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跨海行(2)(1/2)
第578章 跨海行(2)
曹銘一開始是沒想著真哭真跪的……他願意過來,是因為他知道張行說的對,這些大魏忠臣到了眼下沒必要犧牲,他能救人就不該推辭。
蕭太后也認可,不然也不會專門熬夜寫了好多信。
然而,當回到青少年到成年長久居住的東都,當見到白髮如雪的蘇巍那一刻時,想到死掉沒多久的骨儀,更兼想到自己那個爹做的那些孽,想到昔日東都之夢華,萬般情緒湧上心頭,他是真的繃不住了,眼淚嘩啦啦就止不住了。
兩腿也是毫不受控的就軟了。
包括蘇巍,沒人覺得這倆人是在假哭,就連陪哭的人裡面,不可否認,很多人一開始只是應景的哭一哭,但哭著哭著就真的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了。
這裡是東都,遺老遺少可不是只有他蘇巍跟曹銘,誰還沒有個恍然如夢了?
這一通哭,哭的人人側目,而且不光是這倆哭,不光是一個坊哭,聞得此間事,不知道多少人紛紛來見「齊王」,齊王也得完成上頭的任務,一路從牛宏哭到段威,然後又一路哭到紫微宮,哭到西苑。
哭的自己眼淚都幹了,哭的司馬正腳趾扣地,但又無可奈何。
為此,李樞專門來尋過司馬正,說這是黜龍幫的攻心之計……司馬正當然知道這是攻心之計,但他還能不許人哭?反而只能好言相勸。
而就在曹銘哭聲震東都且人人側目的時候,東都一名頂樑柱般的要員,突然拜訪了另一位頂樑柱般的要員。
平心而論,司馬進達不喜歡王代積。
不僅僅是因為王代積之前偶爾一閃的野心,什麼巡視淮南自己拉隊伍,到了東都跑出去獨占南陽什麼的,關鍵是這人也不行!
首先長得就不行,鬚髮發黃,瞳孔暗淡,明顯有妖族血統,這像話嗎?
更有甚者,說起來話來囉里囉嗦,處理事情細細碎碎,時間一長坐沒坐相,站沒站相,望之不似個人!
所以就煩這廝,見了就煩那種。
然而,就是這麼一個人,張行覺得他算個人物,李定覺得他算是個人物,司馬正也重視他,那就由不得司馬進達不重視,進而不得不警惕他了。
聞得王代積來訪,司馬進達本欲在自家後院小亭內簡單設宴,但是剛進來,一身便裝的王老九就反過來邀請他往西市某處酒樓一聚……司馬進達自然覺得奇怪,繼而警惕心大起,畢竟,彼處龍蛇混雜,平素根本就不是他們這種檔次的人該去的,何況那麼遠!
要知道,所謂西市,其實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南市,在整個東都的西南角,隔著一個坊到城牆了。那個位置,說句不好聽的,要是被人下了毒再埋伏下幾個高手突襲,自己不一定撐到司馬正過來救人。
但下一刻,隨著王代積莫名其妙遞過來一張紙條,司馬進達沉默片刻後還是應允了,他換上便裝,牽了一匹老馬,便與對方一起往城南而去。兩人一路行來,都只是王老九沿途說些閒話,說曹銘,說百姓氣色,說當日在江都,說當日在東都,而司馬進達則有一搭沒一搭應兩句。
一直到了車水馬龍的西市,上了一家喧喧嚷嚷的酒樓,好不容易二樓臨窗落了座,點了菜,結果王老九還是絮絮叨叨:「三面都被圍了,這西市還是這般熱鬧,可見人心還是安穩的。」
「不一定吧?」司馬進達不耐蹙眉。「西市這裡原本是跟巫族還有東夷、南嶺百族做特產交易的……三征後一日日萎靡,原本都到了可有可無的地步,此時熱鬧起來,未必是好事!」
「確實。」王代積點點頭,前言不搭後語。「可據我所知,這裡如今多是做勾兌的,卻不是此時才熱鬧的……」
「什麼勾兌?」
「什麼都勾兌,一開始是陳糧跟新糧之間勾兌,然後是布匹、金銀,後來是家具、首飾、器物、字畫。」王代積認真道。「相互之間價格也在不停變……就如現在,三升陳糧就能換一升去年秋後的新糧,大約合八個錢……」
「多少?」饒是已經嫌棄對方囉嗦起來,但司馬進達還是注意到了關鍵。「三升陳糧八個錢?」
「對。」
「一斗就是八十個錢?」
「對。」
「但從南洛口老倉內發下來的陳糧不是十五個錢一斗嗎?」
「那是官價。」王代積趕緊解釋。「按照戶籍、年齡,成人丁壯限每旬五斗購買,跟城防官兵每日無償多補四升米是一個道理,不是真正的價格……類似的,還有布帛、金銀……」
