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送烏行(23)(1/2)
第573章 送烏行(23)
大河之北、金河之東,正在上演一場激烈的,顯得有些短、平、快的戰鬥。
魚皆羅沒有直接以宗師身份入陣,而是騰起真氣,居高臨下,從容指揮……他先是下令前軍適當後撤,將對方部隊調出以擴展戰線,隨即以千把人的小集群為單位,按照簡略的騎、槍、弓、盾等功能予以區別,反覆執行防守、衝擊、掩護、切入、側擊等戰術動作,全軍快進快出,嘗試達成局部優勢,造成殺傷。
相對應的,對面的巫族不是不想指揮,但巫族部落具有自己天然的戰鬥特性,他們攻擊的時候不敢一往無前,往往會在堅陣前退縮,而防守時又往往穩不住陣腳……所以面對這種短平快的密集小型戰術,往往會猝不及防陷入其中,然後一旦被人造成客觀殺傷,又往往會在還沒有達到組織度失控、無法執行戰術的境地之前就先行崩散。
不是沒有應對方略,突利也好、都速五也好,甚至一些有經驗的部落首領全都意識到問題所在——他們本可以利用騎兵的優勢,撂開這個戰場,從更外圍施展騷擾、牽制戰術的,但現在他們被鎖在這個戰場上,根本無法發揮自己的優勢。
而鎖住這個戰場的,不止是河道、毒漠這些地理,也不止是當面的敵人,還有身後與側翼的友軍。
一將功成萬骨枯!
隱約或者直接意識到一些事情之後,各方人員反應不一。
黜龍幫遠征軍的戰帥李定已經吃完了飯,在身側崔儻略顯怪異眼神下中正用一種略顯欣賞甚至有些欣慰的目光來繼續觀戰……實際上他確實感覺眼前的戰場讓人賞心悅目,因為魚皆羅這種小戰術打的太漂亮了!
如此密集的戰術指揮,卻能如此迅速,如此順暢,以至於讓理論上兵力並不弱的巫族大軍根本喘不過氣來。
不愧是大魏開國時期壓得巫族喘不過氣的老將、名將,他太知道怎麼打巫族人了!
對面的大英元帥魚皆羅當然不曉得自己被人在心裡稱讚,他只是很努力的集中精神指揮部隊,同時心裡的天平也在一直搖晃——一面是部隊在迅速取得優勢,達成此戰目標也似乎就在眼前;另一面卻是他也注意到,自己一投入主力,河面上羊皮筏子就停了下來,而且原本集結到河畔的黜龍軍重兵集團也開始休整用餐。
這意味著,即便是擊敗當面之敵,也很可能要遭遇到黜龍軍後續主力的反撲!也意味著他必須要在戰勝河東當面之敵後,迅速的重新集結部隊,打一場艱苦的防禦戰,直到天黑!
可能依舊會失敗,可能需要援軍。
戰場中央,巫族聯軍實際統帥突利面色如常,他並不懼怕眼前的殘酷,不僅僅是因為他已經知道李定要做什麼,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曉得戰爭就是會如此,只不過這次輪到自己成為代價而已。
成為代價不可怕,關鍵是能換來什麼。
正因為如此,突利的爛翅龍旗周邊,一直是巫族混合部隊最堅挺的核心,突利利用自己的威望,在這裡重整潰下來的部隊,然後儘可能的組織部隊去發起反攻,以至於雙方大量的部隊在他的身前被攪作一團。
堪稱目標明確且決絕。
如果說突利是一個成熟將軍兼政治家,那都速五就是明顯失態了……這不怪他,真不怪他,他心裡什麼明白,可真沒當過主將,沒見過這個場景,沒經驗就是會慌張、會動搖,何況事關生死榮辱,部落存亡呢?
