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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跨海行(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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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跨海行(4)

五月雨紛紛揚揚,總是按時往來。

月底時分,雨水還沒停呢,東都城就開始擾攘起來,數不清的頭領陸續自全國各地抵達,天街上,坊市內,到處都是說著古怪河北話的人……想想也是,據說現在東都城裡有近四百頭領,這倒不算什麼,但這些頭領又不是一個人來的,許多人帶著整隊的文書、參軍,而且既然到了,總免不了面上招呼,私下打探起來。

按照一些人的說法,上次東都城這麼熱鬧,還是四年前的年底,那時候黜龍幫剛剛奪取江南,天下稍定,因為有很多戰爭期間的功勳者與降服者需要進行人事追認,所以除了少部分將領外,幾乎所有頭領都來東都敘職並參與年底的大會。

彼時真真是一副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境地。

當然,現在也差不多……但又有點不一樣了,主要是這四年太忙碌了一些,忙的大家昏頭黑地的,呼啦啦四年就過去了。

都說之前暴魏亡國就亡在兩任君主,一個嚴苛吝嗇,搜刮壓迫過頭;另一個喜歡亂折騰,動輒百萬人工,十萬白骨,乃至於後來數百萬人工,百萬離散……那照理說新朝雅政,不應該講究一個與民生息嗎?

還真不是。

而且這不與民生息還真不光是打仗這個緣故。

仔細想想,四年前的五月雨到來前,黜龍軍就入東都城了。秋後發兵,五路大軍掃蕩江南,前後兩個月而已,根本就沒有什麼波瀾,那場戰事好像就兩件事讓人印象深刻,一個南梁國主蕭輝在江都城外龍舟上自焚,六妃之中只有一個韓妃隨之赴死;然後一個操師御在真火教總壇被圍攻後,想跳入真火自殺,結果真火根本不上身,最後還是被幾位黜龍幫宗師當場分屍……據說,這是赤帝娘娘又發脾氣了,恨操師御無能。

但即便如此,赤帝娘娘也沒幹涉到江南統一,兩個月戰事結束,苦了幾十年,又亂了十年的江南百姓歡呼統一,竭誠歡迎大明王師。

好不容易爭到南下戰帥一任的王龍頭據說味同嚼蠟,跟人酒後吹牛爭功都不敢拿這事與李、徐二位分辨。

再往後,不是沒有戰事。

譬如巫族那裡兩年又打了兩仗,可規模都不大,主要是改制引發的叛亂,動員的範疇都沒超過隴上……甚至最後一場叛亂到現在都還有傳言,說是都藍可汗是想學突利降了當龍頭的,但張老相公卻不停的往他那裡送想叛亂的人,最後到被徐師仁徐龍頭一箭射死在北海邊上時都沒降成。

那位兩朝得入南衙的張老相公算是用巫族人的累累白骨墊上了自己二進南衙的路。

此外,還有一場西南夷之亂,都甚至稱不上是叛亂,而是修路-均田授田引發的動盪而已。

沒錯,這四年的後三年,老百姓對於新朝最大的印象就一個,喚作修河修路……均田授田制都不算的,那都兩三個朝代下來的定例了,除非就是本朝更嚴格、公正一些,反而沒什麼感受……最大的印象就是這個修河修路!

這三年,從來沒有過什麼減少徭役的仁政,就是修!而且城池都不修的,就是修這兩樣,每年二十八天的固定徭役期限外,還要經常花錢募工去修。

張首席本人據說以前在河北親自上手修,現在不出面了,可新晉升的修行者被遴選到了踏白騎後第一件事卻還是去各地修這個,幫里宗師也要每半年輪換著去修,新科進士過了第一年後也要去修,地方官在任上也還是看你修的好不好……當然,這麼著修,肯定修著修著就修出問題來了。

就好像當年大魏開國那位喜歡查豪強隱匿的土地,結果弄出來數倍於之前各個朝代的田畝一般,這修起來以後,水利還好,大家都認!路卻是最容易出岔子的,於是前年秋收前,就有年輕官員逼著工期內修路把人逼死的事情,以及地方上為了討好上官大平原上亂修路的事情鬧出來。

最後好一番折騰,朝堂內鬧了一大場,加上之前功臣賞賜壓得低,大家心裡早就不滿,所以那一回摟草打兔子,差點把陳首相都給鬧下去,最後變成了朝堂把軍務部里的車駕司跟靖安台里的亭驛司,外加文書部分出一些人來,建立了官道部,外加新成立的水利部一起將修正經官道與水利權力收到了東都這裡,方才把事情壓下去。

當然了,東都老百姓都是通天的,都曉得那是外面的舉措,內里則是張皇帝發了怒,包括梁嘉定、曹晨、郭敬恪三位資歷、根基、功勳都極為深厚的大頭領,外加七八位頭領被逼著跟四五個剛上任縣令的舵主一起退休。

