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肥雞(1/2)
翌日卯時。??
天還未亮,晏清殿外的編鐘已準時響起,殿外等候多時的文武群臣,站班入殿:「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禮畢,蒙毅垂拱立於帝座之下,中氣十足的高呼道:「諸位臣工,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陳平應聲出列,手持奏本躬身行禮,高呼道:「臣有本奏,兗州牧周章復送萬民血書入京,泣血遙請陛下開恩,准地母娘娘之神位還鄉,護佑桑梓……」
他乃禮部尚書,只要是地方官府有祭祀方面的請求,而朝廷又沒有相應的章程,那他在大朝會上提出來請陛下與諸位臣工一同商議商議,就一點毛病都沒有!
而這件事,因為朝廷一直不允許,卻又遲遲不下文明令禁止的曖昧態度,令各州封疆大吏都爭先恐後、鍥而不捨的往中樞遞交申請,偏生此事有著民意的支撐,旁人就算是想抨擊他們是在拍陳勝的馬屁,都找不到理由!
這不,上一回是揚州牧李由上書,上上一回是徐州牧王離上書,上上上一回是粵州越王劉季上書……
「糊塗!」??
陳平的話音剛落,御史賈誼便迫不及待的一步出列,怒目圓睜的大喝道:「兗州牧周章,陛下委以一州之長吏、身擔萬民安危存亡於一身,卻不思勤政報國、為君分憂,只將萬民之政寄託於鬼神之事,此等禍國殃民、欺君誤國之佞臣,留之何用,下臣賈誼、請斬周章!」
他怒目圓睜、聲若雷鳴,形如東獅吼狀。
然而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他怒不可遏的大聲疾呼,殿內群臣卻只覺得他吵鬧。
他們默契的將目光,投向對面右上首的范增等人,尋找下一位追夢人。
果不其然,就見范增手提白玉朝笏如提刀般,氣勢洶洶的一步出列,怒視賈誼大喝道:「狂生,誰給你的狗膽,污衊我大漢國母、當朝皇后?老夫再次重申一遍,地母廟供奉的乃是我大漢國母,汝等若再敢以鬼神之說污衊老夫主母,休怪老夫辣手無情!」
他捲起袖子,白玉朝笏遙指賈誼,目光卻徑直瞥向對面的韓非。
這火藥味十足的一幕,落入殿內群臣眼中,就如同范增身披三重鎧甲、跨坐高頭大馬之上,手持大戟遙指敵方主將韓非,大吼:『匹夫,來戰!』??
群臣的雙眼,瞬間就亮了!
眾目睽睽之下,韓非默默的推動輪椅出列。
范增對其怒目而視。
不曾想韓非卻根本未搭理他,而是徑直向殿上的陳勝捏掌揖手道:「啟稟陛下,為地母娘娘建廟興祠一事難以決斷、暫且擱置,臣另有本奏!」
『噫~』
群臣心頭整齊的怪叫了一聲,心道今兒這劇本,好像有點不太對啊!
范增也錯愕了幾息,有種一拳打空、閃了老腰的彆扭感。??
但他很快就調整好狀態,繼續火力全開的兇猛輸出:「韓大人此言差矣,正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此事既是國事、也是陛下家事,韓大人有什麼事,是比國事與陛下的家事,更加重要的?」
這火藥味兒,無異於是直接攥著韓非的衣領咆哮道:『來啊,吵一架啊!』
正常情況下,他都擺出這種起手式了,韓非哪怕是為了維護朝堂的平衡,也會針鋒相對、火力全開的跟他幹上一架……就像前天他將范增按在地上摩擦那樣!
但這一回,他卻像是聽不見范增的犬吠一樣,執著的保持著對陳勝揖手行禮的姿態不起身。
陳勝見他執意要另外奏本,心頭也有些疑惑,想了想後溫言道:「卿有何本,儘管道來。」
韓非依舊未起身,只是大聲說道:「下臣冒死,請陛下立儲,以固國本!」
此言一出,殿內仿佛大地震了一場,群臣無不變色!??
連范增都下意識的後退了一步,讓自己距離韓非遠一點。
所有人看向韓非的目光中,都飽含了驚駭與不解,就像是在說:『阿珍,你玩真的!』
自古以來,外臣插手立儲之事,都是朝堂大忌!
特別是人皇陛下還這麼年輕,正直春秋鼎盛之時!
這個時候提請陛下立儲?
輕則可以視作挑撥兩位公子間的兄弟之情。
重則將視之為挑撥陛下與兩位公子的父子之情!??
總之一句話就是,一個不慎,就晚年不詳、死無全屍!
而且所有人都想不通,以韓非當前的地位與威望,他提這一茬兒圖個什麼?