司馬進達抬手制止對方:「我曉得,我曉得……說白了,黜龍幫大軍一到,市面上還是緊張起來了,對不對?老百姓又開始屯米了。」
「不是這個意思。」王代積搖頭道。「而是反過來。」
司馬進達一愣。
「據我所知,這個陳倉米配糧的方略是曹林在時就有了,官價一直沒變……而好的時候,恰如前兩年,陳粟根本發賣不出去,因為新糧就多倆錢,可即便如此,也不敢亂調價格,更不敢不賣。這是因為真壞的時候,陳粟能漲到天上去。」王代積繼續羅里吧嗦的解釋。「曹林剛死那一陣,八百文一斗!過年時候,南陽撤回來,軍心不穩,一斗是兩百文!春耕後,慢慢回到了三十錢一斗,現在……」
「現在大軍壓境,竟然只漲到八十個錢一斗?!」司馬進達心情複雜,一聲長嘆。「這便是你紙條上所說『事關二郎生死,不要驚動二郎』的事情吧?老百姓都想著降了好早過太平日子呢!八九年了,也該如此了。可是二郎他……」
王代積認真盯著對方,見到對方真情流露,終於決定放膽一搏:「司馬將軍,我也不怕你怎麼看我,我是坦蕩的,我原本是想做個忠臣,一了百了的,但齊王回來這一哭,說實話,我那股氣就泄了,可泄氣之後還是覺得不對勁,覺得對不住二郎……可二郎偏偏鑽了牛角尖,得有人把他拽出來!」
司馬進達前面幾句話聽得直皺眉頭——怎麼就到跟我表明什麼心跡?你忠不忠關我什麼事?
耐著性子聽到最後,更是無語:「我自然曉得他鑽了牛角尖,若是我能拽,自然就拽了,何須閣下來言?」
王代積略微一滯,繼而遲疑起來。
「王尚書,你到底有沒有主意?」司馬進達徹底無語,便作勢要起身離開。
「將軍且住。」王代積喊住對方,看了看周圍人,壓低聲音道。「將軍,我真有些想法,但一來有些不敢,怕說了,弄巧成拙,擔不起責任不說,還要落得小人之名;二來,我怕說話絮叨,將軍聽不耐煩。」
「小人之名你不用擔心。」司馬進達重新坐回,然後眯起眼睛看向對方。「你今日既然選到這個地方來說,我也不說,日後便是鬧出天大的是非來,只要是我做的,便不會提及你半分;責任也不用你說,事到如今,大兵壓境,無外乎是生死榮辱而已,誰還擔不起?最後,你若真有主意,我今日便耐著性子聽你說便是。」
王代積點點頭,剛要言語,幾個初夏時鮮小菜正好被店家端上,他暫時閉口,只從懷中摸出一枚黜龍幫鑄發的河北銀錢,遞給店家,讓對方不要打擾。
店家會意,匆匆布置完畢,走下去了。
王老九這才開口:「將軍,二郎鑽的牛角尖內里是什麼不好說,但這事得有個殼括著,這個殼便是守東都……所以,若是東都沒法守,守不了,此事便有說法了。」
司馬進達點點頭,復又搖頭:「話是這麼說,但東都就在這裡,沒法守、守不了,他強要守也沒辦法。」
「可要是東都沒了呢?」王代積打斷對方,迫切來言。
「東都怎麼就沒了?」司馬進達冷笑一聲。「這麼大東都,百餘坊,百萬多人口,宮室、寶物……」
「那些都是虛的,守東都其實是守人!」王代積再度打斷對方。「最起碼對於二郎來說,他要守的其實是人!沒有人的東都,沒有人要他守的東都便毫無意義……」
司馬進達沉默了下來,再三打量了一下眼前的黃鬍子妖族雜種,心中泛起異樣,他知道對方說到要害了。
「我其實也是因為這次齊王過來才忽然醒悟這一點的。」王代積喟然道。「以前的時候,從我一個大魏忠臣這邊來看,二郎哪怕是為了我們,也肯定會葬命在這東都的……因為我們這些大魏忠臣要是全都想著城破殉國了,再有兩個非要守城的,所謂必然弄出血來,那他就有了一個念想,就有跟黜龍幫打到底的道理。人家黜龍幫又要急著統一天下,怎麼會容他,一撞上,就是他必死無疑的結果。但是,齊王一來,跟蘇相公一哭,哭著求蘇相公活下去,我就覺得沒意思了,本來以為自己必死的結果也改了。為何會如此?因為其他人眼瞅著都不殉了,我要是一個人殉便是個笑話。所以便想著,要是有人能把東都這裡如大魏忠臣一類的硬疙瘩全都處置了,沒人願意守城,個個都願意降了,那二郎便也有生機了。」
「疙瘩都有誰?」司馬進達沉吟片刻,認真來問。
「不多。」王代積懇切道。「我仔細摸了一圈,真不多了。一則,所謂百萬平民……」
說著,王老九伸手指了指外面:「才八十錢一斗的糧食就是明證!」
「不錯。」司馬進達立即點頭。
「二來,是所謂大魏的體統……這一回要是能助齊王安排妥當,其實也能消去。」王老九掰著手指頭來言。「這一點,我就可以做,要是發覺誰非要擺忠臣的譜,我想法子去勸,勸不了找人把他們送出去……其實我已經猜到這裡面最麻煩的人是誰了。」