正午已過,日頭一點點向西面而去,而所有有軍事經驗的人都已經意識到,河東戰局在一點點傾斜,說不得什麼時候就會直接傾覆。
然而,事情有趣的地方就在這裡。
一個時辰過去了,金河戰場這邊局勢已經搖搖欲墜,卻依舊沒有達到翻轉的臨界值,而隔著一個榆林郡,反向突入雕陰郡中徐世英卻迎來一個堪稱逆轉的巨大軍情。
「你要投降?」徐大郎看完手中確係張首席親筆書寫畫押的無指向勸降信,然後再來看身前拜伏之人,明顯有些發懵。
由不得他不發懵,實在是事情翻轉的太快了,而且對方的姿態過於決絕了,而對方這個人也大大出乎他所料。
「徐副指揮,不是投降,是按照首席之倡議,及時反正,省的生靈塗炭!」那人抬起頭來,昂然做答,赫然是王臣廓。
王臣廓此人對於徐世英而言並不陌生……或者說,整個黜龍幫里稍微長點心的都不會不知道這個人……他之前是跟雄伯南、魏文達並稱的河朔豪俠,煙塵四起時自己拉了杆子,諸侯兼併時順勢投了大英,一直是大英在晉地的代表性將領。
此番晉地突然崩潰,其人也是晉人逃亡集團中的二把手,是軍事方面的負責人,要不然也不會在白皇帝下令原河東各部北上支援時充當前鋒大將了。
然而,就這麼一位存在,竟然裝扮成尋常巡騎,掛著一套最基礎的鐵裲襠、裹著一個發黃的舊幘巾、踩著一雙磨損極大的六合靴,直接脫離自己的部隊過來尋到徐世英,說他要舉眾投降……不對,是要及時反正!
也難怪徐大郎會有些懵。
你反正,之前那麼多年不反正,做了那麼多年的頑固分子,甚至晉地全失都不反正,現在來反正?
「王將軍!」徐大郎忽然一手捏著那勸降信一手扶著腰中驚龍劍站起身來,然後壓著步伐走到對方側後,再回頭來看。「你能來反正,我自然振奮,可便是你自己也該曉得,此番來尋我到底有多突兀……白橫秋北上又回歸,首席大舉勸降關中諸將這件事我都是從你這裡知道的!你懂嗎?我想信你,可你最起碼要給我一個說法,讓我下決心來信你?!你懂我意思嗎?你懂嗎?!」
「我懂。」王臣廓頭也不回,就在原地喘了口粗氣。「徐副指揮,大局一日日崩塌,你們勝算一日日增加我就不說了……只說一件事,真正讓我下定決心,除了張首席這封信,更是白皇帝無視於我!」
「無視你?什麼意思?」
「就是眼裡沒有我的意思!」王臣廓單膝豎起,扭過頭來,臉上的青筋都抖動起來。「徐總管、徐大郎,你曉得嗎?這些晉人若非是我一力維持,半路上就要散掉……我不敢說我比王懷通更重,可也僅次於他吧?而且是不能少的!但他白橫秋設計在河東伏擊你們,王懷通、韓長眉都知道,就我臨到跟前才知道!伏擊沒成,他來蒲津安撫晉地人心,跟王懷通在府衙里談了快大半日,還是懶得見我!等到此番出兵,我們晉地殘部幾乎人人生怨,他竟也只去見了韓長眉,就下了軍令,不就是覺得已經見過王懷通嗎?我竟然還是沒見到他!」
話到此處,王臣廓站起身來,低著頭去看腳下黃綠相間的地面,語氣放緩,卻充斥著一種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沮喪的情緒:「徐副指揮,你懂我的意思嗎?大丈夫生於世間,一死而已,我他媽的難道怕死嗎?不是不能替他死,但得來見我一次,給我個交代吧?你懂我的意思嗎?結果一直到這個地步,他都不願意見我一次,反倒是張首席隔著弘農和大河,將閻慶這種心腹送來,給我遞了親筆勸降信……你懂嗎?」
「我懂。」徐世英立在對方身後,盯著對方脖頸,語氣怪異,表情似笑非笑,好像是嘲諷,又好似是同情。「我懂。王將軍,你的意思我可是太懂了……你在大魏時就是河朔豪俠……為什麼做豪俠?還不是覺得自己一身本事,不想跟其他凝丹豪強一樣被安置到關中給人做囚徒,整日看關中世族大家的眼色,想求一個更高更體面的位置?但偏偏大魏就是看不上,就是不願意尊重河朔人,所以只能一直做豪俠。
「到了大魏崩塌,煙塵四起,為什麼要自家立杆子,不也是不想寄人籬下嗎?為什麼看不上我們黜龍幫,反而投了大英,不正是覺得我們黜龍幫沒有規制,做不了你在大魏時期朝思暮想的大將軍、國公?
