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扶桑殘木,陰陽火靈(1/2)
陰燭,也就是黃泉河恪守棺下那陰魚。
此時一縷分魂化作書生模樣。
正站在京都郊外的桑樹村外,舔著唇目露欣喜,低語一句「找到了」。
他抬腳進村。
瑟瑟有聲的細微輕響傳來。
竟是那一顆顆如屋高的桑樹在顫動。
每一片桑葉都隨著陰燭的移動緩慢朝向他轉向。
齊刷刷的猶如閱兵場上行注目禮的方陣。
這詭異的一幕絲毫沒有引起陰燭的注意,他臉上的笑意正濃,腳步正穩,不急不緩,每一步都像是經過丈量一般,一模一樣的尺寸。
「幹什麼的?」之前攔過陳風的那黢黑大漢,又端了釘耙指向陰燭。
釘耙上還掛著牛糞雜草,熱烘烘的熏味尚未散去。
「來收帳的。」陰燭鼻頭一蹙,聞著那味,語氣恬淡。
「收什麼帳?」大漢緊了緊釘耙,踏前一步,攔住陰燭去向。
「屁話真多。」陰燭腳步輕踏,也不見他如何動作,那釘耙陡然起火,順著木桿竄向大漢雙手。
你說大漢傻不傻。
抱著火釘耙上竄下跳,甩來甩去,也不曉得放手。
奇就奇在,這大漢不吵也不叫,任由火勢蔓延全身。
不消小會,火勢退去。
一個黑枯發焦的抱釘耙的焦炭人,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陰燭冷哼一聲,搖了搖頭,似在苦笑,又似在嘲笑。
他越過焦炭人,繼續往前,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朝向他轉向的桑樹葉,就像失去了磁鐵的牽引,一層層,一樹樹,有條不紊地扭正自然的葉姿。
許久。
焦炭人啵滋輕響。
如雞蛋破殼的聲音,由稀鬆到密集。
焦炭人身上連帶著釘耙上的黑殼,層層剝離,露出綠油油的青蔥。
那黢黑大漢抖了抖,青蔥中來。
人連著釘耙,竟是一截人形帶岔的桑木。
他晃了晃腦袋,繼續端著釘耙,村中巡邏。
似先前發生的一切,只不過是一場做過就忘的夢。
若早之前陳風遮眼一開,定然會發現這異常。
可惜,遮眼是被動技能,不是主動技能。
擱你,你也不會有事沒事開著遮眼,瞎基爾亂瞟。
當初生死墟那會,陳風開遮眼看墓,就是看了琉璃本體的大凶罩,差點瞎眼,過那以後,陳風就心裡起了陰影,沒事不要瞎瞅瞅。
有時候啊,眼前清明不見得是好事,水至清則無魚嘛。
陰燭踱步前行,不緊不慢。
在欣賞桑樹村的一草一木,眼中似帶著一股陷入回憶的恍惚。
「還是熟悉的味道啊。」陰燭張開雙臂,微眯雙眼,深深吸氣憋住,久久才吐出一口悠長的濁氣。
他站在常春家門外,深吸口氣,輕輕推開半掩的院門,望著窗紙上映照出的一老一少兩個融為一體的身影。
陰燭的嘴角下意識翹出弧度,「捉蟲郎,幾百年不見,你還是喜歡自導自演玩弄人,你不膩嗎?」
屋子裡,土炕之上。
老得都快走不動的老伯常春,正在揮汗如雨,辛勤耕耘。
他家的年輕小媳婦,渾身是新鮮的鞭痕,被捆著密密麻麻的花樣繩索,動彈不得。
這繩索花樣組成的圖案,怎麼看,都像一網網密集埋在地下的桑樹根須。
「我的,我的,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常春雙目猩紅,眼球布滿血絲,連抓帶吼,身子一顫,再顫,整個人如同氣球漏氣,肉眼可見消瘦了一圈,慢悠悠頹然倒在土炕上。
