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你……同學,呃,你叫,叫什麼名字?」晟曜聽到了自己結巴的聲音。
那女生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讓晟曜不禁漲紅了臉。
「我叫白曉,『白天』的『白』,『百曉生』的『曉』,沒有『生』,不過我朋友都叫我『生生』。」白曉眨眨眼,又清脆地笑了起來。
晟曜臉更紅了,緊張地撓撓頭,忘了夾著的書,書本散落一地,他窘迫地去撿,又慌張地抬頭去找白曉,怕人走了。沒想到一抬頭,他就見白曉走了過來。他傻愣愣地看著白曉幫他把書撿起來。
「你問了我的名字,你的名字呢?」白曉笑著問道。
「哦哦!我叫晟曜!是這麼寫的!」晟曜「刷」地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紙,一筆一划地寫了自己的名字,又寫上自己的學院班級學號,小心翼翼遞給白曉,「我的姓念『成』,多音字,平時是念『勝』。」
白曉又笑起來,歪頭調侃道:「那你就是『勝勝』』咯?」
兩人蹲在地上,捏著那一頁紙,不經意間對上視線,就有什麼東西在兩人的心中同時盛開。
……
「腳,已經完成了。」醫生的聲音插入晟曜的腦海。
那盛開的東西在晟曜心中凝固。
醫生的臉擋住了白光。
他的雙手上覆蓋了鮮血,手中捧著一個巨大的鐵製托盤。那上面,皮、肉、骨分離,猶如菜場肉攤上展示的貨品,卻比那些貨品更加精緻,連指甲都被完整保留,整齊排列。
「接下來是腿。」醫生放下了托盤,又拿起了另一把手術刀。
晟曜順著他的手,看向自己的小腿。
小腿以下已經消失,金屬台上浸滿了紅色的血液。
晟曜的腿皮膚乾燥粗糙,顏色發白。偏白的皮膚上,有一條淺淺的疤痕,猶如將死的蜈蚣,無力地趴在他的腿上。
「你腿上有條疤啊。」
遙遠的記憶中有聲音傳來。
「嗯。我以前校足球隊的,這個是初中踢球的時候弄的。」
「我以前是校樂隊的,給我們學校足球隊去當過啦啦隊,背著小提琴、大提琴,還有大鼓去加油,在足球場邊上拉琴、敲鼓,超級傻。」
「你該不會是三中的吧?」
「欸?」
「你們學校很有名啊,啦啦隊……我和你們學校踢過,還看了好幾次你們那個……啦啦隊……哈哈哈哈!」
「晟曜!不許笑!」
「哈哈哈……你是拉小提琴,還是大提琴,還是打鼓的?哈哈哈……」
「你再笑!你再笑!」
……
醫生的聲音再次出現:「接下來是手。」
晟曜感覺到自己的手被抬了起來。
無影燈的光芒中,他的手好似發著光。
手術室不知不覺就陷入了黑暗,除了無影燈照耀著的他的手外,再看不清房間裡的其他東西,就連醫生的身影也不知在何時消失了。
晟曜的注意力全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上。
那隻手上沒有戴任何戒指,也沒有戴戒指的痕跡,可晟曜卻好像看到了那一枚樸素的鉑金戒指,看到了落地窗外漂亮的城市夜景,看到了白曉盈著熱淚的幸福臉龐。
他也看到了另一枚戒指,是一枚鑲了鑽石、十分閃耀的女戒。他手指顫抖地想要將那枚戒指套進白曉的無名指,結果……
「噗!你戒指買小啦!」白曉的淚水瞬間消失了。
「怎麼會小了?我之前偷偷量過的啊!」晟曜急得腦門冒汗。
白曉一把把單膝跪地的他拽了起來,「明天去換吧。」
「我明明量過的……手指繞一圈……」晟曜懊惱地嘟嘟囔囔。
「你不知道我關節比較粗嗎?你量指根不行的。」
「哪裡粗了?」
「就是粗啊。」
「一點都不粗!」
「噗……」
「別笑啦。我搞砸了……真是……」晟曜懊惱地將腦袋抵在白曉肩頭,耳朵都有些發燙。
「沒有搞砸,我很開心,我很幸福。」白曉捧著晟曜的臉,踮起腳,將唇印在了晟曜的唇上。
那戒指已經無關緊要。
……
