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殺機(2/2)
此時此刻,估計夏佐正拋開他自己去哪個夜場左擁右抱,不然一向臣子恭瑾他,幹嘛拋開繪梨衣這麼絕世的大美人跑開?
可他能跑開路明非不能啊!
嬸嬸呆呆地坐在那裡,忽然嗷嗚一聲抹著眼淚哭了起來。她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面子裡子都輸了。
她特別難過特別傷心,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剛剛嫁人被婆家看不起的小姑娘,所有人都變著法兒地欺負她,可她欺負不到任何人。
「哎喲哎喲,這是怎麼了這是?忽然想起什麼傷心事了?」陳夫人很尷尬地打圓場。
「都是這個死小子!都是這個死小子!他就是老天派來整我的冤家!」嬸嬸忽然像頭髮怒的母獅子那樣抬起頭來,抓起桌上的鹽罐和胡椒罐投向路明非。
那些金屬罐子砸在他身上有些痛,可他沒有躲避,也沒有說話。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明白嬸嬸的傷心,他不怨嬸嬸,反倒有點同情她,誰也不願意一輩子當家庭主婦對不對?
家庭主婦也有顆要強的心,就好比當年他是個沒有絲毫前途的衰仔,仕蘭中學墊底的人,他也不甘心,他也想要有一天閃著光出現在陳雯雯面前。
他忽然明白在嬸嬸眼裡自己是個在外面混出名堂的人了,嬸嬸打不過他,就只有討厭他。
曾經嬸嬸比他有力量,掌握家政大權,趾高氣揚地對他發號施令。
如今強弱顛倒過來,他如魔鬼版路鳴澤所說獲得了權力和地位,可他再也回不到叔叔嬸嬸的那個家裡去。
權力和地位就是這樣的東西,在你得到它們的時候,就會有人失去它們。
他想要那麼一點點權力和地位,其實不是想跟嬸嬸炫耀,就是不想在她的世界裡扮演一個沒用的孩子,專門用來陪襯路鳴澤的高大英俊。
但嬸嬸不需要這樣的路明非,他不是嬸嬸的兒子,他不需要出人頭地帶嬸嬸去美國過有錢人家老太太的日子,他就是用來做陪襯的。
今晚他努力想要做陪襯,可還是鋒芒畢露了,所以他在嬸嬸家出局了。
他還是不怨嬸嬸,這個世界上大家都蠻難的,都有很傷心很傷心的時候。
他知道不能讓陳處長一家來買單,那會對叔叔在單位里的名聲有影響,可他摸摸口袋,發現自己只帶了80萬日圓。他只帶了兩個人的餐費,不夠付八個人的錢。
這時繪梨衣抓起經理手中的筆在帳單上簽了名字,她果然不用付現金,東京的餐館誰不樂意接受黑道公主掛個小帳呢?
繪梨衣眼中露出警惕的神色,悄悄把小本子給路明非看,上面寫著:「哥哥來了!」
她聽見了那輛法拉利599GTB在遠處吼叫的聲音,白王血裔中的皇正以極速逼近。
「我有點事先走了……我放暑假再回去看你們。」路明非乾澀地說。
事到如今他說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其實他想跟嬸嬸搞好關係是枉費心機的,就算今天給他矇混過關了,總有一天嬸嬸會發現他背後還隱藏著更大的勢力。他強過嬸嬸的兒子,這就是他的原罪。
他拉起繪梨衣的手匆匆往外走,不知道後門那輛蘭博基尼能不能跑過法拉利599GTB。
繪梨衣顯然很熟悉這間餐館的地形,拉著路明非在走廊上奔跑。她忽然又止住了步伐,拿出小本子給路明非看,上面是她早就寫好的字條:「是我不乖麼?做錯了麼?」
路明非默默地看著這個不通世情的小姑娘,心裡說乖有什麼用啊,在這個世界上混要聰明狡詐順著別人的心意,你乖乖的,在別人眼裡還是礙事。
「繪梨衣很乖的,跟繪梨衣沒關係。」
「喂!路明非!你給我站住!」叔叔追了出來,在走廊盡頭沖他低吼。
路明非實在沒時間讓他興師問罪了,只好說:「叔叔我真有事得先走,什麼事以後再說!」
叔叔可不聽他說,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小子給我說老實話?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我看外面都是警車還有流氓,他們都是沖你來的?」
「沒……沒有……」路明非想辯解。
「你小子真不是騙我們說上學其實跑霓虹來混黑道了吧?」叔叔瞪著他。
「真不是,這事兒一時沒法解釋……」
叔叔從屁股後面摸出金利來的錢包,打開來夾層里有幾張曰圓鈔票,大概一萬多的樣子。他把那張萬圓大鈔塞進路明非手裡:「叔叔不知道你惹了什麼麻煩,你們年輕人見的世面大,有些事不願告訴我們大人,我問也沒用。我以前也惹過事跑過路,跑路身上千萬得有現金!銀行卡信用卡跑車都沒用!」
