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開原對(1/2)
「劉參將以為,朝廷何時可恢復遼東,掃穴犁庭?」
藥王廟前,早起許願的香客們絡繹不絕,傷兵拿了個掃把幫主持清掃廟院前庭。
開原漢民,在他們人生最危難的時刻,沒有放棄信仰,沒有泯滅教化,沒有人去拜祭薩滿之類外神,劉招孫對熊廷弼行了一禮,回道:
「大人,末將以為,以當前遼東之勢,十年建奴可平,全遼可復。」
熊廷弼眉頭微皺,旋即又舒展開來。
他在京師時,言官六部諸多閣臣都向皇帝表示,只要萬曆肯多發內帑,保證遼鎮、客兵糧餉足夠,遼事便可迅速平息。
有言三年平遼者,有說一年平遼者。
欽天監監正鄭一奎,奏疏萬曆,說他夜觀天象,東北天狼星式微,斷定奴酋三月必死,遼事半年可平。
當然,這種天象,也需要皇上先付款才會有的。
對於這些浮言妄語,熊廷弼自然嗤之以鼻。他知道大家的真實想法,都想著畢其功於一役。
想達成這個目標,需要調撥更多客兵,籌備更多遼餉。
這些錢,需要萬曆來出的。
京師傳言,皇上那裡至少還有兩千萬兩內帑,不把兩千萬銀子榨乾,這些忠臣良將們是不會罷手的。
熊廷弼對錢沒有特別的渴望,他在意的是千古功名。
在京師的短短半月,脾氣火爆的熊蠻子便和漫談「大軍進剿」的兵部同事們吵吵鬧鬧,甚至不惜動手,對兵部武庫司的主事飽以老拳。
好在我大明自有國情如此,文官互毆實屬朝堂保留節目,再加上萬曆的留中大法,所以打架雙方都沒有責任。
以熊廷弼的脾氣,在京師實在待不下去,他知道遼東艱難,還是儘早趕了過來。
對於遼事,熊廷弼主張「守邊」,簡單來說便是對建奴穩紮穩打,漸進漸逼,以守為攻,所以當聽到劉招孫說「十年可平」,熊廷弼對劉招孫大有相見恨晚英雄所見略同之感。覺得此子是個真正能做實事的人。
「十年?劉參將為何說要十年,可否詳細說來?」
劉招孫連忙拱手回道:
「末將不過一武夫,僥倖博得軍功,在經略大人面前,怎敢妄言?」
熊廷弼不耐煩揮揮手道:
「劉參將,你這便是見外了,本官覺得你雖是行伍出身,卻大有魏晉風度,」
熊廷弼停頓片刻,他確實擔心劉招孫不知道魏晉風度是為何物,須知熊廷弼所接觸的遼鎮武將,參將一級的,很多人連最淺顯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都讀不下來,和這些武夫談魏晉風度,未免是對牛彈琴。
不巧的是,劉招孫前世卻是非常喜歡嵇康,他給自己起的第一個網名便叫作隨禾尤山康。
「大人笑談了,末將乃粗鄙之人,哪有嵇中散般風度,哦,」
劉招孫停頓片刻,抬頭望向熊廷弼,像是想起來什麼,熊廷弼身體微微前傾,認真聽他說。
「若是非要拿末將與嵇康對比的話,相貌或能與嵇康媲美,力氣也足夠光著膀子打鐵·····」
熊廷弼無語。
劉招孫見經略大人不怎愛開玩笑,連忙改口,一副悲天憫人狀:
「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黃巾殺完曹操殺,司馬氏殺完,又是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天下惶恐,所以才有越名教而任自然、審貴賤而通物·····」
熊廷弼一臉慍怒,揮手打斷劉招孫,喝道:
