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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烏行(2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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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白皇帝也不喊人,也不多事,一個人坐到了那座他中年時就垂涎的龍椅上,親自打開幾處窗門,任由夜風與月光自行滾入,將他白髮與玄袍吹散。

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沒人知道他的心情如何,沒人知道他準備做什麼。

漸漸地,夜風變晨風又變春日薰風,月光自然也變成日光,中間有內侍和宮女察覺,卻不敢聲張,只是去通知那些大人物罷了,可一直到當日正午,卻還是無人敢來打擾他。

不過正午剛過,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還是打斷了這位皇帝的思緒,他抬起頭來,看的清楚,來人正是自己多年好友兼心腹張世靜。

後者滿頭大汗,步履匆匆。

「陛下,臣不該驚擾陛下,但不敢不來報。」張世靜一直來到龍椅前,方才下跪,將一封文書遞上。

皇帝還是躺在那裡不動,只是擺手相對:「無妨,你直接說便是。」

「是北面來的軍情!」張世靜神色遲疑,言語也有些艱難。

「毒漠那邊那麼快?」

「不是毒漠,不是魚元帥跟竇中丞,是徐世英給陛下的軍報。」張世靜頭都低下去了。

「什麼叫徐世英給我的軍報?他要降我?」白皇帝說到最後四個字,自己都笑了。

「是徐世英在雕陰那裡守株待兔,勾連了王臣廓,王臣廓這個逆賊反戈一擊,就在郡治上縣那裡將我們兩萬兵馬和對應的軍需盡數吃掉,韓長眉戰死,王懷通胳膊挨了一刀,不知所蹤。」張世靜已經要哭出來了。「然後徐世英這個逆賊接手了我們的軍需和兵站,讓王臣廓繼續打著大英的旗號,以他的名義走我們自家八百里加急的軍驛,將軍報送來了……上縣、長安相隔七百里,整好一晝夜的時間,半夜先送到藍田,劉大將軍看到後藏起來,又找不到陛下,先去潼關打聽,也找不到,趕緊問我,才曉得陛下在長安……」

「哭什麼?」白橫秋倒似乎渾然不覺這個消息的背後含義一般。「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只是徐世英這廝年紀輕輕,就欺到我們頭上,說他是後生可畏也無妨,未免太張揚了些。」

「他不是張揚。」張世靜雖然還帶著哭腔,但明顯一路上思考過。「他只是想儘快把消息送過來,動搖我們罷了。」

「確實。」白橫秋點點頭。「那就更沒什麼可指摘的了……」

「陛下,我們……」

「我已經有想法了。」白橫秋擺手道。「徐世英那邊得勝,還不能直接讓咱們陷入必死之局,關鍵是毒漠……要是李定那裡也勝了,然後跟徐世英一起過來……到時候就是一個大宗師、五六個宗師,數倍的兵力圍攻咱們一個關中,那才是坐以待斃。所以,眼下之務,便是要在李定南下之前,反撲出去!」

「陛下有決意便可。」張世靜聽到這話,也不由坦蕩起來。「到時候,臣願持矛為一馬前卒。」

白橫秋終於不再躺著,而是翻身坐起,拍了拍對方肩膀:「去告訴劉揚基,讓孫順德也從蒲津那裡撤回來,你們三個一起處置,潼關和長安都不要留人,把兵力集中起來。」

「諾!」張世靜居然振作。

就這樣,張世靜離開後,白橫秋掙扎了一刻鐘方才決意從龍椅上站起身來,然後去了宮中一處地方,見到了一個人。

那人明顯有傷,見到皇帝過來,立即掙紮起身行禮。

白橫秋站著不動,任由對方行禮完畢,方才失笑:「薛將軍,如何,竟然已經能行動了嗎?」

「陛下厚德無以為報。」薛仁感激涕零。

「什麼無以為報,你幾次拿命來報,這一次明明可以直接在那邊降了的,還要專門來見朕……薛將軍,朕很喜歡你,不光是你年輕、天賦好,更重要的是你的這個做派也像極了當年關隴初立時的那些豪傑。」白橫秋還是相距數步站著不動。「但是可惜了,咱們君臣緣分已盡,你現在能動彈了,就按照之前約定,去河東老家吧……正好河東現在也被黜龍幫占據了。」

薛仁聞言,非但沒有驚喜,反而有些哀慟之色:「陛下,若是兩家還在正常對峙,我走了就走了……可是我在宮中養傷,又不是聾子瞎子,陛下這裡局勢一日日壞下去,今日不等我傷好就來尋我,怕是更要大壞了吧?這種情形我若還走了,還是個人嗎?」

