣發灰的牆壁上貼著老舊的衛生宣傳畫,畫上藝術體的「勤洗手講衛生」六個大字,讓晟曜以為自己是一腳跨入了時光隧道,回到了童年,見到了幾十年前街角藏著的小診所。

噠、噠……

走廊里傳出腳步聲,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出現在診所前廳。

大晚上的,這位醫生依舊穿戴整齊,一絲不苟地戴著白色醫用帽、白色口罩。白大褂下是同樣白色的襯衫和褲子。這些白色也和這診所一樣不夠純粹。灰褐色的血跡星星點點散布在醫生的胸前,衣擺和褲子上則有一條條濺射狀的血跡。

醫生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望著晟曜。

晟曜覺得他的眼睛散發著詭異的幽藍色光芒。

不過,這些他都沒有放在心上。

「我是聽人介紹來的。你能看各種病?什麼病都能看?」晟曜開門見山地問道,語氣中既沒有遲疑,也沒有希冀。

「進來吧。」醫生出聲,卻沒有回答晟曜的問題。

他聲音帶著種詭異的回音,聲音一圈圈傳出去,又一圈圈反彈回來。

晟曜不假思索地跟上了醫生的腳步,轉入那走廊。

走廊很短,一眼能忘到頭,只在兩側各開了一扇門。

晟曜隨著醫生進入了左手邊掛著「診室」牌子的門。

門敞開著,裡頭只有一張書桌、兩把椅子,地上的拖線板和凌亂的電線糾纏在一起。書桌上放著台老式的顯像管顯示器,十分笨重。除此之外,就只放了個文件欄和一隻筆筒。

文件欄中只有一份文件夾。醫生拿了那文件夾,打開後,抽出裡面的表格,並遞上筆筒里唯一的一支筆給晟曜,「填一下基本信息。」

晟曜的視線落在醫生的手上。

醫生伸出的那隻手,五指修長,指甲不是健康的紅色或不健康的灰色,而是猶如時尚女性那樣在甲面畫了畫。那圖畫是不同的人臉,五官抽象,各自做著誇張的表情,很有藝術氣質。

晟曜接過了筆,認認真真地填寫表格,嘴上問道:「你什麼病都能看嗎?」

醫生問道:「你哪裡不舒服?」

這對話,聽起來像是尋常的醫患之間的問診。

晟曜馬上說出了不尋常的答案:「心病。」

話音落下,他也寫完了最後一個字,將表格交給醫生,認真說道:「我想要死,我希望你能殺掉我,讓我親眼看到自己的死,最好死得無比痛苦、死亡過程無比漫長。」

如果不是表格上寫著晟曜「60」歲的年齡,如果晟曜說這話的時候不是那麼平靜,那這番話聽起來就像是個中二少年的宣言。

醫生沒接話。他漫不經心地看著晟曜填寫的個人信息,抬手提筆,在那表格下面的「病人主訴」一欄中快速書寫起來。

筆尖和紙張接觸,沙沙作響,帶著某種韻律。

晟曜完全看不懂醫生在寫什麼,只能聽到那「沙沙」的摩擦聲。漸漸的,他聽到了笑聲。不僅是笑聲,還有痛哭聲、嚎叫聲、啜泣聲……哭聲高低起伏,那笑聲也是不同聲線的大笑與輕笑重疊在一起,似雜亂無章,可每一種聲音又十分清晰,如不同樂器,全都應和著醫生落筆書寫的聲音,有節奏地奏鳴。

晟曜有些恍惚,他努力凝聚視線,就見醫生露出來的指甲上,那些面孔都在扭曲變化,靜止的畫作變成了動圖,在醫生的指甲上舞動著。

咄。

醫生終於停筆,筆尖敲在了紙面上,落下一個點,宛如一個句號。

晟曜的一顆心提了起來。

醫生轉頭看向晟曜,幽藍色的眼睛好像在閃爍。

他開口說道:「當然可以。」

這聲音一出,其他聲音都消失了。

晟曜一直無光的眼睛亮了起來,又慢慢黯淡,「現在就可以嗎?」

「當然。」醫生再次給了肯定的答案。

他將文件夾留在桌上,站起身,示意晟曜跟上自己。

兩人出了診室,到了對面的房間。

晟曜發現,這房門上多出了一塊牌子,上面寫著「手術室」。

所謂的手術室和這診所一樣簡陋,四面牆壁上都有陳舊的血跡,藍色的醫用屏風上有好幾個破洞,根本遮不了東西。手術台就是個金屬床,上空垂下的無影燈邊緣生鏽,開關打開,就照射出了晃眼的光。

哐、哐……嘩啦啦……

「衣服脫掉,躺在台子上。」醫生一邊說著,一邊從角落拖來了一張小桌。小桌上,不同型號的手術刀互相碰撞,發出刺耳的響聲。

晟曜猶如養殖場裡待宰的豬,赤裸裸地躺在了冰冷的案台上。直照著面門的強光,讓他的視野一片雪白。

他感到手臂一痛,微微轉頭,就看到醫生從他的手臂上拔出了長長的針頭。針管中已經空了,裡頭的藥液肯定被注入了他的身體。

晟曜皺眉,「我不想要麻醉。」

醫生看了過來。

晟曜以為他要說「不麻醉,你撐不下去」,沒料到醫生開口,說的卻是「我知道了」。

不等晟曜再說什麼,醫生就拿起了一把手術刀,一刀切入了晟曜的腳趾。

晟曜感覺到了疼痛,疼痛只存在了瞬間,隨即,他的眼前又變成了一片白。

白光中,他聽到了讓他魂牽夢縈的聲音:

「同學,你的鞋帶鬆了!」

晟曜感受到了胸腔中搏動的心臟。他想要轉頭,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低下頭去。

晟曜看到了腳上的球鞋。鞋帶鬆散開,拖在地上。

他有些手忙腳亂地夾著課本,蹲身系上鞋帶,馬上,他又想起了剛才那個聲音。他匆忙抬頭,看到了前方的背影。馬尾辮一甩一甩,人已經從他身邊走過,走出去十幾米遠。

「謝謝!」晟曜高聲喊了一句。

前頭的馬尾辮轉過頭來,露出一張青春俏麗的臉,並對晟曜綻放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你……同學,呃,你叫,叫什麼名字?」晟曜聽到了自己結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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