「接下來是你的胸腔……這是你的心臟。」醫生話音剛落,身影陡然出現在光芒中,取代了晟曜記憶中的白曉,立在他身前。
他的雙手從晟曜的胸膛中抽出,手中捏著一顆肉團。他指甲上的臉被鮮血染紅,那十張臉,哪怕是其中的笑臉,都因為鮮血變得表情猙獰詭異起來。它們像是十個小人,圍繞著鮮活的心臟,跳著舞、唱著歌,進行著遠古的宗教儀式。
晟曜看著那跳動的肉團,好像看著那開心、幸福一點點離自己遠去。
……
「下一站是哪裡?大學去過了,第一次約會的摩天輪去過了,接下來就是我們畢業之後……是陳叔的那間房子?不對、不對,陳叔的房子肯定借出去了,有人住在那兒——你該不會找陳叔借了房子吧?陳叔那個小氣鬼肯同意?你不會花那冤枉錢了吧?啊!接下來肯定是求婚時候的酒店……」
……
晟曜看著那顆心停止跳動,醫生指甲上的十張臉也變得安靜。
他希望耳邊的聲音也能就此停止,可他聽到了自己的回答:「嗶——答錯了。酒店得晚上去啊,求婚的時候是晚上呢。我沒去找陳叔。陳叔那個小氣鬼怎麼肯借我幾天房子?我直接找的那兒現在的租客,還正好是我們倆的學弟。我跟他們一說,他們就答應了,還說會打掃好衛生,迎接我們過紀念日。而且,那邊一點都沒變,你之前燒黑掉的那塊牆都沒重新刷過。」
白曉哼了一聲,「那你砸出來的坑肯定也還在咯?」
「那個坑看不到啦!」晟曜大笑起來,「學弟在那兒放了個書架,遮住了。」
他們正在前往他們大學畢業時租的房子,他們在那兒只住了一年,那卻是與眾不同的一年:廚房鑽出蟑螂、衣服洗串了色、做飯燻黑了牆、下水道堵了、空調壞了……他們在那個地方笨手笨腳、雞飛狗跳地開啟了嶄新的人生。
而現在,他們的人生即將進入新的階段。
晟曜趁著紅燈,轉頭看了眼副駕駛座上的白曉。
白曉雙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
手術刀闖入晟曜的視野,金屬刀面反射著無影燈的強光。
「接下來是眼睛、耳朵……」
醫生的宣告被巨大的撞擊聲取代,眼前無影燈的白光也被劇烈晃動的景物替代。
……
剎車聲遲了幾秒才鑽入晟曜的耳朵,等到他大腦反應過來,他聽到的只剩下耳鳴聲。
他急忙轉頭看去,嘴裡呼喊著自己都聽不清的聲音:「生生!你沒事——」
變形的副駕駛內,安全氣囊彈出。白曉的後背緊壓在座椅靠背上,蒼白的臉上,慢慢地、吃力地勾起一抹虛弱的笑容。
畫面定格在此,讓晟曜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
「這是你的大腦。這就是最後了。」
醫生的聲音變得無比飄渺,像是從高空中灑落,不等落在晟曜身上,就已經蒸發。
緊貼著晟曜靈魂的氣音,屬於他永生難忘的摯愛,可她說的那段話,卻是他此後半生無法逃脫的夢魘:
「我被卡住了……你先出去吧。你、你別擔心……不要怕……你要照顧好爸媽,替我照顧好他們……老公……我……你……你要照顧好……」
現在,他已經完成了白曉的遺願,為他的父母、白曉的父母養老送終。
現在,他能做自己一直想做的事情了。
「對不起……」
你明明可以開心幸福地度過一輩子,會長命百歲,會平安到老……
如果,不是遇見了我……
對不起……
……
簡陋的手術室內,鐵床上只餘下了一片血色,一旁的案台上卻整齊羅列著各種人體組織,像是一幅待完成的立體拼圖。那拼圖的頭部缺了一塊。
屬於晟曜的聲音在空中迴蕩,黑暗,將晟曜的意識完全吞沒。
啪嗒。
醫生將手中的大腦往上拋起,又穩穩接住,仿佛在玩一隻皮球。
他指甲上的十張臉皆露出癲狂的神情。臉上的口罩被撐大,露出了嘴角、下唇,整張臉都好似變了形,眼中的藍光也驟然閃亮。
啪嗒!
大腦落在台子上,濺起一片赤紅血珠,散落在醫生的白大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