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跨海行(4)(2/2)
「不急。」張行也看了眼那些孩子,只從容用餐。
徐世英見狀,也隨之而動。
過了一陣子,孩子們吃完,在白有禮的帶領下向張行辭別,然後一起亂糟糟從後面的梯子上跑下,張行這才開口:「找你來,是要託孤。」
徐世英沉默片刻,竟然沒有過分的驚疑,只冷靜來問:「首席何出此言?是擔心分山、避海兩君嗎?」
「肯定是要計較的,如今這天下能傷我的,怕是只有這幾條龍了。」張行認真以對。「不過,真要計較的話,肯定也不能只計較這一次,得把章程擺出來,把眼下的情況跟方案給亮出來,省的真出什麼動盪,而你比我年輕,或者說開國功臣中就你最年輕……託付你後事本屬尋常。」
徐世英點點頭:「我想也是如此。」
「若是這一回有什麼差池,我想讓三娘掛首席再監國,此番處置則先做副首席。」張行言簡意賅。「你覺得如何?」
「是要讓白龍頭名正言順嗎?」徐世英沒有半點遲疑。「若是建國前,怕是還有人嘟囔什麼,但眼下斷無此類事端的,首席通下風,到時候不會出岔子……也委實用不著尋我來做託孤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張行擺手。「我說託孤……是說萬一日後三娘選定了人以後,結果這幾個孩子裡面還有折騰的,你直接處置了,不要生亂……跟國家安穩比,他們什麼都不是,偏偏不好讓三娘沾血。」
徐世英沉默片刻,忽然苦笑:「倒是我多慮了,我還以為首席……也罷。」
「你這個年齡……」張行繼續吩咐道。「沒必要一直占住一些特定的位置,等這次東夷、妖島打下來,出去做一任巫族、東夷的大都督,然後再回來,便足夠名正言順了,這是其他人想學都學不來的路數。」
「都聽首席吩咐。」但話到這裡,其人還是苦笑。「所以此番征伐東夷,首席還是有意用李龍頭做戰帥嗎?」
「不錯,李定為正,你為副,三娘進到登州為後,踏白騎全員匯集,王叔勇、徐師仁、伍驚風前鋒與左右翼,司馬正為中軍,南面牛達、周行范率水師,北地諸軍為北面偏師……包括殷龍頭在內我還想試著請沖和道長與孫教主一併隨行,這也是為何殷龍頭已經退休卻還過來的緣故。」張行正色道。「十五萬大軍,三十萬民夫,三年積聚、整編、安撫人心,獅子搏兔亦用全力,絕不給東夷任何機會!就是要一統四海,再無分毫外地!」
徐世英點點頭:「正該如此!正該如此!」
晚間的時候,雨水還是沒有停,白有思自靖安台忙碌歸來,立即察覺到張行在等她,便徑直躍上假山台閣,坐到張行身側,與之並肩,然後詢問。
張行當然也沒有遮掩,將今日兩次與人相會之事詳細相告:「今日下午在小白塔那裡,陳斌來尋我……經此一事,我倒是覺得應該要將後續承接做出個討論來了。」
白有思聽完之後,倒也沒有反對,反而是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你覺得此番會圓滿嗎?」
「單以天下一統以及眼下建國立制的成果,便是再加兩條真龍,也還是明顯有所不足。」張行懇切回答。「但今日陳斌一來,我確實有些心血來潮。」
「我想也是。」白有思微微頷首。「其實司馬正之外,還有明顯兩處可用之物……」
「我知道,一個是見首不見尾的呼雲君,另一個是苦海里的罪龍……前者倒罷了,後者足堪大用。」張行認真道。「此番若成,回來後就可以考量這件事了……只是三娘,若是這般,你該如何?」
白有思聞言反而笑了:「若是你真能成就至尊,我正好要做女皇帝,到時候文成武德,說不得要廢了你外甥,也不耽誤自己化龍而走,乃至於盡得你未成之事,也做了至尊呢。」
張行失笑,忽然來問:「若是你來選,你覺得陳斌之後,該用誰來代替?」
「竇立德。」白有思脫口而出。
「為什麼是他?」張行好奇來問。
「首先是能力。」白有思認真道。「他有自己的根基,有根基才有能用的人,之前還有些眼皮子淺,但這些年在御史台逐漸曉得國家如何運作,以他的聰慧和鑽研的程度,自然足堪使用;其次是他雖然有些根基,卻不足以動搖誰……最起碼他連獨立領軍的經歷都無,修為也不足;最後,他本人必然樂意擔當此任。」
張行不置可否,繼續來問:「竇立德之後呢?」
「徐世英?」白有思狀若有思。
「徐世英之後呢?」
白有思終於笑出聲了:「你讓我來選,便是說你早日證道了,由我來主政,可若我主政,經過他們兩人還不能建立威望,自行挑選,豈不可笑?」
「你若自行挑選,」張行忽然攬住對方。「幾個孩子選誰?」
白有思思緒晃動,身體也微微搖動起來:「眼下自然是你外甥,這是血緣之親近……但若咱們有自己的子嗣,自然是咱們的子嗣……說到底,後代如何其實與我們無關……你是想要個孩子嗎?」
說到最後,明明兩人修為都已經到了極致,卻還是如小兒女一般,乾脆貼到對方耳邊來問。