路明非呆呆地看著手裡的一萬日圓,他口袋裡這樣的大鈔有大概80張。叔叔大概是看他剛才掏了半天沒掏出來覺得他也沒錢,所以特意跑出來給他送錢。
這個無所事事愛顯擺的男人從來都不敢得罪老婆,外面風光錢包里只有老婆施捨的幾個零花錢,這點錢大概還是他自己私房攢的,想偷偷買A片什麼的。
路明非低著頭,一瞬間泫然欲泣。
叔叔猶豫了幾秒鐘,把剩下那點日圓零票也塞在路明非手裡,推推他:「快走快走!日本黑社會可惹不得,躲過這陣子去大使館,我們中國現在強大了,還能任他們日本人欺負?」
他又看了一眼繪梨衣:「也別欺負人家日本姑娘,這姑娘我看行!你小子有眼光!叔叔看女孩最准了!」
「別跟你嬸嬸計較,她算什麼?娘們兒!家裡我做主,完事兒了一定得回家,你嬸嬸那邊我給你做工作!」叔叔扭頭往回跑。
這個男人就是這麼囉嗦和自以為是,說是來質問他,可自始至終都沒給路明非回答的機會。
法拉利的吼聲在一條街外停下了,源稚生自己也被警視廳的路障攔住了。交通警察可不直接聽命於蛇岐八家,他們只是接到高層的命令封鎖惠比壽花園附近的所有道路。他們不買黑道大家長的帳。
這給路明非和繪梨衣的逃跑製造了機會,他們手拉著手在走廊上奔跑,繪梨衣的高跟小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連聲。
路明非手裡攥著叔叔給的那些錢,忽然覺得沒什麼可怕的。
是的,他正像野狗一樣在逃亡,可家裡還有人等他回去,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承認他是老路家的種,他還帶著聽話的黑道公主,她漂亮的裙擺飛揚著,有雙精緻絕倫的小腿。
這種逃亡簡直是羅曼蒂克的典範,就像「說走就走的旅行」和「奮不顧身的愛情」。
只要還有人等你,只要還有人跟你在一起,無論天涯海角你都不是野狗,保持著家犬的幸福感。
細長的走廊筆直地通向電梯,牆上掛著葛飾北齋的《富岳三十六景》的複製版,黑衣侍者走出電梯,站在那幅畫前,披散黑髮,手中捧著帶保溫罩的銀盤。
「先生,小姐。」侍者沖他們微微鞠躬,揭開保溫罩,露出盤中黑色棒狀看起來像是甜點的東西,「兩位還沒有用甜點吧?」
路明非心說老子已經結完帳了,現在正要跑路,大禮可以免了,你快點跪安把路給我讓出來就好了!
繪梨衣卻死死地站住了,路明非再也拉不動她。
他扭頭看向繪梨衣,想要催促她,卻忽然發現繪梨衣的眼睛活過來了。跟無可挑剔的容貌身材相比,繪梨衣的眼神總是一個弱點,絕大多數時候她的眼睛裡都像是浮著一層霧氣,蒙朦朧朧地缺乏神采。
可這時那層霧氣盪盡,繪梨衣的眼睛呈現出灼眼的赤金色,令人望而生畏。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侍者,手在微微顫抖。
路明非心裡凜然,他忽然意識到繪梨衣眼裡的神色並非殺機或者怒氣,而是畏懼……作為極惡之鬼,世界上也許最強的混血種,她竟然在畏懼那名侍者!
繪梨衣一步步往回退,侍者卻並未逼近。
他遙遙地把銀盤遞向繪梨衣和路明非,似乎是在邀請他們品嘗那道精美的甜點。
不知何處來的風吹起了侍者那頭披散的黑髮,路明非也戰慄起來,因為他看清了侍者的臉!
侍者的臉上扣著一張慘白的面具,那張面具上畫著日本古代公卿的臉,朱紅色的嘴唇鐵黑色的牙齒,唇邊帶著端莊的笑容。
路明非越看越覺得那根本就不是一張面具,那就是侍者的臉!或者那張面具根本就長在侍者的皮膚里!路明非親眼看見他的嘴角向上挑起。
他跟繪梨衣一起顫抖起來,止不住地要往後退。
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麼,他身邊就是能夠使用「審判」的超級混血種,如果那侍者真的是敵人,繪梨衣也有抹殺他的能力。
可路明非還是害怕,恐懼從心底深處幽幽地爬出來。
銀盤墜落在地,甜點留在了侍者手中,那是一對黑色的木梆子。侍者輕輕地敲起那對梆子,並摩擦它們發出沙沙的聲音。
這些聲音落到路明非耳朵里,他仿佛聽見一座早已不再轉動的古董大鐘重新運轉起來,正在報時,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眼前有破碎的畫面閃過,白色……白色的土地,一望無際的澄淨大地,白色的騎兵團……鋪天蓋地的白色騎兵團,從世界的最東方一直延伸到最西方,他們衝鋒而來,要用他們的白色把整個世界都吞沒……不!不對!那不是白色的騎兵,那是白色騎兵般洶湧的狂潮!不!還不對!
