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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布告中外之四(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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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光二年八月初五,秋雨連綿。

陸德善站在自家屋檐下,看著煙雨迷濛的池塘、稻田,愁眉不展。

「三哥何故憂愁?」陸德遷走了過來,問道。

「雨勢連綿,若累月不絕,下個月就要收割了,恐受影響。」陸德善說道。

「那不正好?」陸德遷笑道:「這次我不和三哥爭搶,若有人賣地,我一早知會三哥,全讓你來買。」

陸德善澹澹一笑,道:「七郎,莫要小瞧了今上。他雖然是個武夫,經常沉湎女色,淫人妻女,但卻是個狠角色,也是個明白人。趁著災荒,大肆兼併田地,真有好下場麼?」

不知道多少楊行密時代的官員、大族被整治了,其中一項罪名就是「掠奪民田」,還不長記性?

「哦?」陸德遷好奇地看向三哥,問道:「沉迷女色之輩,也能做大事?弟讀史書,成就大事者,無一不是正人君子,溫潤如玉,謙謙有禮,嚴於律己,智珠在握。今上真有那麼厲害?」

「你啊!」陸德善嘆了口氣,道:「早些年讓你多和叔父出門,去長安、洛陽走走,你卻不願,只道哪裡都不如江南好。」

「北地胡風浸染,腥膻滿地,我才懶得去。」陸德遷嗤笑一聲,道。

陸德善沒有說話。

他老了,年已近六旬,這輩子不可能出遠門了,但七弟才四十歲,正值壯年,既不願出仕做官,也不願出門做買賣,終日窩在家裡,寫寫畫畫,自娛自樂。

江南確實養人。

陸氏紮根江南的時間,久遠得幾讓人記不清。

他們這一支世居淞江,祖上最早可追朔到前漢陸烈——淞江,太湖出海的三條河流之一,與東江、婁江並稱「太湖三江」。

前唐之時,江南大開發。太湖流域自然是重中之重,新墾出了不少田地,戶口大增,商旅繁盛,漸有「魚米之鄉」的美譽。

世代以來,陸氏族昌於吳郡。

陸德善生於斯長於斯,小時家境尚好,讓他享受了世間的繁華。

稍大之後,家境敗落,又讓他見識到了人情冷暖。

父親陸龜蒙屢試不第,加之時局混亂,家勢愈發頹喪。

到他這一輩,家產未有寸進,仍然守著父親傳下來的四百餘畝地、三十楹屋、四十多頭牛、十餘佃戶過日子,可謂「清苦」。

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陸德善今年已近六旬,年輕時跟父親走南闖北,見識過各地的大好河山。

父親去世後,回到家鄉,在楊師厚手下當個小官。師厚降夏,他順勢辭官回家,以免被牽連。

七弟陸德遷是前唐宰相陸希聲之孫,與他是同宗,關係還算近,經常來往,互以行第稱呼。

他接觸過很多陸氏子弟,家境大多比他好,學問也很紮實,但在他看來,這些人侷促江南一地,有點太自大了!

國朝建制之時,曾有人開玩笑,這個大夏撐不過二十年。如今已經開國第十七年了,確實沒過二十年,但已經沒人敢開這樣的玩笑了,大夏國祚超過二十年是必然的事情,甚至更長。

最近數年,陸續有人出仕,但多是江南諸州的小官小吏,與唐時官至宰相的盛景不可同日而語。

也有子弟北上科舉,但都沒考上。回來後氣哼哼的,滿嘴怪話,說北地士子粗鄙無文,寫的文章也不合聖賢大道理,偏偏能搏得考官青睞,他們是蛇鼠一窩,臭味相投。

更有人譏諷尚公主的進士和凝,說他踏青遊玩時賣弄箭術、騎術,有辱斯文,一點不像個讀書人。

陸德善對此只能笑笑。

北地風氣如此,掌握這個國家大權的終究是北人,他們喜歡看什麼類型的文章,不是明擺著的麼?

遇到考詩賦的年份,直接一句用詞過於綺麗,直接就把你黜落了。

他們喜歡的是「半夜軍行戈相拔」這種粗獷肅殺調調,而不是什麼「一寸相思一寸灰」這類閨房讀物。

時局若此,你只能去適應。

但江南這個富貴溫柔鄉,讓人留戀不去,如之奈何。

「聖旨已至蘇州,今上加尊號『建文神武無上皇帝』,你覺得如何?」陸德善不再看雨,轉過身來問道。

「『神武』倒是談得上,『建文』從何說起?」陸德遷問道。

「此文非彼文。」陸德善說道:「四輪馬車,你不覺得挺好,買了一輛?你家做飯不用煤?冬日濕冷,你不也做了毛衣?」

「這也能算『文』?」陸德遷張口結舌。

「衣食住行,便是天底下最大的『文』。你讀聖賢書,為的是什麼?」陸德善問道。

「修身、齊家、治國……」

「若有其他法子,不讀聖賢書,也能治國呢?」

「這……定然人心喪亂,國將不國。」

「確實。」陸德善點了點頭,道:「聖賢書確實有穩定人心的作用。無禮,則天下紛亂,殺伐不休。前唐喪亂以來,武夫當國,殺將驅帥,魚肉百姓,便是缺了禮。但光靠禮,得到的終究只是一個上下森嚴、尊卑有序的天下罷了,省事是省事了,前景卻不太妙。」

「那怎麼辦?」陸德遷心中下意識有些牴觸,問道。

陸德善笑了笑,又轉身看向迷濛的雨霧。

霧中有穿著蓑衣的耕夫,正在掘開田壟,將積水排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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