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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細嗅薔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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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雨絲滴落在身上的清涼感,同時從雙手、頸後傳來。

白起睜開雙眼,抬頭望向天穹,陰鬱的天光從囚車的縫隙間垂落,夾雜著細鹽似的雪花。

「下雪了啊。」

他攤開粗糲的手掌,接住幾粒細膩的雪花,心頭擔憂的想道:「也不知道家中的羊圈,可曾休整……」

「老爺子,用飯了!」

一名魁梧的紅衣軍將領,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缽盂過來,打開精鋼囚車下方的送飯口,將缽盂遞了進去。

白起接過缽盂看了一眼,就見油汪汪的肉湯泡著小半碗白米飯,上邊還漂浮著好幾塊烹煮得軟爛的豕肉。

他不禁苦笑著低聲道:「為將者,當與士卒同心同德,老朽乃有罪之身,你莫要與老朽走得太近,致手足生隙。」

魁梧將領爽郎的笑著搖頭道:「不會,這是我自己的口糧配給,不違反規定……」

白起張口還欲說,但話了嘴邊,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口……他一介敗軍之將,豈能置喙紅衣軍軍紀?

轉而道:「昨日教你《將威篇》,可曾領會?」

魁梧將領連忙回道:「背誦徹夜,滾瓜爛熟!」

白起垂下眼瞼,拿起筷子用飯:「是嗎?且誦來一聽!」

魁梧將領面容一僵,磕磕巴巴的低聲背誦道:「武王問太公曰:『將何以為威?何以為明?何以為禁止而令行?』,『太公曰:將以誅為威,以賞小為明,以……」

粗糲的大手探出囚車,曲指敲在了他的額頭上,隨即一陣平靜的低頌聲響起:「以罰審為禁止而令行,故殺一人而三軍震者,殺之;賞一人而萬人悅者,賞之。殺貴大、賞貴小。殺及當路貴重之臣,是刑上極也;賞及牛豎馬洗廄養之徒,是賞下通也。刑上極、賞下通,是將威之所行也。」

魁梧將領揉著額頭,理不直、氣也不壯的低聲道:「與老太婆的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哪有我們稷下學宮的講授,深入淺出、清楚易懂……」

白起氣急,端著缽盂轉過身子背對著這魁梧將領:「你走,老夫不想見到伱!」

魁梧將領「嘿嘿」一笑,說道:「您老安心用飯,稍後啟程之時,我會給囚車撞上擋風的蓑衣……」

他略一猶豫,壓低聲音小道:「過了鍾離縣,離金陵可就不遠了,您老適當收收您這副倔驢脾性,千萬莫要覺得我們千里迢迢押解您入金陵,您就有所依仗,可以去和我們大王拿架子!」

「我們大王從不慣著任何降將,您若敢到我們大王面前求死,他真能賜你一個全屍!」

說到這裡,越發小聲的說:「就別說是您了,就算是我們大漢兩大上將軍蒙恬、李信,當初與我們大王裝那貞潔烈女的范兒,都叫我們大王狠狠收拾了一頓,你看他們現在多老實,跟倆小媳婦兒似的,我們大王指哪兒,他們打哪兒……」

