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卷(1/2)
雨越下越大。
靜室內捏著茶盞沉思許久的陳勝,忽然開口道:「你這園子裡,還缺了些綠竹,雨滴拍打在竹林里的沙沙聲,最是令人心寧氣靜。」
雙手捧著茶盞的韓非,聽言淡笑道:「你要是不嫌麻煩的話,可以在這院子裡種滿綠竹。」
陳勝聞言亦笑:「哈,這可是你說的,等我下回得空了,我親自來種!」
這就是他樂意與韓非相處的原因。
他方才在思索該准許哪一家進入漢王廷平定妖魔之患的問題。
韓非也知曉他是在思索這個問題。
但他既不問陳勝拿定主意沒有,也不提任何意見,權當不知曉陳勝是在思考這個問題。
明明以他當代法家扛鼎人以及當代儒家扛鼎人得意弟子的身份,他應當比旁人更關切漢王廷這片戰場的主導權,花落誰家!
喏,李斯不就為了這個,上躥下跳的將工作都做到韓非這裡來了麼?
當然,在李斯的眼裡,這或許是一件合則兩利、一舉兩得的大功一件。
韓非看得顯然比李斯更遠,也比李斯更清楚,這個選擇對於一方勢力之主,意味著什麼!
也正是因為他明白輕重,所以他恪守著自己的本分,沒有試圖通過與陳勝的這點惺惺相惜的交情,去影響陳勝的意志。
成年人之間的交情就是這樣,進一分略顯冒犯,退一分略顯寡淡。
韓非的分寸,拿捏得陳勝就十分舒服。
他淡笑著輕聲道:「那便一言為定。」
陳勝略一沉吟,仰頭將盞中的茶湯一口飲盡,起身,輕輕拍了拍韓非的肩頭:「一言為定……走了!」
他將茶盞交還給伺立一旁的年輕僕役,對其微微點了點頭,大步流星的穿過靜室,走入長廊之中。
隨著他的腳步,一名又名身批玄甲、腰懸長刃的精悍侍衛,沉默著從四面八方匯聚到陳勝的身後,數十人腳步整齊劃一,宛如一個整體般,撞入無邊的雨幕之中……
年輕的僕役目送他們消失在月門之後,才收回震撼而崇敬的目光,轉身取出一條溜光水滑的皮毛,上前妥帖的蓋到韓非的身下,低聲道:「夫子,漢王真是個和煦的人呢!」
此人明面上是服侍韓非的僕役,實則卻是法家後輩,入陳縣即為照料韓非的生活起居,也是作為韓非與法家的聯絡人。
若非如此,韓非身居陳縣,又如何能對諸子百家之事了如指掌?
陳勝當然知曉此人的來歷,他只是裝作不知而已。
這就是陳勝的分寸。
「和煦?」
韓非啞然失笑,腦海中不由得回憶起自己雙目還能視物之時,看到的最後幾個畫面……那是陳勝從天而降,揮手成劍,大開殺戒的血腥畫面。
「自學生入陳照料夫子始,見漢王已不下二十面,除與夫子協商律法細則時偶有爭辯之外,學生就未見過漢王對誰說過重話,與學生這等僕役之流說話,都總是和顏悅色、輕聲細語,上回來夫子午睡未起,學生給漢王烹了一盞茶,取了些許青梅佐之,他竟還向學生道謝……連學生桑梓的里長,架子都比漢王大!」
年輕的僕役跪坐在韓非的輪椅旁,恭謹的輕聲細語道。
韓非張口就欲反駁他,告訴他陳勝會對他這般和氣,乃是因為知道他的身份。
但話到了嘴邊後,他突然想起,陳勝自立為王已有月余之久,至今仍自稱「我」。
既未稱孤。
也未道寡。
連公卿權貴最常用的「朕」,他都一次都未曾在陳勝的口中聽到過。
若說這些都是他偽裝。
能偽裝到這個份兒上,也與真的無異了吧?
……
范增與李斯應召入漢王宮,見到陳勝之時,陳勝正在馬廄內給大毛梳理羽毛。
大毛的體型又膨脹了一圈兒,如今蹲在地上都成人一般高,窩做得都比尋常人家的床還大,喙泛著古銅色的金屬光芒,暗金色的眸子更是透露著一股凌厲之意,令人望而生畏!
「大王這頭金雕越發的神駿了!」
李斯一開口,就是老弄臣了。
范增接過話茬兒,撫須笑道:「這是自然,大王一身人皇氣何其厚重,這頭金雕哪怕只能沾染些許,亦可比其他妖畜憑本能吞吐天地元氣強上百倍!」
「咕?」
大毛突然睜大了雙眼,梗著脖子盯著范增大叫了一聲,似乎是在說:給你一個重新組織語言的機會,你說清楚,誰是妖畜!
「好了!」
陳勝笑罵著隨手輕輕撫了撫它的頭頂,這傢伙確實神駿,很有神鷹那范兒,但不能開腔,一開腔就破功成沙雕了。
到現在,他已經是徹底餵不起這傢伙了,除了給它提供一個可以遮風避雨的住所之外,其他的都得靠它自己自力更生了。
「我欲放百家入稷下學宮!」
陳勝沒與二人廢話,直接開門見山道:「造爭鳴之勢!」
二人愣了好幾息後,才陡然反應過來,陳勝這是在對儒家請入稷下學宮開門授徒之事的回應。
但先前單儒家一家請入稷下學宮,陳勝都猶豫了數月之久,而今怎麼會突然肯同意放百家入稷下學宮?
這個變化,未免為太大了吧?
難不成發生了什麼他們不知道的大事?
二人臉色接連變幻。
李斯張了張口,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強行給咽了回去。
在此事還未塵埃落定之前,他哪怕些許應對處理有逾越臣子本分之處,只要不出線,就還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
畢竟千里做官只為財、救民先救官,在規則允許的範圍內為自己爭取利益這沒什麼,反倒是一個勢力良性發展的象徵,因為一個具備生命力的勢力肯定不會是只依靠掌舵人一個人拉著整個勢力往前行,那既不合理也不科學更不健康,還得上下一心齊心協力從外往內劃拉,勢力才能真正的形成滾雪球效應。
但陳勝既然已經拿定主意了,作為利益相關者,他就絕不能再開口,再開口就是以權謀私!
沒有任何一個上位者會喜歡一個為了自身利益損害整體利益的下屬!
范增沒這個顧慮,他玄門一脈本就是依附於帝王將相而生,不成家、也無任何主張。
他將老臉一板,作揖沉聲道:「請恕下臣短視,此事橫看豎看,都是禍非福,萬請大王三思!」
陳勝回頭掃視二人,見他們一個面容堅定,一個沉默不語,心知若不將此事說清楚,恐怕二人誰都難以認同此事。
他當然可以不顧二人的反對,強行將此事壓下去,他也相信,這二人即便是不認同他的思路,也絕不會陰奉陽違。
但沒必要!
他沉吟幾息後,開口道:「百家欲以平定妖魔之患爭雌雄,這是大勢,也是好事……」
「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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