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覆巢之下(2/2)
聽說,那少當家而今還是弱冠之齡呢,連娃都還沒有呢!
聽說,那少當家手底下效命的好漢們,就是先前給咱們這些流民發糧食的紅衣軍呢!
聽說,那少當家為了給咱們這些貧苦人家做主,砍了好些個拿咱這樣的人家當牛馬的大戶人家,聽說砍下來的腦袋多得需用籮筐裝著,一板車一板車的城外亂葬崗拉!
聽說……
這日子,好像終於有些光亮兒了,不再黑得讓人絕望了。
有些變化,是潛移默化的。
是看不見、摸不著的。
只是人們漸漸的發現,那些凶神惡煞的流民們,看人時的眼神兒里,再也不冒綠光兒了。
那些正經本分的良家子們,看人的眼神也不再躲躲閃閃了,佝僂的腰杆都慢慢的挺直了。
每個人的心頭,都有一桿秤。
雖然它看不見。
但它一直都在!
……
九月十五,夜。
紅衣軍授旗大典前夕。
陳勝高坐在郡守衙上,面無表情的審視著手中的帛書。
大堂下方,李斯老神在在捏著一盞茶湯,小口小口的品鑑著。
好半響,陳勝才放下帛書,忽而笑道:「李公,昨日陳留許通所生之事,今日貴族便收了了信報,不知貴族是何方式傳遞信息?這般迅捷?」
堂下李斯聞言,大感疑惑的偏過頭看了陳勝一眼。
似乎是未曾料到,陳勝看完帛書,不關心帛書所載之事,反到關心起什麼訊息傳遞途徑。
但他還是畢恭畢敬的抱拳道:「稟大人,老朽族中訓有一批良禽,日可行千里、也可行八百,橫跨州府傳訊,亦只是等閒事爾。」
飛鴿傳書?
陳勝驚訝的挑了挑劍眉,笑道:「哦?是何良禽,這般神駿?」
堂下李斯面色一苦,確是沒料到,來通報個消息也會賠上一大筆,你老陳家不是行商起家嗎?這雁過拔毛的本事,怎麼比馬匪還馬匪?
「稟大人,不過是些鷹隼之禽,大人若有意,老朽願獻三禽奴十良禽與大人,聊表心意。」
瞅著這知情識趣、恭順之極的花發老頭,陳勝竟一時無言……你也太會了吧?一點挑刺兒的機會都不給我?你的傲氣呢?你的風骨呢?
「那就多謝李公厚贈!」
陳勝皮笑肉不笑的遙遙拱手:「余愧領。」
李斯連忙還禮道:「不敢當、不敢當……請恕老朽唐突,何以大人會對許通之戰等閒視之,難不成,大人早已收到信報?」
老頭到底還是沒能忍住心頭疑惑,主動開了口。
陳勝微微搖頭:「我雖早已料定,呂大人截擊黃巾逆賊,便在今日,但許通之戰的信保,確是如今才得見。」
李斯所呈帛書記載,昨日幕時,呂政親率五萬府兵,於陳留郡許通趁八萬黃巾逆賊渡河之際,半渡而擊。
黃巾軍,大敗!
餘部撤回陳留。
殘部順河而下,逃入陳郡。
李斯聽言,越發的疑惑了:「那大人何以這般風輕雲淡。」
陳勝笑而不答。
那可是我政哥啊!
就算領兵作戰非他所長!
以他千古一帝的祖龍命格,也絕對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就能擊敗他的!
而何況,五萬兵甲整齊的精銳府兵對陣八萬斬木為兵的黃巾烏合之眾這種富裕仗,若是他呂政都打輸了,那也別冒頭了,踏踏實實回去做他的典農長史吧,豫州鼎都救不了他!
「不聊這個,我們來聊一聊呂大人下一步的動向吧!」
陳勝狀似隨意的岔開了話題。
李斯微不可查的皺了皺花白的眉頭,鄭重的抱拳道:「大人明鑑,下臣絕未與公子政言說任何風言風語,下臣對大人,實屬忠貞不渝,絕無二!」
陳勝當然不信。
但他還是虛情假意的伸手遙遙虛扶:「李公莫要誤會,我絕無懷疑李公之意,如今你我兩家實乃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既損,李公怎會如此不智?」
你叫人啊,你叫人我也能先屠你滿門!
更何況,眼下兗州內部這點黃巾烏合之眾,不過只是疥癬之疾,東北方蠢蠢欲動的青州黃巾,那才是心腹大患!
他呂政但凡有一丁點腦子,都不會在這個時候帶著大軍陳縣為他李氏出頭!
相反,陳勝有八成把握敢斷定,呂政得知陳郡之變局之後,只會下血本拉攏他陳勝!
政治是什麼?
政治就是把自己人搞得多多的,把敵人搞得少少的。
陳勝不信呂政會不明白這個道理。
李斯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一時之間竟不知是該苦笑還是該鬆一口氣。
「以下臣之間,公子政應會集中兵力剿滅陳留黃巾餘部,而後回師昌邑,迎戰青州黃巾!」
李斯想了想後,說道。
陳勝笑了笑,輕輕敲擊著面前的案幾:「李公可願與余打個賭,我賭他回師之前,會先將任命我為陳郡郡守的行文,送至我的案前。」
李斯聽言,鬆弛的眼皮猛地一跳,慌忙撫須強做鎮定的輕笑道:「哦?大人為何如此肯定?」
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但卻又如何瞞得過死死盯著他的陳勝?
陳勝心頭有數了,面上的笑容越發的濃郁:「李公果真是老而彌堅啊,時時刻刻都不往留一手!」
李斯故作驚訝的扭頭看他:「大人何出此言?下臣為何這般糊塗?」
一老一少隔空相對。
齊齊在心頭暗罵了一句。
老狐狸!
小狐狸!
「閒話少敘,還請李公與余說上一說,對公子政迎戰青州黃巾的看法。」
他斂了笑容,遙遙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收拾。
李斯擰著花白的眉頭,撫須沉思了許久,才輕輕一嘆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陳勝也慢慢擰起了眉頭,右手落於矮几上,有節奏的敲擊著厚實的檀木几案。
他的判斷與李斯的判斷,十分相近。
但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的判斷,是基於對於前世歷史上的黃巾之亂的了解,以及自己零零碎碎拼湊出的一些訊息。
而李氏作為郡望之家,樹大根深,觸鬚橫跨數州,他們有著更加全面、更加高屋建瓴的信息渠道。
而且李氏的態度,也可以等同於大多數如同李氏一般的郡望之家的態度。
連他們都這般認為。
那這場黃巾之亂的烈度。
恐怕比他預計中的,還要再慘烈一兩個層級。
再者……
若是州府兵敗得太快、敗得太輕易,對他陳郡、對於陳家,都將是一場災難。
「我明日出兵,清繳竄逃至我陳郡的黃巾殘部!」
沉吟了許久之後,陳勝開口道:「至於我出任陳郡郡守之事,還請李公代為周旋,儘快落實!」
他向李斯抱拳道。
李斯慌忙起身,面朝他一揖到底:「請大人安心,十日之內,必有行文至陳郡!」
陳勝微微點頭:「那我便翹首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