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開原對(2/2)
老奴竟自己親率兵數百白甲兵,趕來沖陣,明軍膽寒,火銃手鳴放火銃,竟有一半不響,火炮要麼炸膛,要麼射程不足。
建奴遂全線進擊,一舉突破火銃軍陣,將前面的戰車盾牌,全部推倒,後面的明軍見火銃手被屠戮,嚇破了膽,立即崩潰,一萬明軍,被數千建奴追殺,死去的明軍填滿了山谷,血水從尚間崖流淌下去,河流都變成紅色·····」
劉招孫想起薩爾滸慘狀,東路軍三萬多人,被自己帶回瀋陽的只剩幾千人,想起義父,想起了鄧起龍,想到一張張熟悉的臉,正在變得模糊起來,他忽然停住,不再說話。
熊廷弼長出口氣,明軍火器粗劣,人所共知,也知士兵皆無戰心,只是這些因素疊加起來,究竟會造成怎麼樣的後果,只有上了戰場才會知道,就像這次薩爾滸慘敗。
「劉參將,你所說的這些,老夫知曉了,奴酋以有心算計我無心,如此我焉能不敗?」
經略大人想起自己從京師一路走來,從山海關到瀋陽,從虎皮驛到鐵嶺,所見明軍散漫無心,仿佛小半個遼東淪喪,都與自己無關。
「那你說說,當如何平遼?」
兩人沿著街道一直往西走,邊走邊說,不知不覺便走到了慶雲門(西門)。
劉招孫護衛熊廷弼登上角樓,台階上遍布深紅色血跡,戰後還沒來得及清洗乾淨。
開原之戰中,西門並非主戰場,不過也經歷了幾場激烈戰鬥,喻成名麾下騎兵一部,在城西不遠處的河谷與數倍於己的建奴血戰,全部戰死,為牽制正紅旗增援北門奴賊,贏得了時間。
周圍城牆磚石上還殘留有一些白甲兵重箭射擊的痕跡。
劉招孫和熊廷弼站在垛口旁遠眺遼陽,心中感慨萬千。
城西兩里之外,望牛崗上一度香火旺盛的娘娘廟,被建奴焚燒,只剩下幾根黑黢黢的房梁矗立山腰,遠遠望去,像個燒過的雞骨架。
金虞姬如影隨形跟在劉招孫身後,滿桂帶著標兵警戒角樓周圍,不時朝上面看一眼。
劉招孫回頭望向北邊,越過清河,便是茫茫原野,那是女真與漢族的界限,是文明衝突的前沿。
「平遼在於人心。」
「人心?不妨詳細說來,」
熊廷弼饒有興致望著劉招孫,經略大人早已不把他當做是尋常武夫。
聽劉招孫講魏晉風度,竹林七賢,他反而覺得此人有些腐儒味道,暗自詫異,這個把總出身的武夫,怎麼看不像是個讀書人啊。
劉招孫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解讀大明興衰的電影,脫口而出道:
「人心便是糧食,是源源不斷的兵源,」
熊廷弼雖不喜歡劉招孫繞彎子,不過當他聽到這兩個詞語,不由眼前一亮,隱隱感覺到了什麼。
「說下去,」
劉招孫抬向西邊,望向康應乾所謂的京師,緩緩道:
「如今我大明朝廷在遼東,無糧無餉,亦無兵源,這便沒了人心,沒人心,遼事必壞!即便後金,也會有炒花、有虎墩兔、甚至乃是朝鮮!」
熊廷弼以為劉招孫要說出什麼經天緯地之言,聽了這話,微微搖頭,對這年輕後生笑道:
「你剛才所說,言官御史皆知,都在說增加遼餉,京師已然吵成一團,糧餉,客兵,都是要錢,你有所不知吧,不止是遼鎮,京官們都指望著皇上慷慨解囊呢,」
熊廷弼想了一下,覺得不打擊這位真名士的報國之心,將頭伸出垛口,望著下面往來的百姓,也不看劉招孫,只是道:
「不過你既能想到,老夫就聽你說說,需要增加多少遼餉?增派多少客兵?才可十年平遼!」
劉招孫望著熊廷弼,沉思片刻,正色道:
「經略大人誤會了,末將所說糧食與兵源,並非指朝廷增派遼餉和客兵,」
熊廷弼聽了這話,連忙回頭,愣愣的望著眼前此人,旋即手撫鬍鬚,沉吟片刻才道:
「哦,那你是要作甚?以遼人守遼土?此論,朝廷恐怕不會支持吧?」
劉招孫連忙搖頭,萬曆雖然怠政,但也絕不會同意遼人守遼土,因為那基本就承認遼東的割據地位了。
「經略大人,這些時日,末將流落瀋陽,開原,鐵嶺,所見甚多,就拿瀋陽來說,客兵鼎盛時達到三萬多人,加上遼鎮兵馬,十萬大軍聚於彈丸之地,朝廷調撥大量軍餉,軍士多位單身漢,花錢闊綽,幾十萬軍餉突然流入瀋陽,必然市肆騷然,物價騰貴,這便是通貨·····」
劉招孫準備說通貨膨脹,不過想到說出這個名詞還要解釋半天,便停頓下來,緩緩從腰帶上取下椰瓢,喝了口水,看得旁邊熊廷弼只想給劉招孫寄刀片。
「長期以往,士兵和百姓的錢就越來越少,朝廷發下來的錢總是不夠,因為邊地物價不斷上漲,以末將在瀋陽為例,本來末將岳父,楊大人準備給末將購買些耕牛食用,結果發現牛肉三天一個價格,被迫換成了羊肉······」
劉招孫沒有說完,熊廷弼已經明白他要說什麼了,神色嚴肅道:「所以,遼餉也好,其他九邊兵餉也好,最後大頭都落在了總兵和商人手中,軍士越來越窮,百姓也」越來越窮·····」
客兵麋集於幾座小城,銀子都讓那些奸商和總兵賺去了,朝廷還得不斷砸錢,花了錢就怕師老餉匱,錢花光了,士兵戰鬥力沒了,於是朝廷大佬們催促儘快作戰,於是就是一波波送。
這種挑水填井的策略,當然不能平遼,最後只會養肥一群軍頭和姦商。
「那你說說,你的糧食和兵源是什麼?」
劉招孫沉默片刻,終於亮出了他的底牌。
「回大人,末將的人心便是以華變夷,」
「末將的糧食和兵源便是抑制兼併,重商重農,」
熊廷弼茫然望向劉招孫,半晌才道:
「以華變夷?」
「所以你許諾城中各族貿易,而不去斬殺那些女真、蒙古人?」
劉招孫沒想到熊廷弼早知此事,微微點頭。
「當然,這只是一面,劉招孫將堅守開原,立於女真之中,以聖人之言,教化蠻人,假以時日,必將實現以華變夷,」
剛才聽劉招孫說遼餉之弊,熊廷弼還覺得有些道理,什麼教化蠻人,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哦,教建奴讀《論語》《尚書》?」
劉招孫尷尬一笑,解釋說道:
「不止這些,教化也不只限於誦讀四書五經,須以利益誘導,再輔之以武力,」
註:
(1)「每應手而抽一弓,弓輒斷,取一箭,箭輒半截,驗一刀棍,而刀不能割雞,棍不能擊犬。堅甲、利刃、長槍、火器喪失俱盡,今軍士所持弓皆斷背斷弦,箭皆無翎無鏃,刀皆缺鈍,槍皆頑頽,甚有全無一物,而借他人以應點者,又皆空頭赤體,無一盔甲遮蔽。」——《熊廷弼集·遼左大勢久去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