旁人摻合立儲之事,貪的是從龍之功。
你韓非早已位極人臣,與陛下亦君臣亦好友的相處模式不知羨煞了多少臣工,你摻合這破事作甚?總不能新皇登基之後,還能封你一個一字並肩王吧?
陳勝起先也有些愕然,不過很快他就反應過來,又好氣又好笑的盯著下方那塊茅坑裡的石頭,第一次發現這傢伙竟然也有如此蠻不講理的一面!
『也是難為這傢伙了,這種苦辦法都想的到。』
他心下意興珊的輕嘆了一聲,沉聲說道:「什麼死不死的,催促君王立儲,本就是爾等身為臣子的職責與權利,不過此事……」??
說到這裡,他不禁苦笑了一聲,暗道韓非就是韓非,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往他心窩子上捅:「兩位公子尚且年幼、秉性未定,現在就議立儲之事未免為時過早,不如押後,待兩位公子及冠後再議如何?」
他的語速漸漸放緩,語氣之中已經帶上了幾分請求之意。
韓非卻猛地抬起頭來,寸步不讓的大聲回應道:「陛下,兩位公子已經十五歲了,臣嘗聞,陛下年方十五時,已提七千甲士克揚州屠睢十五萬黃巾軍於蒙城,有道是虎父無犬子,兩位公子乃陛下之骨血,豈能以等閒懵懂少年郎視之,再者說,朝廷立儲,本就是為國朝培養下一任人皇,十五歲正是入朝與諸位臣工學習如何治國的好時候!」
這一通輸出之兇猛,連一旁的范增見了都直咽唾沫,腳下微不可查的又往後挪了幾步,心下打定主意,以後還是少與這匹夫一般見識……橫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啊!
陳勝二指敲擊著案幾,面色漸漸陰沉下來:「我能理解你的立場……但你可曾想過,你的做法置我父子三人之父子情於何地?」
韓非面色如常的揖手道:「這一盤,若是下臣險勝,兩位公子高興且來不及。」
陳勝:「若是我勝呢?」??
韓非偏了偏頭,似乎是在詫異的看著他:「陛下都勝了,還在乎兩位公子如何看待這點小事?」
陳勝定定的俯視著他,眉眼深處漸漸浮起深重的疲憊之色:「你這又是何苦呢?」
韓非似乎猜到了他的選擇,坦然的輕聲道:「下臣為修訂律法條文,常參悟人性,越參悟人性,就越覺人性不可靠、道德不足依!」
陳勝:「那我憑什麼值得依靠?」
韓非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一樣,淡淡的笑了笑,輕聲道:「天下人一致肯定的事,下臣哪有資格去審視。」
「你啊你……」
陳勝只手揉著太陽穴,疲憊的合上了雙眼,沉聲一句一頓道:「御史大夫韓非,大漢律法之父,一生修訂律法二十四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今光榮致仕、頤養天年,國朝感念其勞苦功高,特贈觀瀾閣為府、一應俸祿供給不減,直至其百年之後,欽此!」??
朝堂之中一片寂靜,百官反反覆覆的咀嚼著方才君臣博弈的過程、與眼前這個勁爆結果。
他們看不懂方才那個過程。
但卻都覺得,就算韓非犯了忌諱,也不應該是這個結果。
可轉念一想,這君臣二人都快撕破臉了,陛下都未對韓非說一句重話、出一句惡言。
連罷官的旨意,都儘是溢美之詞、表功之言,做官做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麼好追求的呢?
百官心下感慨之餘,望著上方鬚髮花白得跟個小老頭一樣、平日裡不多言不多語的七八年都沒發過威的人皇陛下,心頭又暗自警醒……人皇陛下那只是少年白而已,他可真不老啊!
連韓非這等門生故久遍及天下的肱骨重臣、法家亞聖,都是說削為平民就削為平民,一句多餘的廢話都沒有,若是換做旁人……??
蒙毅最先回過神來,捏掌作揖道:「遵旨!」
陳勝晃眼一掃殿下那一雙雙閃爍的目光,以及面色平靜得塊茅坑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的韓非,心頭大感煩躁的一揮大袖,起身道:「退朝,有要事自行前往偏殿晉見!」
他起身大步走下帝座,往大殿後方行去。
群臣連忙捏掌作揖:「恭送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朝會散去之後,立馬便有一大群披堅執銳的王廷侍衛進殿,將韓非密不透風的圍在中間,雖未對韓非動手,卻也不允百官上前與之攀談。
百官見狀,只能嘆息著魚貫離開晏清殿……死氣沉沉的人群,全然沒了往日裡那股熱鬧、活躍的氣氛。
范增藏身於殿柱之後,待到群臣離去之後,他才走出來,渾然不顧王廷侍衛的阻攔大步走向韓非。??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