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山川日月(2/2)
膽大如熊完,甚至敢公然伏殺州牧之子!
甚至某種程度上。
這種畸形的統屬關係,本就是大周王族用以牽制、平衡地方官府力量的帝王術。
陳守聽明白了,卻也更迷惑了:「那你為何還要派兵去碭山?」
陳勝拉著陳守起身走到大周十二州輿圖上,伸手給他指:「阿爹,您看,這裡是青州,黃巾青州渠帥宋義於此聚兵四十萬,踞臨淄而西南望,隨時都有可能兵發兗州。」
「這裡是徐州下邳,黃巾徐州渠帥任囂正在此整軍,以太平道蠱惑人心的手段,不需一月,他便能拉扯起一二十萬亂軍,他們只要運動到彭城,一頓飯的功夫就能打進沛郡!」
「這裡是冀州巨鹿,大賢良師張平設太平道本部於此,二十萬黃巾軍精銳日夜操練演武,數十萬太平道徒四下奔走傳道,偌大的冀州,被他們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依照孩兒看來,便是王翦上將軍再用兵如神、麾下將士再用命死戰,短時間內也打不垮冀州太平道本部,最好的結果,就是不勝不敗、相持不下,牽制住那二十萬黃巾精銳!」
「豫州那邊情況不明,但頂多也就是和我們兗州的情況差不多,勉強能自顧。」
「您看出點什麼來了麼?」
陳守緊緊的擰著眉頭,腦袋偏來偏去的打量兗州所處的位置,越打量臉色越不好看。
兗州在十二州之中所處的位置,的確很尷尬。
其他州,三面與它州截然就已經算是很了不得了。
而兗州,卻是五面接壤!
北接冀州。
東北接青州。
東接徐州。
南接豫州。
西接司州。
而今的形勢,就等於是兗州三面都處於黃巾亂軍的包圍之下。
「這到這部田地了,你就是將咱家這萬把人新卒全押上去,又能濟得了什麼事?」
陳守臉色難看的說道。
「當從眼下的形勢來看,是的。」
陳勝不疾不徐的說道,臉色不見半分陰沉,「但您想過沒有,要是……朝廷頂得住呢?」
「朝廷怎麼可能……」
陳守本能的就想要嗤之以鼻,但話說到一半,就沒了生息。
他想到了幽州那五十萬幽州軍。
他想到了揚州那三十萬搏浪軍。
這兩支兵馬,才是大周真正的精銳正軍!
其餘的什麼王軍、府軍、郡兵,都不過只是些二流都算不上的雜牌軍。
但他沉吟了片刻之後,還是說道:「很難……搏浪軍老子不甚了解,但幽州軍我可太熟了,且不論幽州軍那五十萬將士,皆是滿腔赤誠付諸護國佑民的熱血兒郎,定不願與同族刀兵相向,便是眼下九州大陣江河日下,草原上犬戎雜碎磨牙礪爪、虎視眈眈向九州,幽州軍便絕無可能回師中原!」
陳勝毫不猶豫的搖頭道:「孩兒沒指著幽州軍能夠回師中原,平定黃巾之亂,抵禦異族、護國佑民遠比參與這些野心家的博弈更為重要、也更有意義。」
「可是阿爹,朝廷的確是很贏弱,就如同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好像只要輕輕一推,就會分崩離析。」
「九州的百姓,也的確都很不堪重負,無力支持朝廷平定黃巾之亂。」
「但是您是不是忘記了……是什麼,令朝廷變得這般贏弱,令百姓活得這般艱難!」
他指了指身下這座肅穆威嚴的郡守衙。
「是他們!」
「他們就像是一群虱子,趴在大周這頭年邁的虎王身上,上吸朝廷的精血、下榨取百姓的血汗,足足趴了五六百年,他們才是如今九州大地上最有實力的一批人!」
「眼下,他們個個作壁上觀,不過只是在等待火中取栗的機會,或者,覺得換個人去坐洛邑最高處的那張龍榻,他們能過得更好!」
「等到他們發現,太平道比朝廷更狠更絕,朝廷也比他們想像中更有實力之後……他們會做出選擇的!」
他慢慢的轉過身,面對著腳下的山河鴻圖,慢慢舉起雙臂:「到那一日,才是朝廷和太平道決出勝負之時!」
陳守跟隨他的目光,望向九州萬里錦繡江山,心神似乎也隨著他的視野,躍出滾滾涌動的時空長河,向下驚鴻一瞥!