「誰?」
「兩位太保……」
「嘖。」司馬進達幾乎本能嘖了一聲,然後立即搖頭。「我回去就發文,讓他們去守轘轅關……」
「支出去也好,勸一勸也罷,他們可能會答應,但也可能會不答應。」王代積認真道。「這兩位到底一心要為曹皇叔殉葬的,若是心裡清明,怎麼樣都無法,這就是死結……便是殺了他們,其實也是死結,二郎一定覺得這人是被他連累。」
「確實……這是死結。」司馬進達面色如常。
「而且死結不止一處。」王代積繼續言道。「還有一個人……」
「誰?!」
「李樞……」
「確實,李樞也麻煩,而且這廝是個頂尖的聰明人,自然曉得天下之大卻沒有他的去處這個道理……這也是個死結。」司馬進達面色不變,繼續來問。「還有嗎?」
王代積嘆了口氣,沒有應聲。
「你既尋我,必有見解,可有解開死結的法子嗎?」司馬進達心中煩躁催促了一下。
「道理上說,無外乎兩條路。」王代積一字一頓,小心言道。「還是應該先勸,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請他們一起離開東都……去東夷,去南嶺隱居,都行。」
「這當然是好事,但你自己剛剛都說了,連兩位太保一心要為曹皇叔殉葬,李樞更是不甘之人,如何能成?」司馬進達哂笑道。
「所以,在下突然起了一個歹毒的計策,反正兩位太保註定要死的,那能不能請李樞替我們處置了兩位太保,然後自行離去呢?而李尚書走前,若是學骨尚書那般留下書信,勸諫二郎珍惜性命,更更好了。」王代積繼續一字一頓言道。「黜龍幫那裡,就告訴他們,李樞已經死了!」
司馬進達一聲不吭,陷入沉思。
但僅僅是片刻後,其人便苦笑一聲,緩緩搖頭:「王九尚書,我懂你的意思了,是個法子……不要說這個時候死馬當活馬醫,便是真反過來激怒了二郎,我也會做的……我也不會透露你,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
王代積如釋重負。
而司馬進達站起身來,端起身前來自那杯鄴城的吞風酒,難得正色:「我敬王尚書一杯,祝王尚書公侯萬代,好生輔佐那張皇帝,為天下開太平!」
王代積只能唯唯諾諾接了。
當日不提,翌日,曹銘在蘇巍、牛宏兩位的陪同下正式拜訪了元帥府,見到了理論上應該是自己親妹妹卻沒有多少印象的元帥夫人以及當年實際上充當過自己直屬部下的司馬正。
司馬進達作陪。
這一次,齊王沒有哭,他只是按照張行之前書信中的建議,說河北風土人情,說私下裡黜龍幫的政治笑話,說當年他們那位理論上的父親還在時的一些事情。
而有些出乎意料,當這位元帥夫人說起自己小時候印象深刻的一件事,也就是當年一征失敗後,皇帝先逃回來,等待各路潰兵時的那個夏天,忽然就下旨讓人去抓數不清的螢火蟲,放到了北邙山的一處山谷內,然後他帶著所有宮中妃嬪、子女、內侍去看螢火蟲時……在場的幾乎所有人都記起了那件事情。
「那時候,大魏還有救。」曹銘言辭懇切。「但要我說,從那時候開始,大魏也便無救了……」
在場的人都曉得他的意思,說有救是因為彼時皇帝雖然日益驕縱,一征也損兵折將,但對於大魏的底子來說,這些還不足以傷筋動骨……這個時候,若是能夠懸崖勒馬,緩緩處之,天下可能會有波折,可能會有動盪,但總能支應下去。
張行這種人說不得會成為曹林的十四太保,最後繼承他的政治遺產,位列南衙;白橫秋當然也會老老實實的做他的大魏忠臣;司馬長纓也不會那麼輕易死掉,司馬進達、司馬正會讓司馬氏發揚光大;曹銘未必能當皇帝,但也不會被廢了宗師;蘇巍、牛宏繼續做相公;小公主可能會嫁給某個功臣之後,正常的過日子,最起碼能在一個繁華的東都享受一輩子。
但可怕的是,回頭去看時,大家也都曉得,皇帝就是那時候開始「瘋」的。
這個半輩子驕橫,自詡陸上至尊的人,從遭遇到那次失敗開始,就喪失了理智……就變的格外苛刻、殘暴、彆扭、多疑與軟弱。
而偏偏之前的勝利與經歷又讓他完全掌握住了一切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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