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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跨海行(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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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跨海行(3)

東都和平易手。

當此環境,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東都百姓雖說早有期待,但事到臨頭還是禁不住歡呼雀躍,陳米粥的香味瀰漫滿城;隨行黜龍幫的各路軍士終於結束這一場綿延大半年,輾轉不知道多少里路的戰爭,回家受賞,自然也不免讓整個東都的那麼多道天街一起酒香瀰漫,甚至到了所有布匹、首飾、牲畜,乃至於字畫賣空的地步。

這還是最大的表象,是老百姓們的感觸。關心政治的,同樣在盯著局勢變化。

降人們想著如何被任用,或者如何躲開政治風波,就此安生下來;黜龍幫的功臣們則想著今年年底前大會上的頭領、大頭領、龍頭名額,想著接下來的職務任用;更有甚者,張首席一句話就解散了包括大行台在內的所有行台,正式設立南衙……沒人能夠阻擋這件事情,但鄴城地位陡然下降,河北人心有些波瀾,乃至於房價發生起伏,都將不可避免。

但那又怎麼辦呢?誰還能阻擋這一切不成?

張行將東都、西都、鄴城的事情扔給白有思、單通海、魏玄定,本質上就是這個意思,要是這三人加上原本大行台的幾人還搞不掂遷都的事情,那乾脆大家就都別搞了。

至於張行本人,他似乎回到了當年在靖安台混日子的那段時間,甚至要更愜意……道理也是說的通的,就好像基層軍士現在都回家休假一樣,很多家在東都的頭領、大頭領、龍頭也紛紛休假回家看一看一樣,張首席當然也可以如此。

只不過,承福坊那裡只有房子,沒有家人罷了;而且承福坊的房子還是租的;更有甚者,乾脆是合租的;再甚一步,當年只交了三年房租,這都多少年了。也不曉得萬一人家主人家回來的話,張皇帝這算不算侵占民財,新修沒幾年的《大明律》裡面有沒有租售同權什麼的?

當然,實際上,這些都沒有發生。

承福坊那個院子的原主人從來沒有回來過,當年他們離開時索要了三年的房租,根本就是想賣賣不出去,算是無奈之下的選擇,也就相當於低價賣出去了……所以張行走後,秦寶一家又住了幾年,也無人來收租……再往後,東都的人口肯定是日益稀少的,外圍的坊市有的是住的地方,而承福坊這種挨著司馬正白塔跟紫微宮的地方,管理反而嚴格,竟無人侵占。

於是乎,張行抵達舊日住處,恰如那些歸家老兵一樣,從薅草開始,修整房屋。

這活張三熟,當年從落龍灘回來,就在登州給人薅草修房子,剛到河北的時候也裝模作樣給人打版築……何況大宗師總不缺力氣,還有秦寶打下手。

薅草、掃灰、換爛瓦、砌新牆、搭馬棚,不過區區兩三日,便將小院子收拾的像樣了。

然後又去坊內十字街上淘換了幾個半舊不新的家具,差不多就成了。

這個過程,幾乎所有東都城內跟政治相關的人都假裝沒有看到,但幾乎所有此類人的目光就沒有從承福坊挪開過。而且,除了最頂層的那幾位還能沉得住氣,包括登堂入室那個層級在內的下面,流言也早就奇奇怪怪起來了。

其中一個最出名的說法是,張首席這是擔心黜龍幫正式奪取全天下霸業且要進行大規模人事調整任命的時候,幫裡面人心會亂!

具體來說就是,當此時機,總有人會為了更進一步而想著爭權奪利,有人一旦進了一步會禁不住作威作福,還有人會忍不住排斥異己、拉攏聚合,甚至有低端的,恐怕會自詡功臣要官要錢要東都城大宅子跟討論如何換老婆也說不定。

這個時候,張首席退一步,大隱隱於城內,暫時不碰任何具體政務,反而可以從容從背後觀察考核這些人,讓這些人不敢輕易越線一步。

誰亂動,誰亂搞,趁機攆下去!反正黜龍幫現在不缺人!張首席也不缺威望和能耐!

你還別說,這個說法流傳廣、效用強,上上下下一時還都有些凜然姿態。

轉回承福坊,房子整飭好了,那邊鄴城第一批人都已經到了,張皇帝才在所有人的側目下有了新一步的動作——他開始邀請一些人來這個小院子做客。

最先來的是巫族領袖突利,接到邀請後突利可汗倒也沒慌張,他可是見識過曹徹做派的,自然曉得中原的皇帝多是奇葩,所以也不做他想,就是準備赴宴……只是時間倉促,他只能大略打聽了張皇帝的嗜好,倉促買了些貴重禮物,同時自然免不了先往李定、張世昭那裡走動,詢問巫族的可能處置方案和自己未來定位什麼的。

但好在找了張世昭,「老張三」當即提醒他,這是簡單家宴,只表示巫族的事皇帝放心上的,將來處置起來肯定會留臉,但並不代表皇帝會直接處置此事,所以不需要做任何多餘準備,簡單便服,普通東都老百姓蓋搬家帶什麼禮物,你突利帶什麼就行。