「看天意吧!」張行的回答一如既往的隨意,但這一次卻將對方緊緊抱入懷中。
雨水淅瀝。
又過了數日,宣仁宮大殿內,因為東夷大都督酈子期終於發喪,黜龍幫正式破格召開全幫頭領大會,商議戰事。
東都內外,地方軍中,一時匯集而來之頭領以上者,數量達到驚人的四百零二人——恢復了舊日大魏疆域後,黜龍幫其實非常謹慎,並沒有大肆擴展對應的頭領數量,以至於專門調整了各郡大小後,依然會出現非資歷郡守連頭領都難得的地步,只是即便如此,黜龍幫目前的總頭領人數還是達到了驚人的五百之數。
只能說,今日為了確保大會決議之重,已經儘量做了匯集。
「酈子期肯定早就死了,咱們也知道,只是他不發喪,咱們也願意等一等……」
「徭役沒那麼重,三十萬人足夠了,主要是物資都已經到位了……真要是哪裡有些缺乏,可能是水手吧?」
「為何不先打妖島?」
「關鍵在於兩位至尊,但至尊不下場,所以此戰其實決戰在於黜龍。」
「聽說了沒,司馬龍頭可能要做戰帥?」
「這幾年你在東平做的不賴。」
用過廊下食,竇立德提前進入大殿,大白天的,只覺得一股潮熱之氣迎面撲來,比外面下雨還潮,四下去看,到處都是聚攏起來的頭領們,多的七八人一圈,少的三五人,便是特立獨行如白金剛,周邊也有幾位金剛頭領擠在一起說話。
實際上,在掃到白金剛之後,竇立德便準備過去了,不管如何,對方到底曾是自己副手,而且此人當日之舉,一面固然是不得人心,一面卻也甚得人心,正該擺出姿態來。
只不過,當他闖過人群時,周圍人紛紛拱手稱好,頗有幾位熱情之輩以及昔日有經歷的老兄弟。
結果,當他看到據說今年要退讓出大頭領位置的高士通,準備臨時過去握手言歡時,剛一轉向,一側台階上又有人來喊自己:「竇龍頭,許久未見。」
竇立德扭頭含笑去應,見是司馬正笑吟吟來招呼,便乾脆再度換了目標過來,遠遠也招呼:「司馬龍頭,許久未見,程龍頭、秦大頭領,你們說什麼呢?這位兄台竟然面生……不知道是怎麼稱呼?」
「我來與你們介紹。」程知理搶著來言。「這便是渤海太守王代積,他之前都負責轉運河北物資到登州的,少有向中樞匯報,幾次開會也都沒到,所以你不認識……我們聊了許久,恨不能晚上同塌而眠,你莫來搶奪。」
竇立德大為驚嘆:「兄台就是王九郎?河北治績兩年都是第一的王太守?!我代河北百姓謝過王兄!」
「哪裡,哪裡!」王代積笑靨如花,嘴都合不攏。「竇中丞公正廉直的名號才是天下共知!」
秦寶也掌不住來笑:「竇龍頭,我跟程大哥已經替登州百姓謝過了,你換個言語。」
竇王二人絲毫不以為意,兩人一起向前迎上,緊緊握手,都覺得相見恨晚……前排蘇靖方原本正在與韓二郎等人低聲說話,看到自己岳丈來了,乾脆趁機溜走。
整個大殿真真是亂成一鍋粥。
這個場景,怕是至尊來了,都要喊個七八嗓子,才能恢復秩序。
實際上,須臾片刻,陳斌、魏玄定、柴孝和、張世昭幾位南衙相公和王叔勇、徐師仁、牛河、魏文達等幾位北衙禁軍首領外加幾位大部總管一起說說笑笑進來,都不能讓屋內噪音稍微頓上一頓,反而更加喧嚷。
而眼瞅著時間將近預定好的正午,張行和白有思也攜手而來,一直到了正中間的位子上方才撒手,而張首席也不與人打招呼的,只是拿起旁邊擺放的建議會議文書,側身去翻看。
看了第一頁,周圍聲音漸漸就小了,翻到第二頁,之前言語之嘈雜只變成桌椅碰撞和腳步聲了,待翻到第三頁,還沒認真看內容呢,整個大殿中忽然就只有外面雨水滴答作響了。
張行本來絲毫不管,準備認真看完了所有內容的,還是雄伯南提醒了一句:「首席,可以開會了。」
張行回過神來,這才意識到了什麼……自己跟這些人,尤其是新晉的頭領,其實已經既無私人的交集,也無什麼公務上的關聯了,所以才會如此……而大部分人這樣以後,便是熟悉自己的人也會被裹住。
這似乎是好事,但還是讓人不安,可仔細想想,似乎也無所謂,因為這就是人之常情,是一種理所當然。
沉默了一會,他忽然的、莫名的對即將開始的戰事起了一絲躁動和期待,於是抬手制止了原本要主持會議的魏玄定,只主動開口,聲音伴隨著鎮壓了燥熱的寒氣,響徹了大殿:「諸位,咱們開會!我先問你們一句,之前在長安城外登基時,你們向我立誓,保證要盡力隨我一統四海,使生民無長久分裂征戰之苦,今日如何?」
平日頗多疲態的陳斌此時站起身來,將佩劍泰阿橫起,昂首做答,聲音宏亮如鍾,彷佛當時他在場一般:「回稟首席、陛下,臣等一日都不敢忘記!」
外圍二十一位在職之龍頭,雖然頗多人心中無語,卻也只好一起起身,揚聲重複了一遍。
接著是八十四位大頭領,二百九十六位頭領,也都依次來應。
張行這才抬起頭來:「四百零二手,既如此,那就商議一下人事布置,發兵吧!」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出兵決議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