「可是臨到最後,你才發現,白橫秋就是眼裡沒你,就是覺得你王臣廓不過是個河朔盜匪……是不是?」
王臣廓聽到一半,便覺得語氣不對,轉過身來盯住這位投降對方,而聽得對方剝開自己的皮囊,又明顯承受不住,一時有些羞怒之意。但很快,對方的下一句話讓他瞬間喪失了敵意。
「我也是一樣的。」話到這裡,徐世英忽然以手指向自己,還是似笑非笑,語氣卻鄭重了不少。「王將軍,咱們是一樣的。只不過,我比你走運些,我當時也看不上黜龍幫這些東西,但張首席不計較,還一直抓著我不放,這才有了今日……可要我說,還不夠!」
「什麼叫不夠?」冷靜下來的王臣廓有些不解。「你都是大行台副指揮了,相當於相公了。」
「相公跟相公也有高低的。」徐世英指向北面。「王將軍,我現在信你了,而且有了一個想法」
王臣廓沒有吭聲,只是看著對方。
徐世英拔出驚龍劍,塞給對方,雙目炯炯:「王將軍,你曉得我們黜龍幫內情,也該曉得我不想落在李龍頭後面,現在他在毒漠那邊十之八九要成大功、做大事,而我也想立大功、做大事,不讓他壓過來……你剛剛說,你能帶著八千人反正對不對?」
「對,那是我的兵,王懷通也放任我管兵。」王臣廓應聲,卻沒有接劍。
「你看,原本是我兩萬在這裡防守你們三萬。」徐世英近距離盯著對方,語氣飄忽。「可若是你現在回頭,做我的先鋒,就是咱們三萬,去突襲兩萬毫無準備之敵……宰了韓長眉,吞了當面剩下的兩萬多兵馬,咱們一起立功成事,揚名於天下,讓白橫秋知道這件事後,懊惱不已,當日竟然無視了你;讓首席曉得後振奮不已,不料咱們能成大功……你懂我的意思嗎?你懂嗎?」
「我懂!」王臣廓頓了一下,然後氣喘吁吁中接過了對方手裡的無鞘長劍。「王某本意就在這裡,就在這裡!」
話到最後,已經面目猙獰起來,竟噴了徐大郎一臉唾沫星子,而後者根本不閃躲的。
日頭繼續西斜,就在徐大郎緊急將自己所部的騎兵集中起來準備壓在王臣廓部後方協助對方掉頭的時候,北面的金河戰場上,巫族人終於繃不住了。
做出最後一擊的,是魚皆羅本人。
這麼久都打不垮巫族人,甚至隱隱間真的讓巫族人搞出了一點背水而戰的氣勢,使得他不敢再等下去了,也使得巫族人時隔數十年,再度於這個戰場上見到這位宗師的顯化。
跟吐萬長論的長弓相比,魚皆羅的顯化非常奇怪,那不是一個什麼物件,而更像是一個腦袋!由毒砂構成,口舌鼻目俱全,卻只有雙目靈活,而且目生雙瞳,四下晃動,宛若鬼神,沿著大河之畔往前一推,當者辟易。
而他選擇的路線和目標也非常明確,就是靠著大河的都速五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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