突利這才醒悟,他從張世昭家裡出來,直接借著舊關係找到了剛剛從鄴城過來的虞常南,求了一張「鎮宅貼」過來,又買了一包點心,便於翌日直接上門了。

果然,就是最簡單的家宴,張行接過「鎮宅貼」,難免嘖嘖了一番,將之掛在中間堂屋上,然後又讓賈閏士從街上臨時買了點簡單酒菜,雙方吃了一頓便飯,聊了一些巫族的風土人情,然後張皇帝嘴裡最敏感的問題也不過就是問成義公主跟都藍可汗有沒有下落之類的……

就這樣,雙方真就是簡單吃完飯就結束了。

可就是這日下午,突利剛回去沒多久,張皇帝就發布了同時署名皇帝和首席的新聖旨,以張世昭為主要負責人,統攬巫族殘部統一與戰後架構,並直接向南衙匯報。

這下子,上下更加將承福坊給盯死了。

第二波客人是嶺南馮缶,謝鳴鶴陪同過來的,白有思也忙裡抽閒來了一趟,禮物也很有意思,是一份嶺南特產乾果,好像從家裡捎來的一般,只是不曉得這位如何在東都尋到此物。

這次的氣氛也更加和諧,主要就是大家一起稱讚聖母老夫人的豐功偉績,連約定一起發兵打江南都沒提。

而回去以後,就有旨意發布,乃是直接任命大頭領馮缶為南嶺行軍總管,以及部分此番支援過來的南嶺人士往中原、關西、河北各郡以及新朝廷各處任職的發遣。

第三波客人來的就地道了。

乃是四月底剛剛入城沒多久的陳斌、柴孝和為主客,以雄伯南、徐世英、白有思、李定等城內龍頭為陪。

聊了什麼沒人知道,但走後,張首席兼皇帝再度下旨,著陳斌暫為南衙首相守尚書令,李定暫領左相加中書令,柴孝和暫領右相為門下令,雄伯南以幫務台中丞兼尚書省左僕射、徐世英以軍務台中丞領尚書省右僕射、白有思以靖安台中丞領中書省左僕射,另加尚在鄴城的魏玄定為司隸台中丞領中書省右僕射,皆補入南衙。

大概正是因為此事的緣故,翌日,張行遭遇了一些不速之客,不少河北籍貫的頭領在劉黑榥帶領下過來,主要是說搬到東都後鄴城的房子能不能不要收回去……張行聽完就讓他們起到帶頭作用,第一批騰房,然後飯都不留的就攆出去了。

這件事後,原本蠢蠢欲動的北地人、河南人也都安生了下來。

但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位新客人忽然主動拜訪,張行卻也不得不給面子——龍頭、大宗師、盪魔衛大司命殷天奇上門拜訪,據說這位是自己在十字街買的酒菜上門。

結束會晤之後,張行發布旨意,黜龍幫龍頭領原北地北行台指揮殷天奇轉御史台中丞,補南衙,黑延因功暫署龍頭。

這個消息反而是黜龍幫入東都後第一個地震級別的政治消息,因為它不在預料之中——怎麼就是北地人上位了?北地怎麼就多了個龍頭?而且御史台這個東西大家又不是不曉得怎麼回事,這麼重要的位置,還補了南衙,這也太倉促了吧?

便是北地人此番確係有功,可不需要議一議的嗎?

很快,這種議論隨著第二天陳斌、雄伯南、徐世英連署發布了《關於幫、國以及省、台、部的制度補充布告》後,更是達到了一種頂點。

布告寫的非常清楚,幫里的階位與國家的階位整體上相符,沒有一定幫中位階是不允許擔任對應國家職務、軍務的,這是前提。

至於國中制度,目前大略採用之前大魏的官階制度,但也有明顯的改變。

比如說三省制度中,尚書省實際上總攬政務、指導官員,基本不變;而現在的中書省實際上掌握和總攬樞機,職責跟以往完全偏轉;至於門下省,原本最核心的評議權被下放到南衙這個整體概念上,目前承擔的核心職責反而是之前中書省起草、發布文告的權責……是繼承了黜龍幫原本的文書部。

三省之下,不專設六部,而是繼續採用原本大行台內里的大小多部制,並且允許靈活增減。

而省部以及地方的郡縣之外,具有獨立性、保密性的特殊大部,專設台稱,也就是繼承之前的靖安台、御史台之外,提升幫務、軍務兩部,設立了幫務台與軍務台……很多人其實覺得沒必要,因為這兩個部的總管已經兼任了三省副職和南衙員額。相較而言,反倒是魏玄定的司隸台大家沒有什麼可說的……之前大魏、東齊就有地位崇高的都城留後,再往前也有著名的司隸校尉政治地位卓然,本意是讓實際負責大首都圈政務與監察權的長官享有獨特地位的意思。

這次算是名正言順了。

看明白這個,也就難怪大家會議論紛紛了,因為這個御史台中丞,是黜龍幫此番戰後實際上補充的兩位相公之一,另一個是此戰之首功李定,他是首功,酬也要酬一個的,可殷天奇呢……不能說是降人,可到底是半個外人,而且北地功勳再大,能大到主帥李定那個地步?