此事之後,梁嘉定那句自古功臣未有如此之薄的言語以及單通海當場大耳瓜子的事跡,更是成為一個引子,繼而在當年年底大會上通過了幫內-國中考成法,開始以事壓人,兼使幫內功臣的淘汰在法理上不再有任何限制。

當時沒什麼,好像事情過去了。

但去年淮南又忽然大旱,復又引起騷動,尤其是御史台中丞殷天奇主動辭官去位,新補上來的少丞白金剛遠不如中丞竇立德穩妥,以至於一口氣彈劾了多達七位大頭領、十一位頭領,外加二十九位出任郡守、縣令、朝堂堂司的舵主,稱他們救災不力,然後引發了群體震動,以至於數十名大小頭領主動尋到南衙,要求提前召開大會,複議考成法並反過來彈劾白金剛。

而這一次,失利的是這位號稱「小白帝」的著名清官,剛正不阿如他,以過度彈劾、履職低下的罪責,拔掉了剛剛升上來的大頭領身份,被貶斥到了原江都、現在的揚州郡為太守。

走的時候,半城相送,駭的那十幾位之前被彈劾的頭領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不少人嚇得年底自己請辭了。

其實這事情過去還沒大半年,現在又匆匆聚集於年中開大會,竟然說是東夷大都督確定是死了,所以要打東夷……可是征東夷這事,這事不怕引發更大的亂子嗎?

這才安生幾年呀,就忘了大魏為啥而亡的嗎?

到時候起大役怎麼辦?你張首席當年為啥造反?

「首席,我不想幹了。」雨水淅瀝,西苑楊柳林小白塔上,當朝首相陳斌氣喘吁吁來到四樓,尋到正在擦拭敕龍碑的張行,語出坦蕩。

「怎麼說?」這幾年似乎並沒有半點衰老的張行回頭看了眼已經有了不少白髮的陳斌,並沒有太吃驚。「又出什麼事嗎?」

「沒有,就是太累了,力不從心,正好又要開大會,趁機換了省事。」陳斌尋到唯一一把椅子坐下來,幽幽以對。「至於說出什麼事……其實仔細想想,這幾年簡直是海晏河清,就之前那些破事,當時覺得是大事,覺得處置的艱難,可事後一想,尤其是一看史書,跟其他朝代剛立的時候比劃一下,咱們這簡直就是盛世之典範……四五年了,也沒死四五個龍頭,更沒殺幾十個頭領。」

張行點點頭,卻不置可否,只繼續去擦其他石碑。

「但這幾年還是各類瑣事難對,以至於漸漸疲倦,心裡也有些焦躁。」陳斌繼續言道。「尤其是這幾日殷龍頭跟老謝分別過來,看他們氣色,聽他們說往江南巡修,去妖島見聞,簡直羨煞人!然後才忽然間恍惚起來,想起當年跟謝鳴鶴約定一起雲遊天下的。」

低頭辨識敕龍碑上文字的張行終於失笑:「可是當年你跟謝鳴鶴約定一起雲遊天下,不是因為看到楊斌滅陳的威風、兇狠,曉得人生抱負就此無了,才起的心思嗎?」

陳斌也尷尬笑了一下:「但這不是抱負成了嗎?還遠超當年想像……當年我想到最多也不過是輔佐陳主,勵精圖治,到了晚年在夢裡北伐而定天下,何曾想過還有建國後署理四海?」

「老陳,咱們倆就不必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張行終於站起身來,扔下抹布,負手走了過來。「我先問你,確實疲憊不堪了嗎?」

「真干,總還能撐下去,但確實疲憊,此番請辭,不是作假。」陳斌站起身來,肅然以對。

「那好,我提兩個條件。」張行來到對方跟前,不知道從哪裡取了個新杯子,端起桌上冰鎮酸梅湯給對方倒了一杯,然後遞給對方。「其一,晚兩年再走……最起碼打完東夷人再走,於公,戰後咱們徹底一統,內里穩固,再出什麼大的人事變動不至於動搖局勢;於私,你這幾年說不得罪人,還是替我攬了不少怨氣歸於己身,有最後平東夷、妖島,一統天下的首相功勳,將來離任了,無論誰繼任,也不能輕易推翻你,指摘你什麼。」

陳斌捧著杯子,略一思索便點頭。

「其二,你要走,別的不管,得有兩個人選擺好……一個是要在東南降人或者河北原來官軍那些人里,挑一個頂大梁的,不然咱們建國功臣都在,內里要失衡的。」張行繼續吩咐。「另一個就是想好首相繼任是誰,不管是我自己有想法還是你覺得合適的,總得給他個支應,不能讓他做個硬交接。」