他是打蟠龍寨就跟著陳勝起事的紅衣軍老兵了,如今在吳廣手下任團長,此番受命押解白起回京師問審,就是在為後續晉升搭橋鋪路。

臨行之前,吳廣曾私底下囑咐過他,白起乃是員難得的大將,令他多掏掏這老頭肚子裡的乾貨,同時戳一戳他身上的傲氣。

經過這一路的相處,這魁梧將領真實的領悟到了,這老頭的兵法造詣的確很高很高,以他稷下學宮校官班乙等優秀畢業生的身份,都完全望不到頂的那種高。

出於對才能的尊重,他動了惻隱之心……

白起卻被他這番含沙射影的粗俗言語給罵得老臉一垮,差點忍不住將缽盂里的肉湯,潑到囚車外的那張大臉上:「狗嘴吐不出象牙,速走,老夫不想看到你!」

魁梧將領也不見怪,轉身按著佩劍就要離去,就在這時,囚車中白起忽然又說道:「回來!」

魁梧將領納悶的看著這老頭,這老頭人老氣性大,以往氣到他,他可沒這麼快消氣。

白起放下筷子,鄭重的望著他:「老夫且問你,漢王殿下為戰死沙場的漢軍將士立祠建廟,並奉昔日幽州軍與搏浪軍之將主孫子、廉頗,入祠為主祭,是真是假?」

魁梧將領愣了愣,旋即看了一眼周遭收拾行裝的袍澤弟兄們,心頭恍然,旋即納悶的反問道:「這還能有假?」

白起不可思議的看著他:「孫子與廉頗,可是周將!」

大漢為士卒立祠建廟,也就罷了!

雖然乍一聽有些荒唐、不合禮制,但漢王行這等開天闢地之舉,也不是頭一回了,以他那名傳九州的愛民如子、視兵將如手足的名聲,他干出這樣的事,不稀奇!

但將周將也奉進漢廟,那可完全不一樣了!

大周可是漢王帶著兵馬推翻的!

現在你再將周將請進漢廟,那不成了打自己的臉嗎?

再者說,有這兩位周將端坐漢廟之上,大漢還如何彰顯自身的得國正?

你說前朝暴虐無道,活該被推翻。

那你為什麼還供奉前朝的統兵大將?

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然而他想不通,魁梧將領比他還要想不通:「這與他們是不是周將有什麼關係?我們敬的又不是他們周將的身份,而是他們舍家為國、馬革裹屍還的品德與氣節!」

「難道他們的品德與氣節,不值得敬佩、頌揚嗎?」

白起百思不得其解:「可是,他們再值得敬佩、值得頌揚,他們也是周將啊!」

他精研兵法一甲子,豈能不知道孫子與廉頗的功績,到底有多高。

可他們的功績,與他們是否能入漢廟,完全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啊!

換個說法。

犬戎人與百越人里,難道就沒有值得稱道的豪傑和英雄嗎?

但犬戎人與百越人的豪傑與英雄,與大漢有什麼關係?

你之英雄,我之仇寇!

詛咒唾棄尚且來不及,還供奉?

狗都不會朝仇人搖尾巴,做人豈能豬狗不如?

當然,在孫子、廉頗的這個問題上,不至於如此嚴重。

畢竟這隻涉及內戰與朝代更迭,而不涉及民族大義與亡國滅種之仇。

但在白起看來,這仍然是一件無法理解的事……

因為這件事,無異於是開一個口子。

而且還是開在建國之初……

往短了說,這會嚴重打擊到無數漢軍將士的士氣:我們豁出去命和大周的兵馬乾,你卻扭頭把大周的將領請進廟裡供起來?你拿我們當什麼?

往長了說,這會給大漢基業埋下禍根,大漢國力強盛之時或許還不明顯,可一旦大漢國力衰落,就必然會有無數人打著大周的旗號跳出來作亂。

白起想不通,雄才大略如漢王,豈能犯下如此低級的錯誤!

魁梧將領終於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了,很嚴肅的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我們大王說:『守土安民乃軍人最高天職!』」

「孫子與廉頗老將軍,都是守衛華夏、抗擊外族的大功臣,這份功績與他們是不是周將無關,換句話說,就這位老祖宗的功績,我等戰死沙場之後能與他們共處一廟,是我等榮幸!」

「第二,九州內戰期間,無論是孫子所率幽州軍,還是廉頗老將軍所率搏浪軍,都未放棄自身保家衛國之責,也未與我大漢王師對陣沙場、生死相向,在我們的眼裡,幽州軍與搏浪軍都是前輩,都是友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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