那也不是狂潮,那也不是白色的,那是世界最深的黑色,那些東西所到之處,天地間再無一絲的光!
好像是一柄巨斧把他的大腦劈開,把另外一個人的記憶塞了進去。
接下來是幽深的地道,破碎的畫面帶著他在一條幽深的地道中爬行,他的腿似乎斷了,像蛇那樣蠕動,可他又覺得自己爬得飛快。
他以為爬到地道的盡頭就能查出這錯誤記憶的真相了,可他爬進了一團耀眼的白光中,他似乎躺在手術台上,人聲環繞著他,像是幽靈們在竊竊私語。
金屬器械的閃光,暗綠色和血紅色的液體在細長的玻璃管中搖晃……疼痛,不可思議的疼痛,他不顧一切地掙扎,但他好像變成了一條蠶,被繭殼死死地束縛住了。
他覺得自己要死了,他會被這個繭殼活活地悶死。
他伸手出去希望繪梨衣能扶他一把,可他根本看不見繪梨衣,他並不知道繪梨衣正像一具沒有生機的木偶那樣呆呆地站著,但眼裡流下血一般鮮紅的淚水來。
木材摩擦的聲音像是千萬條蠶在咬噬桑葉,梆子敲擊的聲音像是古鐘報時,這些本該平常的聲音在他們的腦海里迴蕩,完全地壓制了他們。
侍者緩步向他們走來,路明非似乎聽見他說:「對的,還是我的乖孩子。」
他們只能束手就擒……這時路明非的手機響了。
清涼銳利的鈴聲短暫地刺破了悶悶的梆子聲,讓他的腦海恢復了一絲清明,他的眼前一片血紅,那是眼球充血的症狀。
他一邊往後退一邊用盡全力摸出手機,沒有來電顯示。
他狠狠地按下接聽鍵,力量之大令按鍵處的屏幕玻璃出現了一道裂縫。
電話接通,對方含笑說:「去你媽了個逼的!誰是你的乖孩子?」
這句粗俗的喝罵在路明非而言像是一句咒言一聲清唱,腦海中的混沌和破碎的畫面被它震開,眼前只剩下黃色的花海,女孩站在白色的天光下,向他伸出手來。
「這一路上我們將不彼此拋棄,不彼此出賣,直到死的盡頭。」她說。
路明非驟然恢復了體力。
不知何處生出的憤怒,他變得凶暴如狂龍。他伸手從牆壁上抓下鑲嵌在沉重畫框中的另一幅《富岳三十六景》,兇狠地向著那名詭異的侍者投擲過去,然後摟著繪梨衣的肩膀往回撤。
這個擁有至高血統的女孩變得孱弱無力,在路明非懷裡瑟瑟發抖。
電話已經掛斷,路明非沒聽清那句話是不是路鳴澤的聲音,但那句話似乎震住了那名侍者,他似乎畏懼著什麼,停下了腳步。
他本能跌跌撞撞的逃跑,想拉繪梨衣發現拉不動她,對方似乎已完全若木偶呆住,反而踏前一步朝對方逼近。
梆子聲引起的幻覺並未完全消失,在他眼裡整座餐館正在熊熊燃燒,四面八方無處不是火焰,這棟古老的建築在火焰中發出呻吟,支架在牆壁彎曲。
這種事曾經發生在某個人的身上……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誰在燃燒的走廊中奔跑?
四面八方都是黑煙,他們需要清新的空氣,可吸進肺里的都是他們就要死了。
真實和虛幻在路明非的腦海里漸漸地混淆起來,他似乎聽見嬸嬸在高喊說叫醫生叫醫生!這個女孩有病!
他又覺得那些用餐的人好奇地看著他們,自己卻在熊熊燃燒,漸漸地化為閃亮的骨骼。
他找不到路,他又回到了那座燃燒的迷宮,這回輪到他用力來撐住他和女孩搖搖欲墜的世界。
他不能放棄,以前每一次他都能放棄但這一次例外,媽了個逼的他要活下去!他要離開這座燃燒的迷宮!他還要復仇!這個世界上還有個人是他要殺的!
他不知道那人是誰……但他要殺了那個人!
而繪梨衣,他不知道她為什麼不逃,內心有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聲音,轟鳴著要他停下來,去把繪梨衣拉回來,可是他不敢。
本能的逃生欲讓他連滾帶爬,一路滾下廚房後面的安全樓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