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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送烏行(2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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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送烏行(24)

夕陽西下,金河已經被屍體堵塞,以至於河水四溢。

平心而論,黜龍軍和關西軍之間不是沒打過慘烈的戰鬥……不說遠的,就這大半年內,河內戰場、南陽戰場都出現過大量傷亡,而現在,又出現了一次金河之戰。

只是,戰鬥跟戰鬥是截然不同的,傷亡慘重與傷亡慘重也不是一回事。

河內一戰,之所以出現數以萬計的減員,本質上是戰爭規模太大的緣故,黜龍軍不停的置換部隊上前線,實際參戰總兵力並不比對方差多少,然後還分散在多日的往來衝突中,且雙方從未喪失對局勢的把控,所以那時候傷亡反而會顯得無感;

南陽一戰則反過來,實際上傷亡數字並沒有那麼誇張,可實際上,雙方都對傷亡感到膽怯,這是因為那些傷亡本可以不出現,卻因為積雪與寒冷而大量無序的出現,以至於屢屢觸碰所有人的心理底線;

而現在金河一戰,卻是另外一種樣子。

沒有頻繁的交戰,沒有意料之外的減員,就是赤裸裸的對陣、擊潰、追逃,以及反撲、圍殺。

剛一開始,渡過金河,戰場轉移到西岸後,場面上甚至有些旗鼓相當的感覺,關西軍依然維持著追逃時的振奮和勝利的喜悅,但很快,他們就遭受到了來自於左翼和正前方的強力反撲,並陷入激烈的對攻戰中。而且如所有有軍事經驗的人所料的那般,這種情況沒有持續太久——興奮卻也疲憊、勇猛卻失去建制的關西軍沒有道理能打贏以逸待勞、兵力更盛且呈半包圍姿態的黜龍軍和北地軍主力。

那股勁頭卸掉之後,就是更加變形的失控,來自於黜龍軍的屠殺也就開始了。

可弔詭的是,最初的一個時辰內,雙方都沒有感覺在「屠殺」!

哪怕是關西軍泄了氣,也不是那種一邊倒的局面,他們在北側還在追殺始終不能立足的巫族兵馬,金河上還在陸續進軍,即便是西面和南面,偶爾也有圍繞著將旗的集群能發動反撲。

除此之外,混亂的建制和部隊序列,也使得關西軍軍陣內部難以察覺到南線和西線的殺戮,甚至少部分人還以為自己是得勝一方。

當然,這只是一系列事態導致的錯覺,屍體不會撒謊,戰線也不會,事實上,這種交換比就是標準的屠殺。

甚至,恰恰是因為雙方的這種錯覺,反過來讓今日的屠殺更加難以抑制。

魚皆羅最先意識到這一點,經驗豐富的他很快就放棄多餘的幻想,親自下場努力去打通一條道路,好讓一部分部隊能逃出去。而且他也的確找到了最合乎現實情況的一條路——先追著巫族敗兵向北走,然後趁機在上游尋機渡河,轉回金河東側。

往那裡走,還有兵站可以補給,還有白道關可以屯駐。

至於更多餘的事情,此時完全不需要思考了,先活下來再說。

然而,局勢失去挽救的速度,完全不亞於之前巫族聯軍在金河東側崩壞的速度,因為傷亡越來越大,具有衝擊力的兵力越來越少,又是小半個時辰而已,還沒有往北面衝出去十幾里地呢,巫族敗兵竟然就靠著外圍周旋,勉強重新立足了!

雖然魚皆羅一衝,他們就得跑,可一位宗師也照看不了已經擴散到十來里寬的戰線不是?

於是乎,根本不用魚皆羅引導了,部隊自己就開始往東面嘗試渡河回去。

也就是這個時候,魚皆羅這位百戰宿將徹底絕望了——因為修為的緣故,他看的清楚,李定竟然在追擊過程中不忘分出部隊自下游反向過河,然後收攏原本潰散在上游的那幾營黜龍軍,建立起了一個沿河的移動防線。

這是要斬盡殺絕的意思!