「你想多了。」白橫秋一聲嘆氣。「若是有機會,我自然想讓咱們君臣善始善終,一起死了勝了都無妨……但現在麻煩的是,我馬上就要去決戰,可你只能勉強活動,這身傷還不如一個尋常披甲府兵……白饒上你又何必呢?」

「陛下,我願持盾為一馬前卒!」薛仁幾乎是脫口而出,且觀之情真意切。

白橫秋聞得此言,細細打量了一下對方,說實話,這句跟張世靜不約而類的話,委實讓他有些欣慰……但越是如此,越不好壞了這個前途無量年輕人的性命。

片刻後,其人緩緩言之:「其實,朕此來見你,還有一事相托。」

薛仁精神一振:「陛下請吩咐。」

「朕有個幼子,才十二歲……能不能請你把他帶出宮去,帶到河東。」白橫秋緩緩言道。「若是此番朕頂住了,你再把他送回來;若事有不諧,就請你讓他改姓薛,做你的義子、義弟,都無妨的,只要活下去就行。」

薛仁聽得此言,還能說什麼,當即連連叩首。

而白橫秋點點頭,轉身出去,親自安排此事去了,到了下午便將人送出……而薛仁一直到了蒲津都不知道,依著張行的做派以及白有思的關係,若說那些成年的兒子還有些計較,這個幼子反而殊無干係,

換言之,白橫秋非是用薛仁保全這個幼子,竟是用這個幼子保全薛仁。

事到臨頭,他實在是不忍讓如此一個如此單純的年輕人平白送命。

傍晚時分,白橫秋回到藍田大營,部隊已經開始整備,自不必多言。然而,隔了一日而已,也就是二月十八,潼關、蒲津、長安部隊剛剛勉強匯集起來,這日深夜,徐世英又通過八百里加急給他送來一個新的驚喜——魚皆羅的帥印。

白橫秋意外的沒有任何多餘沮喪情緒,他只是拿著帥印找到了一旁山麓中的沖和,邀請對方明日一起出兵。

沖和沒有詢問對方是否知曉此舉可能毫無意義,只是點頭答應輟在軍後十里相隨。

翌日一早,二月十九,白橫秋召集全軍,宣告了一個壞消息——五日前,王臣廓倒戈向徐世英,並偷襲王懷通,王懷通、韓長眉殉國,兩萬之眾盡沒,隨即徐世英緊急南下,昨日就已經逼近到龍門,很可能馬上要與河東的雄伯南等人會師,直趨渭水。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隨即,白橫秋摒除了一切多餘的建議,全軍東進,就在武關道決戰。

皇帝已經決意,剩下的人自然無話可說,一時間車轔轔,馬瀟瀟,竟真有幾分哀兵決死之態……數萬大軍當日自藍田啟程,直接開向武關。

且說,武關道狹長,藍田只是關內出入口,從藍田到武關與藍田到潼關差不多,都是兩百里……但黜龍軍這些日子一日日壓迫,已經實際上控制了從武關到熊耳山之間的道路,雙方其實相距不過一百二三十里。

不過,即便是一百二三十里,即便是在緊挨著關中腹地的武關道,也是常規下大軍兩日半的距離。

所以,當日大軍前進,五十里方落腳,已經是個足夠多的距離,而黜龍軍又在例行進逼中因為無人阻擋前進二十里,雙方相距還剩五六十里。

當然,這個時候,黜龍軍內部必然已經開始疑慮猜度起來。

而當夜,出乎白橫秋的預料,牛方盛居然沒有逃竄,但好在司清河以巡查的名義棄軍而走,算一算,應該能及時將軍情送出去。

「徐大郎絕不會在吃掉韓長眉後立即馬不停蹄的進軍渭水,按照他的性格和大局觀,應該會去榆林!真要南下,必然也是李定打贏了跟上來!」夜色中,披著衣服的張行聽完司清河的絕密軍情後,立即給出判斷。「因為他單獨南下無用,而徐大郎不會做無用的事情!白橫秋是用半真半假的消息來暗示我們,要是我們此時撤了,徐大郎他們的兵馬就會成為孤軍,被他回頭吃掉,他是想拽住我們,利用沖和跟他都在關中立塔的優勢與我們決戰……所以不要管他,全軍明日一早立即後撤!他進多少,我們退多少,沿途增灶,看他追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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