「劉招孫!遼事敗壞如此,你還學遼鎮那般悠悠然,在這裡和本官作竹林閒談?快說平遼之策!」
劉招孫見經略大人動怒,不敢再談什麼魏晉風度,一臉正色道:
「末將該死,一時唐突,末將以為,五年可掃穴犁庭,十年可行教化,所以才有十年復遼之說。」
熊廷弼臉色稍緩,示意劉招孫說下去。
劉招孫長吸了口氣,稍稍思考,將他這段時日思考所得的平遼之策,在熊廷弼面前和盤托出:
「卻如經略剛才所言,遼事敗壞,以末將這些時日所見,遼東除開原之外,其餘各地都是悠悠然,渾渾噩噩,不思防備,不圖進取,仿佛仍在太平盛世之間,」
說到這裡,劉招孫想起岳父曾言,瀋陽城中只存三千斤多火藥,武備荒馳,接著道:
「末將隨岳父楊鎬在瀋陽武庫親眼所見,抽查弓弩,弓弩斷裂,抽取一箭,箭輒半截,驗查刀棍,刀已生鏽連雞都不能殺死,夾刀棍腐朽不堪,碰到就斷,連狗都不能打死。
也不知遼鎮將武庫中的兵甲長槍、火器火藥都藏到了何處?弓沒有弦,箭無羽,長槍重刀皆是破鏽不堪,岳父說他在瀋陽校場點兵時,還有人借用他人刀槍來敷衍的,鎧甲就不必說了·····」(1)
隨著劉招孫抽絲剝繭講述遼鎮實情,熊廷弼臉色越來越沉重。
十一年前(萬曆三十六年),熊廷弼在遼東巡按任上,那時,李成梁在遼東勢力如日中天,李如松也尚在人世,遼鎮戰功赫赫,所向披靡,李氏簡在帝心。
這次率薊鎮救援,兵凶戰危,只是匆匆路過瀋陽,並未進城,沒想到,十年時間,遼鎮竟破落如此。
熊廷弼殺氣騰騰道:
「若你所說皆為真實,那李如柏在薩爾滸不戰自潰,逃回撫順關,也是情理之中了,」
熊廷弼經過瀋陽時,原遼東總兵李如柏因畏懼被經略大人逮拿到鎮撫司,嚇得在瀋陽城郊道觀懸樑自裁了。
劉招孫沉默不語,無論如何,薩爾滸慘敗,遼鎮是脫不了干係的。
「繼續,說你的平遼之策!」
熊廷弼揉揉眼睛,將記憶從李如柏之死拉了回來,抬頭望向劉招孫。
劉招孫取下椰瓢,遞給經略大人,熊廷弼揮手不要,劉招孫仰著脖子灌了一大口,用髒兮兮的胖襖抹了把嘴,繼續道:
「反觀後金方面,自老奴創立八旗以來,他們秣馬厲兵,軍律森嚴,每次遇到明軍,都是真夷甲兵持重盾、長矛、長柄大刀在前,弓手披棉甲在後,另外白甲兵巴牙剌騎馬立於高處督戰,若真夷攻擊陷於膠著,這些白甲精銳便衝殺助戰,裝備精良,來去如風,若以遼鎮那般去抵抗,如何能不敗?」
熊廷弼聚精會神聽著,這位經略大人雖也知兵事,但畢竟沒有劉招孫這樣衝鋒陷陣,和白甲兵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戰場拼殺經歷,所以對於和後金軍戰鬥的具體細節,他知道的其實很少。
劉招孫忽然想起馬林一部在尚間崖、飛芬山的慘狀,嘆了口氣,繼續道:
「當時馬總兵在尚間崖,率兵萬人,他們裝備比我們東路軍更精良,攜帶鳥銃、弗朗機、戰車、藤牌。馬總兵讓士兵築起營壘,將戰車牛車連成車營,嚴陣以待,可惜的是,他將火銃手推到了最前面,這些兵很多都是新近招募,也無戰心,根本不能擋住建奴·····
老奴竟自己親率兵數百白甲兵,趕來沖陣,明軍膽寒,火銃手鳴放火銃,竟有一半不響,火炮要麼炸膛,要麼射程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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