明明自己還是戰場上的最強點,卻只能坐視自己的部隊被屠殺;明明沒有犯任何錯,卻只能一步步的看著全軍踏入這種境地……饒是魚元帥做足了心理準備,可隨著局勢來到眼下,尤其是那些關西軍果然在金河河道遭遇到阻擊,開始大面積在河道上壘積屍體的時候,他還是覺得沮喪到一種四肢發寒、胸腔失感、腦袋空蕩蕩,只能察覺到自己心跳的地步。

「龍頭!」

紅日即將墜河,河口處,蘇靖方滿身血污,翻身下馬時甚至帶起了一些不知道是血水還是河水的液滴灑在地上。「恭喜龍頭證道宗師!更兼如此大勝!」

「你不在前面指揮,來這裡要說甚?」正在看什麼文書的李定瞥了眼對方,神色自若。

「龍頭。」蘇靖方肅然道。「關西軍已經被殺戮極甚,早就有人想投降了,只是因為龍頭有軍令,各部都不敢停手……」

「你是想讓我納降?」李定放下手中文書,眯起眼睛來看自己唯一的學生。「不曉得什麼叫軍令嗎?」

「所以屬下過來提請。」蘇靖方俯身拱手,不敢抬頭。

「那就說說提請的道理。」李定似笑非笑。

「其一,這跟黜龍幫大政不合。」蘇靖方低頭認真言道。「龍頭,若首席在此,絕不會放任屠戮……」

「若張行在此,也打不成我這樣的仗!」李定冷笑道。「而且,異地處之,你怎麼知道他不放任屠戮是心裡不願意還是礙於黜龍幫的名聲和他的身份不好做?他說不定心裡還感激我呢。」

蘇靖方低頭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還是李定醒悟過來,對方不光在拿張行壓自己,更是在好意提醒自己,今日這事做絕了,會成為他人在幫內攻訐自己的把柄。

想明白以後,李四自然和氣了不少,但還是不以為然:「有其一必有其二,第二個原委呢?」

「其二在於魚皆羅。」蘇靖方繼續小心匯報。「龍頭,魚皆羅沒有逃走,發現金河東岸也有我們的人後也沒有再作戰……我覺得他這個情況很麻煩,凝丹高手可以碎丹,宗師就不曉得還有什麼手段了……萬一他要拼命,又該如何?會不會造成不必要的損失?」

李定這才微微一怔,然後站起身來望向遠方,旋即皺眉:「這就不智了……不過也對,便是回去,他也沒機會領兵了。」

沉吟片刻後,在遠端紅日的映襯下,其人扭頭下達了新的軍令:「去招降他,告訴他,若是願意降服,我就停止殺傷,允許招降,否則的話,再往後的人命就要算到他頭上了。」

蘇靖方再度躬身一拜,卻沒有再騎馬,而是騰躍起來往北面去了。

人既走,張世昭從一旁溜達了過來,當場搖頭:「你這學生是好意。」

「可不是嘛,所以不好給他臉色。」李定乾笑道。「其實不光是事後,不光是張行那裡,怕是眼下那幾位盪魔衛的也有心慌,只是今日局面下不好輕易違逆我罷了……他說第二個道理,其實也是好意,給我台階下呢。」

「他比你聰明,但比你年輕。」張世昭幽幽以對。

李定收起笑意,若有所思,但半晌後,還是失笑,可是很快,笑意又沒了,似乎又想起別的事情去了。

僅僅是兩刻鐘後,魚皆羅投降了,但屠殺並沒有迅速停止……事實上,隨著天色暗淡外加戰事進展到如此地步,想要在這種戰場上貫徹軍令已經變得非常難。

結果就是,李定雖然提前了一陣子允許投降,實際上殺戮還是延續到了落日時分,甚至一直到入夜還有各種私下的追殺與死亡。

金河河道那裡,一度因為屍體的堵塞溢出水來,但很快,在輔兵、巫族壯丁們的努力下,這些屍體還是得到了專項的處理——刀劍甲冑被扒走,屍體被牲畜馱到大河畔扔下,河道很快恢復了水流。

但也僅此而已了。

尤其是眾人得到最新軍情,也就是竇濡與常負護送著竇尚直接放棄了榆林,明顯往西南逃亡靈武趨隴上,而樊梨花幾乎是兵不血刃占據了榆關-榆林城後,大家便曉得,大軍馬上就會啟動,今日的具體斬獲和一些特定人物的生死將註定會成為一個謎團。