更何況,這還不是一個相公的問題,因為馬上又給盪魔衛的人補了一個龍頭。

這就更讓人憤憤了。

當然,很快就有盪魔衛內里的人主動傳播了一個訊息——大司命是想退休了,反倒是張首席力勸,讓他多留兩三年,同時這也給大司命的榮譽與待遇。

這話說出來後,議論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還是有人不滿,那可是宰相,給三年還想如何?而且終於有人喊了出來,不能因為竇立德竇龍頭之前一直在北面忙碌就忽視掉人家遠征軍副帥的功勳!可以不讓竇龍頭入南衙,但不能讓盪魔衛的人越過去吧?

河北才是黜龍幫的根基呀!而不是北地!

張行沒有理會這些,他還在招待客人。

五月初的某個下午時分,天氣還算晴朗,但南風卻一直沒停……東都本地人,當然也包括湧入東都的一些河南人都曉得,這是進入五月連綿雨的徵兆,南風將南方水汽帶來,卻過不了大河,於是河南到淮河一帶在五月間就會雨水淅瀝瀝不停。

誰也不知道這雨什麼時候下下來!

就在這南風之中,一個身材高大之中年人來到了承福坊東門,其人戴著武士小冠,卻沒有佩刀,衣服很尋常,但腰中卻繫著一條金銀錯的腰帶,引得許多人側目。

此人明顯察覺到眾人的異樣目光,卻沒有意識到是自己裝束的問題,而且此時他還有些別的事宜,也顧不得這些。

等了一會,一名錦衣騎手沿著天街過來,翻身下馬,略顯尷尬的對這位身材高大之人說了句什麼,後者無奈,只能在瞅了瞅天色後擺擺手,徑直入坊內去了。

進入坊內,這人一直低著頭,卻好像腦袋長了眼睛一般,左拐右進,很快抵達那棟小院跟前。

尚未敲門,門便被從裡面打開,秦寶走出來,恭敬一禮:「司馬兄許久不見!當日家母與妻子在此,承蒙你照顧……」

那人,也就是司馬正了,聞言也笑,張口回應,卻到底顯得有些僵硬:「其實當日照顧秦兄家眷的,還是李十二郎多些。」

秦寶聞得此名,饒是早就自詡堅硬如鐵,此生無所顧忌,卻也不免有些恍惚,以至於停了片刻,回過神來,方才側身讓開門,將對方請進去。

司馬正踏進門來,同樣恍惚了一下,因為他看的清楚,張行在角落裡壘雞窩。

自己是個大宗師不錯,而且白塔還在那裡沒塌,但他也不好輕易去探查人家皇帝、首席、另一個大宗師是在壘雞窩還是在炒菜吧?

而且,為什麼要壘雞窩呢?

誰住呢?你這個皇帝真要在這裡長住,那可不是什麼竇立德有功不賞那麼簡單的風波了。

「得有個雞窩!」張行曉得人進來,似乎是察覺到對方疑問,頭都不抬就來解釋。「若沒有雞窩,就只好砌個魚池,但起魚池就得掛個葡萄架子,太麻煩……說白了,有個這東西,將來房子就好賣!人家一進來,看到有雞窩,就曉得是正經過日子的屋子,就願意買了。」

「話雖如此,恐怕也很難吧?」司馬正反應過來,認真辨析道。「現在東都上下,誰不曉得承福坊的這棟院子才是天下正中?到時候賣的出去嗎?」

「賣的出去。」張行一邊繼續上釘子,一邊信心滿滿的解釋。「你心裡應該是清楚的,這承福坊這般長期空置的小院子大概得有四五十家,都已經被收為官產了……將來集中發賣也好,給靖安台的人做宿舍也好,無論哪個房子,都說是我和秦寶住過的這個,你猜他們分得清楚不?」

司馬正想了一下,竟無可辯駁。

也就在這時,雞窩上面的最後一塊木板被無聲釘好,張行拍了拍手,站起身來,這似乎使得不知道該如何插手的司馬正避免了尷尬……

「實在是對不住,聽說你喜歡字畫,我追溯著源頭找到了一幅據說你很喜歡的畫。」司馬正想說什麼,卻只能繼續尷尬言道。「結果時間太緊,那畫又偏偏是幾年前就收起來了,此時畫軸扯了,需要臨時裝裱一下……我讓他們待會給送到這兒來。」

「東都有我喜歡字畫的傳言我是能理解的。」張行聞得此言,心中微動。「但其實我不喜歡字畫。」

司馬正有些不理解。

「我喜歡看小說,喜歡吃炸麵團子……至於字畫,當年我在東都確實跟好幾張名畫有牽扯,但那不過是因為需要賄賂人家,人家又恰好喜歡字畫罷了,後來到了江南抄了八大家,別的不好拿,便又留了幾幅字畫……一來二去,便有了類似的名頭。」張行在一旁盆架子上洗著手稍作解釋。「不過無所謂……我也不討厭字畫就是了。」

司馬正點點頭,看的出來,他還是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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