聽到這裡,陳斌更是無話可說,連番頷首:「首席想的更妥當……只是首席既然這麼說了,不知道這兩個人選可有想法?」

「我自然有想法。」張行一邊承認,一邊竟然緩緩搖頭。「但我要是說了,你不就不好提人選了嗎?你先想,尤其是前一位,想好了告訴我,我自然會儘量配合你。」

陳斌再三點頭:「其實第一個人選反而簡單……謝鳴鶴正合適!他有威望、有功勞,南梁平定後又到了宗師,而且這幾日我跟他交談,看的出來,他既然在幫里幹了這麼多年,再出去遊玩,說是遊玩,其實也總是忍不住去觀察風土人情,了解管理民生,算曉得民間疾苦了,不指望他繼任首相什麼的,但入南衙管理起一片事情來,總是可行的。」

「你不是要跟人家同游嗎?」張行勉力聽完,還是有些掌不住。

「他都游完了,也該我了。」陳斌倒是沒有半點心理負擔。

「那就讓他來,先進來,這次大會安排上,你好好勸他,不行讓他來找我。」張行毫不遲疑……這個人選確實沒毛病。

陳斌終於將冰鎮酸梅湯灌了下去。

而待他喝完,已經轉回去繼續看那些碑文的張首席忽然又開口:「既然來了,老陳,我再多問一句……首席跟皇帝的繼任,你這個龍頭領首相可有想法?」

剛剛喝完酸梅湯的陳斌略顯驚異,但片刻後還是低聲以對:「其實,這到底是幾千年家天下……尤其是陛下你的功勳和威望,下面人加一起也不足以比較的,所以,我還是覺得陛下不要弄險,按照血緣,即便是陛下沒有親子,可到底有個親外甥,收為養子,再讓白龍頭以皇后身份監國,就足夠好了……但其實不著急,畢竟首席跟白中丞年紀都這般健康,將來真要想留子嗣,但有正經血緣,還是更好。」

「不錯,我也曉得眼下外面都認我那個外甥,他上位,你們這些資歷頭領、文修進士和北地出身的人都會全力支持。」張行懇切道。「但我想,應該儘量避免首席這個職務的虛化,而且最好讓跟皇帝是一致的……所以,若是此番出戰東夷,黜龍出了岔子,讓三娘以監國身份兼首席如何?」

陳斌這才反應過來對方一開始說的「人事變動」什麼意思了,不由緊張:「這次征討東夷,會有危險嗎?便是趁機黜龍,咱們如今可是有三千奇經的!」

「兩條龍呢。」張行笑道。「有把握,但總要有個計較……而且,便是拋開兩條龍,也要有個說法,說句不好聽的,就我外甥這個樣子,拿什麼去擠占三娘?」

「首席這般說,我自然無話。」陳斌想了一下,坦誠來對。「白中丞既是陛下唯一妻子,又是幫內功臣,還是大宗師,根基也不弱,東都、登州、荊襄都認她,司馬正跟李定也要從她的……雄天王又是識大體的,有他在,便可壓制徐大郎,我又能壓住竇立德,沒道理會出岔子。」

「那就好。」這次輪到張行點點頭了。「那就先這麼說……我再問問其他人,要是意見一致,就在這次會上設個制度,讓三娘先擔任副首席什麼的。」

陳斌即刻頷首,便要轉身下樓。

都走到樓梯口了,其人復又止住,回頭來對:「首席。」

張行略顯詫異抬頭。

「我自家想過不止一次的,首席。」白髮粘在鬢角上的陳斌就在樓梯那裡立身言道,任由外面雨水潲到腳下。「我其實不是個宰相之才,現在能撐住,只不過是黜龍幫的制度好,一大堆國士之才拱著我,後面還有首席護著我,不然也早被那些貨色給拱翻了……甚至再退一步,若不是當年得了幫里經營河北為根基的機緣,我根本不配參與其中,遑論如今梳理天下了。但話反過來說,我陳斌何其幸,能遇到首席,入了黜龍幫,得得償平時所願呢?所以,能做這五年首相,我委實感激涕零,也不該再擋著那些英豪國士之路了……此番求去,是我真情實意。」

說著,其人就在原地恭敬下跪叩首。

張行沒有言語,也沒有多餘動作,只是靜靜看著對方,待對方起身後,微微一點頭而已。

君臣就此告辭,而到了下午時分,隨著散場鼓的敲響,南衙一人自紫微宮離開,主動造訪了皇帝的居所,也就是西苑積翠宮,並在大魏皇帝親自設計的假山平台樓閣里見到了正在用飯的張皇帝一家。

具體來說是張皇帝在帶著一群孩子吃飯。

「給徐大郎弄雙筷子。」張行喊了一句,卻在指派白有禮,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後者是這群孩子中年紀最大的一個。

白有禮一聲不吭,跑過去添了一副碗筷擺到桌上,然後低頭一禮,方才回到位中,與其他幾個孩子一起吃飯,果然有禮。

徐世英用一種奇怪的目光掃過那孩子後背,然後看向張皇帝:「首席召我何事?」

「不急。」張行也看了眼那些孩子,只從容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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