而不知為何,曉得如此後,很多人竟然鬆了口氣,好像嫌棄戰功會多一般。

當然,高層軍官那裡,粗糙的統計還是有的。

主帥魚皆羅投降,包括竇崖在內的三位中郎將投降,包括陳凌在內的四位中郎將的首級出現在了李定身前,其餘十一名有名有姓的將領全都生死不明;黜龍幫遠征軍這邊,都速五戰死,兵力千人以上、有名有姓的巫族部落首領明確死了最少七八個,此外還有三四人生死不明……可以想見,這些多是魚皆羅的傑作。

而讓人詫異的是,軍法營的暫署頭領,極擅長算卦的呂道賓,也在這一戰中失蹤。

說是失蹤,但大家都明白,十之八九是無了……那麼多屍體摞在一起,怎麼找?甚至很可能在夜中就被衝進大河裡了。

實際上,全軍一場無與倫比的大勝之後,氣氛卻顯得古怪:即便是下面的士卒也不是人人在歡呼勝利,巫族聯軍那裡幾乎人人呆滯,甚至有人壓抑不住的跟著剩餘的俘虜哭泣;中高層軍官這裡,也不是全然振奮,不少人廝殺時勇猛無畏,坐下來以後,卻兩股戰戰,手抖若篩,更多的人則是有些茫然——這跟那些降服的將領幾乎一個表現,只有極少數人明顯振奮,卻很快被其他人的情緒所感染,變得謹慎起來。

就連號稱殺人如麻的大頭領賈越端起酒杯時都有些手抖。

不過李定倒是一如既往絲毫沒有被這些人影響,點驗完這些軍官的傷亡斬獲後,還是那般乾脆:「諸位,今日之戰委實成大功,榆關易手,隴上兵馬盡空,天下大勢稍定……接下來,咱們不要耽誤時間,不去隴上了,也不用去招降於常虔,那自有周、洪兩位龍頭處置,今夜好生歇息,明日開始渡河,順著大河而下,直趨關中!則天下可定!」

眾人打起精神,紛紛起身拱手稱是。

張世昭更是趁機稱賀,引得眾人忙不迭紛紛舉杯稱賀,這才多少有了打了勝仗的氣氛。

李定倒是絲毫不在乎,既不在乎這些,也不在乎場合,幾杯賀酒下肚後竟然就在此間表露心跡:「此事從功業上講自然值得稱賀,但這要我說,這一路行來,倒是幾場仗本身打的最舒坦……人生在世,求的不就是能找到機會,將自己一生所學展露出來嗎?與之相比,什麼事後的功勳,什麼仁義王霸,倒是無足輕重了。」

眾將中,無論是他的武安心腹,還是北地盟友,又或者是突利為代表的巫族僕從軍將領,包括降人魚皆羅等人在內,幾乎人人側目,繼而平白生出一些惶恐來。

有些疏遠之人,自然會想到那個問題——張首席是哪裡尋得這種殺神,並這般用起來的?

不過好在提起了接下來的行動路線,這場戰後晚宴倒不乏談資,尤其是說起黜龍幫之前途,天下在望什麼的,還是漸漸讓大家都振奮起來。

不管這場剛剛過去的戰事如何慘烈,如何讓人心驚肉跳,誠如李定所言,這一戰委實成了大功,天下大勢也要就此抵定的。

得了天下,能不高興嗎?

壓也壓不住的!

只是周圍夜風襲來,血腥味有些重罷了。

因為是在軍中,酒過三巡,便罷了酒宴,各將轉回各營安撫、勉勵將士,大部分降將也都被指派了對應的將領看管,只張世昭、崔儻、李客等寥寥幾人留下,陪著魚皆羅說話。

但也有例外,李定專門喊了蘇靖方留下,說有交代。

離去的眾人自然不以為意,蘇靖方是李定唯一的學生,幾乎相當於半子,有什麼事私下交代都屬於尋常。

「你路上留意,替我準備一個東西。」李定果然是要個私人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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