他心下莫名的激動。
忍不住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問道:「那咱家又該何去何從呢?」
陳勝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俊美的面容上浮起笑容。
陳守這句話,令他感到心安。
「咱家咬緊牙關,挺一挺。」
他慢悠悠的說道:「無論誰勝誰負,在往後很長一段時間內,這片大地上,都將是憑實力說話!」
「若兵強馬壯,甿隸之子亦如王侯公卿!」
「若無兵無將,王侯公卿還不如甿隸之子!」
陳守的目光越過他,落於輿圖上兗州碭山之處,笑道:「是以,此次老子領兵赴碭山的目的,依舊是練兵?」
他被陳勝說服了。
因為陳勝的話,的確很有道理。
他父子二人坐立之處,便是最好的佐證!
倒退十年……
不!
倒退半年!
他就是做夢,都不會做他陳家能入住陳郡郡衙這麼無稽的夢!
陳家在陳縣走了兩百年。
都不曾走進這座巍峨的大堂。
陳勝用刀兵,領著他們走進來了。
坐穩了!
這比任何蠱惑人心的話,都更具有說服力!
「除了練兵之外……」
陳勝笑著點頭道:「您還得試試,看能不能將典軍校尉蒙恬給誆回來,若是有機會,綁回來也行,對了,您若有機會去沛縣,還可以去尋一尋當地有沒有一個叫蕭何的人,若是有,也務必給孩子帶回來……」
陳守聞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無語道:「癟犢子,咱家可是本分的行商之家,不干綁票買賣的。」
陳勝搖頭:「孩兒不管,反正您只要有機會,一定記得把孩兒說的這兩個人帶回來,當然,能綁他們全家就把他們全家都給孩子綁回來……對了,您若有機會去沛縣,一定不要對那裡的官吏動粗,前幾日孩兒遇到過一個相師,他對孩兒言,這二人是孩兒命里的文武星,若能得這二人相助,往後行事必事半功倍,但孩子與沛縣那個地方犯沖,不能踏足其內、也不能與那裡的人結怨,否則會生大禍!」
陳守一聽,臉色驀地鄭重:「當真?」
他或許不信命數之說。
但涉及陳勝,他自是寧可信其有。
陳勝攤開雙手:「孩兒幾時騙過您?」
陳守沉吟了幾息,「嘖」了一聲:「老子知道該怎麼辦了!」
陳勝笑道:「不著急發兵,就算咱家要派兵去碭山,也不可能只憑他州府一封行文!」
陳守也笑:「那是得談個好價錢!」
陳勝轉過身,目光落到輿圖上沛縣所在之地,感慨的「嘖」了一聲。
他其實特別想去那個地方看看。
看看到底是個什麼龍盤虎踞、鍾靈毓秀之地,能養出那麼大一票布衣天子、布衣將相、布衣王侯,鑄造華夏千古不屈魂!
可惜……
他不能去啊!
至少,現在還不能去!
事實上。
自那次呂政在陳郡郡衙召開湖畔宴會之後。
陳勝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在很認真的反思,自己當時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要說崇拜。
他肯定是打心眼裡崇拜祖龍的。
但呂政連嬴政都還不是,更別提千古一帝、祖龍之姿……
所以就算是崇拜,也應該會有個限度。
頂多,也就該與追星族見到偶像本人時,那種忍不住想要驚呼、忍不住想衝上去留影要簽名的狀態相仿。
而他當時那個狀態,卻是呂政連看都還沒正眼看他一眼,他就已經快要忍不住五體投地了。
這一點都不成熟。
他反思了許久,最後得出了一個不太成熟的結論:或許、應該、恐怕……是「七殺坐命」的命格在作怪。
這個世界若有紫微帝星,那麼必然是嬴政!
這一點,他深信不疑!
所以,在他能夠把握住自己的命格,或者說改變自己的命格之前。
他不想再於嬴政和劉邦這二人照面。
我陳勝不要面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