「無趣。」那小媳婦索然無味地推開死豬一般的常春,身子一緊,伴隨著嘣嘣嘣的聲音,她身上的繩索落成了一地的根須。
她半臥起身,摸著身上新鮮的累累傷痕,還饒有興趣地拿手指颳了一層血肉,塞嘴裡吮吸。
她一臉愁容,耷眉順眼,一蹙一笑,似天生就是一副逆來順受的氣質。
她往窗外望去,隔著窗紙嘴角蘊出一抹笑意,「剛見過陽暝,又見陰燭,這陰陽火靈,齊聚桑樹村,是扶桑神木要復活了嗎。」
窗外。
陰燭遙遙相望,隔窗對話,「捉蟲郎,扶桑神木早已被毀,如今只剩下殘木在這桑樹村等待枯木逢春的時機,至於祂能不能復活,其實你我心知肚明,這次來,我只想帶走陽暝,別不承認,你知道的,我與陽暝陰陽一體,她在還是不在,我自然知曉。」
「老朋友多年未見,何不進屋敘敘舊,大家同出扶桑,本就應該扶持。」捉蟲郎刮著身上的新傷,轉而以指代劍,狠狠刺穿常春的肋骨,把他軟塌塌的身體舉到眼前,眼中是津津有味的樂趣。
常春渾然不知疼痛,體內如同注了過量麻醉劑,嘴裡還在呢喃,「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陰燭搖頭,語氣不喜不悲,「當年若不是你用混沌剪俢了神木的主枝,虛空獸又怎麼有機會……」
一聲譏笑打斷陰燭的話。
捉蟲郎笑道:「若不是我,你們兩個,能有自由?若不是我,能有你們後來呼風喚雨的事?」
「是,托你的福。」陰燭的眼中閃起的恨意一閃即逝,「我與陽暝被你一剪,一分為二,差點沒死在那場大戰中。」
窗內是久久的平靜。
繼而一聲嘆息,捉蟲郎略顯失落的聲音響起,「說那些還有什麼用,論起來,我們整個扶桑一系,都被虛空獸算計了,我不也斷了根基,落在這世俗澆灌扶桑殘木,等待祂枯木逢春,就當是贖罪罷了。」
「贖罪?」陰燭的嘴角滿是不屑,「你贖得完嗎,掠奪活人,以陽氣澆灌,天道可欺?」
「天道自不可欺,所以……」捉蟲郎推開窗戶,雙臂枕在窗棱上,笑意盈盈對著陰燭道:「所以就拿你和陽暝來澆灌吧。」
陰燭眉頭一挑,後撤半步,稍加思索,眼中露出明悟,駭然道:「你不是想等待扶桑神木枯木逢春,你是想將祂煉化?」
「說對了,蠢魚。」
「陰陽兩魚雙吃,得虧捉蟲郎親自下餌。」
「既然你這麼想和陽暝合為一體,滿足你。」
三聲不同的聲響,分三個不同的方向圍攏過來。
暗中人影浮動,現出三人。
一人,全身籠黑袍,臉上面罩,只露陰霾雙眼。
一人,面沉如水,臉上有絡腮鬍須,悽苦的臉色,如同死了爹娘。
一人,身高六尺,肌肉虬結,滿臉的桀驁不馴。
………………
三位何許人也?
掘穴工首領,尊侍。
斬妖殿小旗,林小牧。
南斗科稱魂師,七殺二號。
陰燭初不見慌亂,稍許,眉頭緊鎖。
「別費勁了,一縷分魂想要聯繫本尊?怕是痴心妄想。」捉蟲郎跳出窗來,與另外三人封死了陰燭的退路。
尊侍手中一提鳥籠,籠中有一萎靡昏迷的獨須紅色錦鯉。
他抖了抖鳥籠,無形的網,籠罩天地,這常春小院,隔絕內外,成了一方獨立的小空間。
「你……」陰燭盯著尊侍,本想說身為黃泉行走,你怎麼敢的?轉念一想,既然人已在此,再說這話,就顯得有點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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